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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的事刚告一段落，南边的消息就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p>
那天林远正在书房里教林海认海图，林海坐在他腿上，小手在地图上胡乱戳，指着非洲说“大象”，指着印度说“咖喱”，指着马六甲说“船”。毛球蹲在桌角，爪子里抓着一颗花生，剥得很认真，壳掉了一地。迭戈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油纸包的，边角被海水泡得发白，封口处盖着林阿凤的凤尾花私印。</p>
“哥！林大姐派人送来的，加急！从福建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来的！”</p>
林远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潮湿的，字迹有些洇开，但能看清——达伽马的舰队已经到了南海。三十艘战船，两千水手，数百门火炮，已经在海南岛旁边的一个小岛上建立了补给基地。指挥官瓦斯科·达伽马，葡萄牙海军上将，亲自坐镇。</p>
林远的手指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他把信递给陈婉儿，陈婉儿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白了。“九个月，这么快就到了。”</p>
林远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墙上挂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他自己画的，标注了南海诸岛和主要航道。他的手指从马六甲海峡划到海南岛，从海南岛划到伶仃洋，再从伶仃洋划到珠江口。达伽马没有直接进攻广东，而是先占了海南岛旁边的一个小岛，建立补给基地。这人比阿尔瓦雷斯谨慎得多，不打无准备之仗。</p>
“他在等什么？”陈婉儿抱着林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p>
“等补给。等风向。等时机。”林远的手指在那个小岛上点了点，“他的船从里斯本一路过来，航行了将近一年，船底长满了藤壶，帆布破了，水手疲惫。他需要在补给基地休整一段时间，然后才会发动进攻。”</p>
“休整多久？”</p>
“不知道。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林远直起腰，看着地图上的那片海域。“但不会太久。达伽马的补给有限，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他会在季风转变之前动手。”</p>
陈婉儿沉默了一会儿。“你又要出海打仗了。”</p>
林远从她怀里接过林澜，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林澜被他的胡茬扎了一下，皱着小眉头，嘴一瘪一瘪的，没哭，伸手去抓他的鼻子。“澜儿，爹爹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p>
林澜眨了眨蓝汪汪的眼睛，嘴里吐了一个泡泡。</p>
当天晚上，林远写了一封信给郑方，一封给沈万山，一封给拉赫曼。三封信的内容差不多——达伽马到了，做好准备。南海二号立即进入战备状态，广州铁厂加班加点生产开花弹，马六甲船厂的船随时待命。信写完了，封好，交给迭戈连夜送出。</p>
第二天一早，林远骑马去了天津港。港口比以前热闹多了，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商船，有琉球的、朝鲜的、福建的、广东的。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商贩们推着板车进进出出，热闹得像集市。林远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水师营。</p>
郑方已经收到了信，正在营房里看海图。他穿着一件旧军服，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像一条红色的蜈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p>
“达伽马占了海南岛旁边的一个岛？那地方我知道，叫七洲列岛，暗礁多，水道窄，大船不好进。”郑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小岛上点来点去，“他想把那里当据点，进可攻伶仃洋，退可守琼州海峡。这人不简单。”</p>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怎么办？”</p>
“还能怎么办？打。”郑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但这次不能像上次那样打。达伽马不是阿尔瓦雷斯，他不会轻易上当。”</p>
林远想了想，说：“我有个想法。这次不以南海二号为诱饵，以天津港为诱饵。”</p>
郑方愣了一下。“天津港？那离南海几千里，他怎么会上当？”</p>
“不是让他上天津港的当，是让他以为咱们的主力在北边。达伽马在南海一定有眼线，会打探咱们的虚实。如果我放出风声，说广东水师的主力调往天津港护航，他一定会趁虚而入，直取广州。”林远指着地图上的伶仃洋，“咱们在伶仃洋设伏，以逸待劳。”</p>
郑方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画来画去，从伶仃洋画到珠江口，从珠江口画到七洲列岛。他画了好一会儿，停下来，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放风声的事交给我，我在广东水师干了这么多年，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嘴巴严，办事牢。”</p>
林远说：“风声要放，但不能放得太假。达伽马不是傻子，太假了他不信。要虚实结合——一部分船真的调往天津港，一部分船留在伶仃洋。让他查到的信息是真的，但又不知道全部真相。”</p>
郑方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p>
林远从水师营出来，又去了一趟广州铁厂。沈万山不在北京，回广州督建铁厂了。林远写了封信给他，让赵管事派人送去。信里只有几行字——“达伽马来了，开花弹加紧生产。第一批先送两千发到虎门，交给郑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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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事接了信，连夜坐船南下。</p>
