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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在会同馆等了七天，终于等来了皇帝的口谕——准西班牙特使唐·路易斯进京面圣。唐·路易斯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整个人愣住了。馒头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他的紫色丝绒外套上，毛球蹲在桌角，眼疾爪快地伸爪子接住了馒头渣，塞进嘴里。</p>
“真的？真的可以去见皇帝了？”唐·路易斯把馒头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得毛球眼晕。</p>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真的。但你别高兴太早。只是见皇帝，不是签约。到了京城，少说话，多听。”</p>
唐·路易斯连连点头，转身去收拾行李了。林远听到他在房间里用西班牙语自言自语，一会儿说“穿什么好”，一会儿说“要不要带礼物”，一会儿又说“上帝保佑千万别在皇帝面前打喷嚏”。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小声对毛球说：“这人比你还紧张。”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什么时候紧张过”。</p>
第二天一早，林远带着唐·路易斯启程北上。迭戈抱着毛球骑在后面，毛球头上戴着一朵新花，是陈婉儿临行前给它戴的，大红色的，说是“进京要喜庆”。唐·路易斯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穿着那件深紫色的丝绒外套，腰间佩着细剑，胸前挂着金羊毛骑士团勋章，头发抹了头油，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林远骑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色便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看起来像个随行的管家。</p>
“林远先生，您不穿官袍吗？”唐·路易斯看了看林远的打扮，皱了皱眉。</p>
“穿官袍太扎眼。穿这个方便。”</p>
“方便什么？”</p>
“方便赶路，方便吃饭，方便上厕所。”林远一抖缰绳，马跑了起来。唐·路易斯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p>
从北京到天津，走了三天。第一天的路程还算顺利，官道平坦，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到天边。唐·路易斯第一次看到大明的农村，什么都新鲜——看到农民赶着牛耕地，他问“那是什么牛”；看到妇女在河边洗衣服，他问“那是什么布”；看到孩子们在田埂上放风筝，他问“那是什么鸟”。迭戈被他问烦了，抱着毛球小声说：“毛球，你去给他解释。”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唐·路易斯以为毛球在回答他，认真地点了点头。</p>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天津港。</p>
林远本来没打算在天津停留，但唐·路易斯在官道上远远看到港口的桅杆，眼睛都直了。“天哪！那是什么？怎么那么多桅杆？”他策马跑了起来，林远在后面喊都喊不住。唐·路易斯跑到港口边的一个小山坡上，勒住马，整个人愣住了。</p>
港口里停着上百艘船——大明的漕船、福船、广船，琉球的商船，朝鲜的货船，还有几艘从南洋来的阿拉伯帆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掉了叶子的森林。栈桥上人来人往，脚夫们扛着麻袋，商贩们推着板车，海关的官员坐在棚子里记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仓库门口排着长长的马车队，等着装货。</p>
“这比里斯本港还大！”唐·路易斯的嘴张着合不上，下巴差点掉下来。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山坡上，用手比划着，“里斯本港是欧洲最大的港口，我见过。但没有这么多船，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热闹。”</p>
林远骑马上来，停在他旁边。“这是天津港。我修的。”</p>
唐·路易斯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佩服、羡慕、还有一丝不可置信。“您修的？一个人？”</p>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干的。”林远指着港口的方向，“那边是防波堤，用石头砌的，挡住了外海的浪。那边是栈桥，下面打了木桩，上面铺了石板。那边是仓库，地面垫高了五尺，底下架空，货物不受潮。港口一年能给朝廷交几万两银子的税，养活了几千户人家。”</p>
唐·路易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意外的话。“林远先生，您在西班牙的时候，可没这么厉害。”</p>
林远笑了。“在西班牙，我只是个想往西走找东方的疯子。在大明，我种了地，开了厂，建了港，打了仗。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这里有人信我。”</p>
唐·路易斯看着那片忙碌的港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和人群，深吸了一口气。“女王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p>
他们在天津港住了一晚。唐·路易斯不肯住客栈，非要住在港口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里，说要看日出。林远拗不过他，只好陪他。旅馆的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土炕，硬得能砸核桃；被褥，潮得能拧出水；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夜风呼呼地往里灌。唐·路易斯穿着外套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脸色发青。</p>
“上帝啊，这床比马背还硬。”他揉着腰，龇牙咧嘴。</p>
迭戈在旁边幸灾乐祸。“这就不错了。你是没睡过船上的吊床，晃一夜，比骑马还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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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从迭戈怀里跳出来，跳到唐·路易斯的枕头上，蹲在上面，歪着脑袋看他。唐·路易斯看着那只猴子，叹了口气。“连你都笑话我。”</p>
