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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弹劾的事过去没几天,李梦阳就来了。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门——穿着一件灰色布袍,戴着黑色方巾,像个来串门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读书人,像猎人。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确认没人跟踪,才跟着迭戈进了正厅。</p>

    “怀远伯,你猜我查到了什么?”李梦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他的脸因为兴奋微微泛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袍子下摆沾着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p>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续了杯茶。“李大人慢慢说,不急。”</p>

    李梦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草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和路线,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但林远看懂了——通州,城东,一个叫“刘家庄园”的地方。图纸旁边用炭笔写着几个数字:占地五百亩,房舍百余间,窖藏金银若干。</p>

    “刘瑾在通州有一个庄子,叫刘家庄园,占地五百亩,里面藏着大量金银财宝。”李梦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我查了三个月,找了十几个线人,才摸清楚这个庄子的底细。表面上是刘瑾的一个远房亲戚在管,实际上是刘瑾的私产。里面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p>

    林远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窖藏金银若干”那几个字上停了停,抬起头看着李梦阳。“证据确凿吗?”</p>

    李梦阳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沓纸,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是人的口供,有的是货物的进出记录,有的是地契的抄本。他把纸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像在摆一副扑克牌。“这是庄子里一个管事的口供,他喝醉了酒跟窑姐儿吹牛,说漏了嘴,被我的线人听到了。这是庄子进货的账目抄本,粮食、布匹、酒肉,每个月进的数量够几百人吃喝,但庄子里根本不住那么多人。这是地契的抄本,土地挂在刘瑾一个远房表弟的名下,但买地的银子是从刘瑾的私宅里抬出去的,抬银子的轿夫还在,我找到了三个。”</p>

    林远一张一张地看完,把纸摞起来,放在桌上。“李大人,你这三个月的功夫没白花。但这些证据还不够硬。口供可以翻供,账目可以伪造,地契可以赖账。得有铁证。”</p>

    “什么叫铁证?”</p>

    “刘瑾亲笔写的账本,或者他亲自盖章的收据。把他收了多少银子、卖了多少官职、勾结了哪些人,一笔一笔记清楚的东西。那种东西,他一定藏在庄子里,不会随身带。”</p>

    李梦阳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种东西,他肯定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不会让外人知道。但怎么才能拿到?庄子守卫森严,外面有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家丁把守,日夜巡逻。我的人试过翻墙,差点被抓。”</p>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看着李梦阳。“我有个办法。”</p>

    “什么办法?”</p>

    “我让林阿凤帮个忙。她手下有擅长翻墙越户的,在漳州的时候专偷贪官污吏的家,从来没失过手。让她派人进庄子摸一圈,找到账本,偷出来。”</p>

    李梦阳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林阿凤?她是海盗出身,信得过吗?”</p>

    “信得过。”林远说,“她是我过命的交情。伶仃洋那一仗,她替我挡过箭。她的人,就是她自己的人,不会出卖我。”</p>

    李梦阳咬了咬牙。“行。你联系她,我等着。”</p>

    送走李梦阳,林远写了一封密信,派人快马送去漳州。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通州刘家庄园,藏有账本,需高手潜入,取之。务必小心,不可打草惊蛇。”信写完,封好,在封口处盖了自己的私印,交给迭戈。“送去林阿凤手里,亲手交,不要转手。”</p>

    迭戈抱着信跑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猴消失在巷口。</p>

    半个月后,林阿凤亲自来了。她从漳州骑了五天快马赶到北京,风尘仆仆,左耳上的银环换了一对更亮的,在阳光下晃眼。她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把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的小红吓了一跳,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p>

    “林远,你要的东西。”林阿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桌上,咚的一声响。</p>

    林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牛皮纸,边角磨损,内页发黄,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晰可辨。他翻开第一页,手顿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刘瑾这些年收受的贿赂、卖官鬻爵的明细:某年某月,某官员送银多少,求某个职位;某年某月,某盐商送金多少,求批盐引;某年某月,某边将送宝多少,求调回内地。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连银子的成色、金子的重量、宝物的品相都标了明细。最后一页还附了一份名单,列着刘瑾在朝中的党羽,张御史的名字赫然在列。</p>

    林远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在广州种玉米,一亩地才收几百斤;沈万山做生意,一年才赚几万两;郑方打仗,阵亡一个兄弟抚恤才几十两。刘瑾倒好,一出手就是几万两,一张嘴就是几千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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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东西要是交上去,够他砍十次头。”林阿凤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腰间接下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姐在庄子外蹲了三天三夜,才找到机会。庄子里有个账房先生,姓周,五十多岁,戴老花镜,每晚都要在书房算账到半夜。账本就锁在他书桌的抽屉里,钥匙挂在他腰带上。我的人趁他上厕所的时候摸了钥匙,开了抽屉,把账本抄了一份,原件放回去,钥匙挂回去,他到现在都不知道。”</p>

    林远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林大姐,多谢。”</p>

    林阿凤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的事就是姐的事。那个刘瑾,姐在漳州就听说过,阉党,不是好东西。你要参他,姐支持你。但你得小心,他要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p>

    林远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现在动手。账本先留着,等合适的时机。”</p>

    林阿凤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担心,是那种“你这小子越来越沉稳了”的欣赏。“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姐走了,还得回去盯着漳州那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媳妇的安胎药吃完了没?我上次给她配的那个方子,漳州的一个老中医开的,管用。”</p>

    “还没吃完。替婉儿谢谢姐。”</p>

    林阿凤摆了摆手,翻墙走了,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掠过墙头的燕子。小红从花圃后面探出头来,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叹了口气。“林大姐又翻墙了。”</p>

    林远没有把账本的事告诉李梦阳,不是不信任,是时机未到。刘瑾的势力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贸然动手,打蛇不死反被咬。他需要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等刘瑾露出更大的破绽,等朝中反对刘瑾的力量集结成形,等皇帝对刘瑾的信任降到最低。</p>

    他把账本锁在书房的一个暗格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陈婉儿问他那是什么,他只说了两个字——“刀。”陈婉儿没再问。</p>

    日子照常过。林远每隔三天进宫给朱厚照上一次课,回来就带林海在院子里玩,教他认字、数数、说西班牙语。林海学得很快,“Hola”已经念得字正腔圆了,“Gracias”还有点打结,但比朱厚照念得好。林澜六个月了,会翻身了,躺在摇篮里自己翻过来翻过去,像一只在锅里煎来煎去的鱼。毛球蹲在摇篮边,歪着脑袋看她翻,偶尔伸爪子帮她推一把,林澜就翻得更欢了。</p>

    但林远的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他知道,刘瑾不会善罢甘休。弹劾失败只是暂时的挫折,那根弦迟早会再绷紧。他每天早晚都要检查一遍怀远伯府的护卫,确认门口有人站岗、后院有人巡逻、林海和林澜有人看着。迭戈说他“草木皆兵”,他没反驳。</p>

    这天晚上,林远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刘瑾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墨迹在月光下像一条条蜿蜒的蛇。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不是张御史,不是王主事,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p>

    他把账本合上,锁回暗格里。</p>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亮了一下,没有弹窗,只是一句话——</p>

    【时机未到,耐心等待。】</p>

    林远在心里应了一声,关上了暗格的门。</p>

    月亮升到中天,又圆又亮。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林远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圆月,心里想着——刘瑾,你的账本在我手里。你最好不要再惹我。否则,我不介意让皇帝看看,他身边的这条狗,到底有多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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