回到怀远伯府，天已经快亮了。陈婉儿还没睡，坐在正厅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针线在手指间穿梭。林澜在摇篮里睡着了，林海在地毯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毛球蜷在他肚子上，一人一猴都在打呼噜。</p>
“回来了？达伽马的事怎么办？”陈婉儿放下针线，站起来。</p>
林远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打。打完就回来。”</p>
“你每次都这么说。”</p>
“每次也都回来了。”</p>
陈婉儿没说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公鸡打了第一声鸣，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晨钟声，咚——咚——咚——，沉闷而悠长。林远松开她，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林澜。小家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小手攥着毯子的边角。</p>
“澜儿，爹爹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陪你。”</p>
林澜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小手松了松，又攥紧了。</p>
林远转身走出了房间。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穿戴整齐，像是随时准备出发。毛球的头上戴着一朵新花，是陈婉儿昨晚给它戴的，大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小小的牡丹。它歪着脑袋看林远，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也去”。</p>
“哥，我跟你去。”</p>
“你去干嘛？你又不会打仗。”</p>
“我会抱毛球。”迭戈一本正经地说，“毛球会抓人。上次打仗，它不还抓了一个葡萄牙人的脸吗？”</p>
林远想起伶仃洋海战时毛球从船舱里冲出来抓花了一个葡萄牙水手的脸，那人捂着脸嗷嗷叫着掉进了海里。他看了毛球一眼，毛球伸出爪子在空中抓了两下，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很厉害的”。</p>
“行，去就去。别添乱。”</p>
迭戈高兴得蹦了起来，毛球从他怀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四脚朝天，吱吱叫着挣扎。迭戈把它捞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灰，毛球用爪子揉了揉摔疼的屁股，一脸委屈。</p>
林远骑上马，迭戈抱着毛球骑在后面，三人一猴往天津港方向去了。清晨的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港口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号子声。</p>
达伽马，你等着。伶仃洋的水还热着，上次你们葡萄牙人流的血还没凉透。这次你亲自来，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南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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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的事刚告一段落，南边的消息就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p>
那天林远正在书房里教林海认海图，林海坐在他腿上，小手在地图上胡乱戳，指着非洲说“大象”，指着印度说“咖喱”，指着马六甲说“船”。毛球蹲在桌角，爪子里抓着一颗花生，剥得很认真，壳掉了一地。迭戈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油纸包的，边角被海水泡得发白，封口处盖着林阿凤的凤尾花私印。</p>
“哥！林大姐派人送来的，加急！从福建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来的！”</p>
林远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潮湿的，字迹有些洇开，但能看清——达伽马的舰队已经到了南海。三十艘战船，两千水手，数百门火炮，已经在海南岛旁边的一个小岛上建立了补给基地。指挥官瓦斯科·达伽马，葡萄牙海军上将，亲自坐镇。</p>
林远的手指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他把信递给陈婉儿，陈婉儿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白了。“九个月，这么快就到了。”</p>
林远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墙上挂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他自己画的，标注了南海诸岛和主要航道。他的手指从马六甲海峡划到海南岛，从海南岛划到伶仃洋，再从伶仃洋划到珠江口。达伽马没有直接进攻广东，而是先占了海南岛旁边的一个小岛，建立补给基地。这人比阿尔瓦雷斯谨慎得多，不打无准备之仗。</p>
“他在等什么？”陈婉儿抱着林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p>
“等补给。等风向。等时机。”林远的手指在那个小岛上点了点，“他的船从里斯本一路过来，航行了将近一年，船底长满了藤壶，帆布破了，水手疲惫。他需要在补给基地休整一段时间，然后才会发动进攻。”</p>
“休整多久？”</p>
“不知道。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林远直起腰，看着地图上的那片海域。“但不会太久。达伽马的补给有限，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他会在季风转变之前动手。”</p>
陈婉儿沉默了一会儿。“你又要出海打仗了。”</p>
林远从她怀里接过林澜，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林澜被他的胡茬扎了一下，皱着小眉头，嘴一瘪一瘪的，没哭，伸手去抓他的鼻子。“澜儿，爹爹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p>
林澜眨了眨蓝汪汪的眼睛，嘴里吐了一个泡泡。</p>