第三天，他们继续北上。唐·路易斯骑在马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好了不少，一路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花园的蜜蜂。官道两旁的杨树笔直地站着，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唐·路易斯伸手摸了摸路过的杨树，说了一句“这树真高”。</p>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麻烦来了。官道前方是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密，但路窄，两侧是灌木丛。林远勒住马，皱了皱眉。这片林子他走过几次，从来没出过事，但今天总觉得不对劲。系统没有弹窗，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安静得不正常。</p>
“怎么了？”唐·路易斯凑过来。</p>
“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p>
唐·路易斯也感觉到了，手按在了剑柄上。迭戈抱着毛球躲在后面，毛球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p>
树林里跳出几个人。四个，不是五个，穿着破旧的灰色短褂，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刀。为首的那个瘦高个，举着一把缺了口的砍刀，朝他们喊了一嗓子：“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p>
林远叹了口气。这是第八次了。他在大明这么多年，被劫道的毛贼拦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这套词，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换的。唐·路易斯愣住了，他听不懂中文，但从那几个人手里的刀和凶神恶煞的表情判断——这是强盗。</p>
他拔出腰间的细剑，剑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翻身下马，剑尖指着为首的毛贼，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嗓子。“退后！否则我不客气了！”</p>
毛贼们愣了一下——他们没见过洋人，更没见过洋人拔剑。为首的那个瘦高个看了看唐·路易斯的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缺口砍刀，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不太划算，但面子不能丢。他朝唐·路易斯挥了挥刀。“别以为你是洋人我就不敢砍你！我们劫道不分国籍！”</p>
唐·路易斯听不懂，但他从对方的语气和动作判断——这是要动手。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指向瘦高个的喉咙。瘦高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p>
林远终于开口了。他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唐·路易斯前面，按住他拿剑的手。“把剑收起来。”</p>
“可是他们……”</p>
“他们是劫道的，不是杀手。你一剑下去，他们死了，你得吃官司。为了几个毛贼蹲大牢，不值。”</p>
唐·路易斯犹豫了一下，收了剑。林远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扔给那个瘦高个。“够了吗？”</p>
瘦高个接住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眼睛亮了。他朝身后的几个同伙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迅速钻进了树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p>
唐·路易斯看着林远，愣住了。“您……您给他们银子？他们是强盗啊！”</p>
“五两银子买个清净，值。”林远翻身上马，“打起来，你伤了，医药费不止五两；他们伤了，官府找麻烦，送礼不止五两；闹大了，进京的事耽误了，损失不止五两。算来算去，给银子最省事。”</p>
唐·路易斯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笔账。他翻身上马，跟在林远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您这算账的本事，比我们西班牙的会计还厉害。”</p>
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小声对毛球说：“你看到了吗？那个洋人拔剑的样子还挺唬人的。”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唬人有啥用，还不是被哥搞定了”。迭戈点了点头，觉得毛球说得有道理。</p>
剩下的路程风平浪静。唐·路易斯不再东张西望了，骑在马上闷头赶路，时不时摸摸腰间的剑柄，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幕。林远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外交式的尊重，而是一种“你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的认可。</p>
“林远先生，您在大明这些年，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事吗？”</p>
“劫道的？遇到过几次。”</p>
“您每次都给他们银子？”</p>
“看情况。有时候给，有时候吓唬一下就跑。”</p>
“您不怕吗？”</p>
林远想了想，说：“怕。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你越是怕，他们越是欺负你。你站直了，他们反而怕你。”</p>
唐·路易斯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p>
五天后，他们到达了北京城。唐·路易斯第一次看到京城的城墙，嘴又合不上了。他仰着头，看着那些高耸的城楼、巍峨的箭楼、绵延不绝的垛口，脖子仰得酸了，才低下头。</p>
“上帝啊，这墙比里斯本的城墙高十倍。”</p>
林远笑了。“进去吧，里面更热闹。”</p>
他们从正阳门进了城。街上人山人海，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吵架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唐·路易斯的眼睛不够用了，左转右转，脖子都快扭断了。他指着卖糖葫芦的摊子问“那是什么”，指着卖烤鸭的铺子问“那是什么”，指着耍猴的艺人问“那是什么”。迭戈被他问烦了，把毛球举到他面前。“这个也是猴，您问它吧。”唐·路易斯看着毛球，毛球也看着他，一人一猴对视了两秒钟，唐·路易斯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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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猴子真可爱。它有名字吗？”</p>
“毛球。”迭戈说。</p>
“毛——球——”唐·路易斯用蹩脚的中文念了一遍，念成了“猫求”。毛球翻了翻白眼，把头扭了过去。</p>
会同馆的管事萧太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灰色袍子，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像一棵老松树。看到林远带着一个紫衣服的洋人走过来，他抱拳行礼。“海国公，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这位就是西班牙特使？”</p>
林远介绍。“这位是唐·路易斯先生，西班牙国王的特使。路易斯先生，这位是会同馆的管事萧公公。”</p>
唐·路易斯学着林远的样子抱拳行礼，姿势僵硬得像一个没上油的木偶。“萧公公好。”</p>
萧太监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p>
唐·路易斯走进会同馆的院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比我在路上住的客栈好多了。”</p>
迭戈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是，您还没见过怀远驿呢。”</p>
林远踢了他一脚，迭戈闭嘴了。</p>
安顿下来后，林远带着唐·路易斯去了海国公府。陈婉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怀里抱着林洋，林海牵着她的衣角，林澜抱着毛球的尾巴。看到林远回来，林海松开衣角跑过来，抱住了林远的腿。“爹爹！”</p>
林远蹲下来，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林海，这是爹爹的老乡，叫路易斯叔叔。”</p>
林海仰着头看着唐·路易斯，歪着脑袋想了想，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Hola。”发音标准得让唐·路易斯愣住了。</p>
“上帝啊！您儿子会说西班牙语？”</p>
林远笑了。“我教的。他就会这一句。”</p>
唐·路易斯蹲下来，看着林海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眼眶有点红。“你叫什么名字？”</p>
“林海。”</p>
“林海，你好。我叫唐·路易斯。”</p>
林海伸出小手，跟他握了握，然后转身跑了，去追毛球了。</p>
陈婉儿走过来，朝唐·路易斯微微点头。“路易斯先生，欢迎来北京。”</p>
唐·路易斯行了一个标准的西班牙贵族礼，弯腰，右手放在胸前。“夫人，幸会。”</p>
陈婉儿笑了笑，抱着林洋走进了院子。唐·路易斯看着她的背影，对林远说：“您夫人真美。比传说中的还美。”</p>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进去喝茶。明天还要去见皇帝。”</p>
唐·路易斯回过神来，跟着林远走进了院子。毛球蹲在桂花树上，看着这个紫衣服的洋人走进来，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又来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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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在会同馆等了七天，终于等来了皇帝的口谕——准西班牙特使唐·路易斯进京面圣。唐·路易斯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整个人愣住了。馒头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他的紫色丝绒外套上，毛球蹲在桌角，眼疾爪快地伸爪子接住了馒头渣，塞进嘴里。</p>
“真的？真的可以去见皇帝了？”唐·路易斯把馒头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得毛球眼晕。</p>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真的。但你别高兴太早。只是见皇帝，不是签约。到了京城，少说话，多听。”</p>
唐·路易斯连连点头，转身去收拾行李了。林远听到他在房间里用西班牙语自言自语，一会儿说“穿什么好”，一会儿说“要不要带礼物”，一会儿又说“上帝保佑千万别在皇帝面前打喷嚏”。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小声对毛球说：“这人比你还紧张。”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什么时候紧张过”。</p>
第二天一早，林远带着唐·路易斯启程北上。迭戈抱着毛球骑在后面，毛球头上戴着一朵新花，是陈婉儿临行前给它戴的，大红色的，说是“进京要喜庆”。唐·路易斯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穿着那件深紫色的丝绒外套，腰间佩着细剑，胸前挂着金羊毛骑士团勋章，头发抹了头油，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林远骑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色便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看起来像个随行的管家。</p>
“林远先生，您不穿官袍吗？”唐·路易斯看了看林远的打扮，皱了皱眉。</p>
“穿官袍太扎眼。穿这个方便。”</p>
“方便什么？”</p>
“方便赶路，方便吃饭，方便上厕所。”林远一抖缰绳，马跑了起来。唐·路易斯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p>
从北京到天津，走了三天。第一天的路程还算顺利，官道平坦，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到天边。唐·路易斯第一次看到大明的农村，什么都新鲜——看到农民赶着牛耕地，他问“那是什么牛”；看到妇女在河边洗衣服，他问“那是什么布”；看到孩子们在田埂上放风筝，他问“那是什么鸟”。迭戈被他问烦了，抱着毛球小声说：“毛球，你去给他解释。”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唐·路易斯以为毛球在回答他，认真地点了点头。</p>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天津港。</p>
林远本来没打算在天津停留，但唐·路易斯在官道上远远看到港口的桅杆，眼睛都直了。“天哪！那是什么？怎么那么多桅杆？”他策马跑了起来，林远在后面喊都喊不住。唐·路易斯跑到港口边的一个小山坡上，勒住马，整个人愣住了。</p>