当天晚上，林远写了一封信给郑方，一封给沈万山，一封给拉赫曼。三封信的内容差不多——达伽马到了，做好准备。南海二号立即进入战备状态，广州铁厂加班加点生产开花弹，马六甲船厂的船随时待命。信写完了，封好，交给迭戈连夜送出。</p>
第二天一早，林远骑马去了天津港。港口比以前热闹多了，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商船，有琉球的、朝鲜的、福建的、广东的。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商贩们推着板车进进出出，热闹得像集市。林远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水师营。</p>
郑方已经收到了信，正在营房里看海图。他穿着一件旧军服，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像一条红色的蜈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p>
“达伽马占了海南岛旁边的一个岛？那地方我知道，叫七洲列岛，暗礁多，水道窄，大船不好进。”郑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小岛上点来点去，“他想把那里当据点，进可攻伶仃洋，退可守琼州海峡。这人不简单。”</p>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怎么办？”</p>
“还能怎么办？打。”郑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但这次不能像上次那样打。达伽马不是阿尔瓦雷斯，他不会轻易上当。”</p>
林远想了想，说：“我有个想法。这次不以南海二号为诱饵，以天津港为诱饵。”</p>
郑方愣了一下。“天津港？那离南海几千里，他怎么会上当？”</p>
“不是让他上天津港的当，是让他以为咱们的主力在北边。达伽马在南海一定有眼线，会打探咱们的虚实。如果我放出风声，说广东水师的主力调往天津港护航，他一定会趁虚而入，直取广州。”林远指着地图上的伶仃洋，“咱们在伶仃洋设伏，以逸待劳。”</p>
郑方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画来画去，从伶仃洋画到珠江口，从珠江口画到七洲列岛。他画了好一会儿，停下来，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放风声的事交给我，我在广东水师干了这么多年，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嘴巴严，办事牢。”</p>
林远说：“风声要放，但不能放得太假。达伽马不是傻子，太假了他不信。要虚实结合——一部分船真的调往天津港，一部分船留在伶仃洋。让他查到的信息是真的，但又不知道全部真相。”</p>
郑方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p>
林远从水师营出来，又去了一趟广州铁厂。沈万山不在北京，回广州督建铁厂了。林远写了封信给他，让赵管事派人送去。信里只有几行字——“达伽马来了，开花弹加紧生产。第一批先送两千发到虎门，交给郑方。”</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赵管事接了信，连夜坐船南下。</p>
回到怀远伯府，天已经快亮了。陈婉儿还没睡，坐在正厅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针线在手指间穿梭。林澜在摇篮里睡着了，林海在地毯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毛球蜷在他肚子上，一人一猴都在打呼噜。</p>
“回来了？达伽马的事怎么办？”陈婉儿放下针线，站起来。</p>
林远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打。打完就回来。”</p>
“你每次都这么说。”</p>
“每次也都回来了。”</p>
陈婉儿没说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公鸡打了第一声鸣，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晨钟声，咚——咚——咚——，沉闷而悠长。林远松开她，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林澜。小家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小手攥着毯子的边角。</p>
“澜儿，爹爹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陪你。”</p>
林澜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小手松了松，又攥紧了。</p>
林远转身走出了房间。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穿戴整齐，像是随时准备出发。毛球的头上戴着一朵新花，是陈婉儿昨晚给它戴的，大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小小的牡丹。它歪着脑袋看林远，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也去”。</p>
“哥，我跟你去。”</p>
“你去干嘛？你又不会打仗。”</p>
“我会抱毛球。”迭戈一本正经地说，“毛球会抓人。上次打仗，它不还抓了一个葡萄牙人的脸吗？”</p>
林远想起伶仃洋海战时毛球从船舱里冲出来抓花了一个葡萄牙水手的脸，那人捂着脸嗷嗷叫着掉进了海里。他看了毛球一眼，毛球伸出爪子在空中抓了两下，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很厉害的”。</p>
“行，去就去。别添乱。”</p>
迭戈高兴得蹦了起来，毛球从他怀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四脚朝天，吱吱叫着挣扎。迭戈把它捞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灰，毛球用爪子揉了揉摔疼的屁股，一脸委屈。</p>
林远骑上马，迭戈抱着毛球骑在后面，三人一猴往天津港方向去了。清晨的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港口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号子声。</p>
达伽马，你等着。伶仃洋的水还热着，上次你们葡萄牙人流的血还没凉透。这次你亲自来，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南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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