港口里停着上百艘船——大明的漕船、福船、广船，琉球的商船，朝鲜的货船，还有几艘从南洋来的阿拉伯帆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掉了叶子的森林。栈桥上人来人往，脚夫们扛着麻袋，商贩们推着板车，海关的官员坐在棚子里记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仓库门口排着长长的马车队，等着装货。</p>
“这比里斯本港还大！”唐·路易斯的嘴张着合不上，下巴差点掉下来。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山坡上，用手比划着，“里斯本港是欧洲最大的港口，我见过。但没有这么多船，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热闹。”</p>
林远骑马上来，停在他旁边。“这是天津港。我修的。”</p>
唐·路易斯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佩服、羡慕、还有一丝不可置信。“您修的？一个人？”</p>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干的。”林远指着港口的方向，“那边是防波堤，用石头砌的，挡住了外海的浪。那边是栈桥，下面打了木桩，上面铺了石板。那边是仓库，地面垫高了五尺，底下架空，货物不受潮。港口一年能给朝廷交几万两银子的税，养活了几千户人家。”</p>
唐·路易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意外的话。“林远先生，您在西班牙的时候，可没这么厉害。”</p>
林远笑了。“在西班牙，我只是个想往西走找东方的疯子。在大明，我种了地，开了厂，建了港，打了仗。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这里有人信我。”</p>
唐·路易斯看着那片忙碌的港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和人群，深吸了一口气。“女王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p>
他们在天津港住了一晚。唐·路易斯不肯住客栈，非要住在港口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里，说要看日出。林远拗不过他，只好陪他。旅馆的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土炕，硬得能砸核桃；被褥，潮得能拧出水；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夜风呼呼地往里灌。唐·路易斯穿着外套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脸色发青。</p>
“上帝啊，这床比马背还硬。”他揉着腰，龇牙咧嘴。</p>
迭戈在旁边幸灾乐祸。“这就不错了。你是没睡过船上的吊床，晃一夜，比骑马还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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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们继续北上。唐·路易斯骑在马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好了不少，一路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花园的蜜蜂。官道两旁的杨树笔直地站着，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唐·路易斯伸手摸了摸路过的杨树，说了一句“这树真高”。</p>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麻烦来了。官道前方是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密，但路窄，两侧是灌木丛。林远勒住马，皱了皱眉。这片林子他走过几次，从来没出过事，但今天总觉得不对劲。系统没有弹窗，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安静得不正常。</p>
“怎么了？”唐·路易斯凑过来。</p>
“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p>
唐·路易斯也感觉到了，手按在了剑柄上。迭戈抱着毛球躲在后面，毛球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p>
树林里跳出几个人。四个，不是五个，穿着破旧的灰色短褂，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刀。为首的那个瘦高个，举着一把缺了口的砍刀，朝他们喊了一嗓子：“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p>
林远叹了口气。这是第八次了。他在大明这么多年，被劫道的毛贼拦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这套词，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换的。唐·路易斯愣住了，他听不懂中文，但从那几个人手里的刀和凶神恶煞的表情判断——这是强盗。</p>
他拔出腰间的细剑，剑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翻身下马，剑尖指着为首的毛贼，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嗓子。“退后！否则我不客气了！”</p>
毛贼们愣了一下——他们没见过洋人，更没见过洋人拔剑。为首的那个瘦高个看了看唐·路易斯的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缺口砍刀，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不太划算，但面子不能丢。他朝唐·路易斯挥了挥刀。“别以为你是洋人我就不敢砍你！我们劫道不分国籍！”</p>
唐·路易斯听不懂，但他从对方的语气和动作判断——这是要动手。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指向瘦高个的喉咙。瘦高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p>
林远终于开口了。他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唐·路易斯前面，按住他拿剑的手。“把剑收起来。”</p>
“可是他们……”</p>
“他们是劫道的，不是杀手。你一剑下去，他们死了，你得吃官司。为了几个毛贼蹲大牢，不值。”</p>
唐·路易斯犹豫了一下，收了剑。林远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扔给那个瘦高个。“够了吗？”</p>
瘦高个接住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眼睛亮了。他朝身后的几个同伙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迅速钻进了树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p>
唐·路易斯看着林远，愣住了。“您……您给他们银子？他们是强盗啊！”</p>
“五两银子买个清净，值。”林远翻身上马，“打起来，你伤了，医药费不止五两；他们伤了，官府找麻烦，送礼不止五两；闹大了，进京的事耽误了，损失不止五两。算来算去，给银子最省事。”</p>
唐·路易斯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笔账。他翻身上马，跟在林远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您这算账的本事，比我们西班牙的会计还厉害。”</p>
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小声对毛球说：“你看到了吗？那个洋人拔剑的样子还挺唬人的。”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唬人有啥用，还不是被哥搞定了”。迭戈点了点头，觉得毛球说得有道理。</p>
剩下的路程风平浪静。唐·路易斯不再东张西望了，骑在马上闷头赶路，时不时摸摸腰间的剑柄，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幕。林远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外交式的尊重，而是一种“你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的认可。</p>
“林远先生，您在大明这些年，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事吗？”</p>
“劫道的？遇到过几次。”</p>
“您每次都给他们银子？”</p>
“看情况。有时候给，有时候吓唬一下就跑。”</p>
“您不怕吗？”</p>
林远想了想，说：“怕。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你越是怕，他们越是欺负你。你站直了，他们反而怕你。”</p>
唐·路易斯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p>
五天后，他们到达了北京城。唐·路易斯第一次看到京城的城墙，嘴又合不上了。他仰着头，看着那些高耸的城楼、巍峨的箭楼、绵延不绝的垛口，脖子仰得酸了，才低下头。</p>
“上帝啊，这墙比里斯本的城墙高十倍。”</p>
林远笑了。“进去吧，里面更热闹。”</p>
他们从正阳门进了城。街上人山人海，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吵架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唐·路易斯的眼睛不够用了，左转右转，脖子都快扭断了。他指着卖糖葫芦的摊子问“那是什么”，指着卖烤鸭的铺子问“那是什么”，指着耍猴的艺人问“那是什么”。迭戈被他问烦了，把毛球举到他面前。“这个也是猴，您问它吧。”唐·路易斯看着毛球，毛球也看着他，一人一猴对视了两秒钟，唐·路易斯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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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迭戈说。</p>
“毛——球——”唐·路易斯用蹩脚的中文念了一遍，念成了“猫求”。毛球翻了翻白眼，把头扭了过去。</p>
会同馆的管事萧太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灰色袍子，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像一棵老松树。看到林远带着一个紫衣服的洋人走过来，他抱拳行礼。“海国公，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这位就是西班牙特使？”</p>
林远介绍。“这位是唐·路易斯先生，西班牙国王的特使。路易斯先生，这位是会同馆的管事萧公公。”</p>
唐·路易斯学着林远的样子抱拳行礼，姿势僵硬得像一个没上油的木偶。“萧公公好。”</p>
萧太监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p>
唐·路易斯走进会同馆的院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比我在路上住的客栈好多了。”</p>
迭戈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是，您还没见过怀远驿呢。”</p>
林远踢了他一脚，迭戈闭嘴了。</p>
安顿下来后，林远带着唐·路易斯去了海国公府。陈婉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怀里抱着林洋，林海牵着她的衣角，林澜抱着毛球的尾巴。看到林远回来，林海松开衣角跑过来，抱住了林远的腿。“爹爹！”</p>
林远蹲下来，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林海，这是爹爹的老乡，叫路易斯叔叔。”</p>
林海仰着头看着唐·路易斯，歪着脑袋想了想，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Hola。”发音标准得让唐·路易斯愣住了。</p>
“上帝啊！您儿子会说西班牙语？”</p>
林远笑了。“我教的。他就会这一句。”</p>
唐·路易斯蹲下来，看着林海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眼眶有点红。“你叫什么名字？”</p>
“林海。”</p>
“林海，你好。我叫唐·路易斯。”</p>
林海伸出小手，跟他握了握，然后转身跑了，去追毛球了。</p>
陈婉儿走过来，朝唐·路易斯微微点头。“路易斯先生，欢迎来北京。”</p>
唐·路易斯行了一个标准的西班牙贵族礼，弯腰，右手放在胸前。“夫人，幸会。”</p>
陈婉儿笑了笑，抱着林洋走进了院子。唐·路易斯看着她的背影，对林远说：“您夫人真美。比传说中的还美。”</p>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进去喝茶。明天还要去见皇帝。”</p>
唐·路易斯回过神来，跟着林远走进了院子。毛球蹲在桂花树上，看着这个紫衣服的洋人走进来，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又来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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