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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路易斯在会同馆住了三天，每天都在练习进宫面圣的礼仪。萧太监派了一个老太监教他——怎么走路，怎么站，怎么跪，怎么回话。唐·路易斯学得很认真，但动作总是不到位：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太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站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垂在两侧，一会儿又抱在胸前；跪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听得萧太监直皱眉头。</p>
“路易斯先生，跪要轻，不能砸。”萧太监蹲下来，给他示范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p>
唐·路易斯学着他的样子跪下去，膝盖还是砸在了地上，咚的一声。他龇了龇牙，不好意思地笑了。“萧公公，我的膝盖比较硬。”</p>
林远站在旁边，忍着笑。“行了，皇帝不挑这些。你态度恭敬点就行。”</p>
“恭敬？我肯定恭敬。上帝作证，我从来没有这么恭敬过。”唐·路易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是他找人翻译的“面圣发言稿”。他照着念了一遍，磕磕巴巴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p>
“陛——下——万——岁——万——万——岁——”</p>
林远点了点头。“发音还行。到时候别紧张，说慢点。”</p>
“我不紧张。”唐·路易斯把发言稿折好塞进怀里，手在发抖。</p>
进宫那天，天还没亮，唐·路易斯就起来了。他在铜镜前站了整整半个时辰，把那件深紫色丝绒外套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擦干净了，把金羊毛骑士团勋章擦了又擦，把头发抹了头油，苍蝇落上去都得滑下来。他还特意喷了点香水，是从西班牙带来的玫瑰水，味道浓得迭戈打了个喷嚏。</p>
“哥，这人抹的什么玩意儿？呛死毛球了。”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毛球的鼻子一抽一抽的，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p>
林远闻了闻，皱着眉头说：“路易斯先生，能不能少喷点？一会儿到了大殿上，大臣们打喷嚏，皇帝还以为你下毒。”</p>
唐·路易斯不好意思地收起香水瓶，又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好了，走吧。”</p>
从会同馆到紫禁城，坐轿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唐·路易斯掀开轿帘，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他看到长安街的宽阔，惊呼“上帝”；看到承天门的高大，又惊呼“上帝”；看到金水桥的石狮子，再惊呼“上帝”。迭戈抱着毛球骑着小马跟在后面，对毛球说：“这人就会说上帝，上帝被他叫得耳朵都起茧了。”毛球吱吱叫了两声，深表赞同。</p>
午门前，侍卫拦住了他们。林远递上腰牌，侍卫看了一眼，放行。唐·路易斯的佩剑被没收了——这是规矩，进宫不许带兵器。他依依不舍地把剑交给侍卫，小声说：“这把剑跟了我十年，你轻拿轻放。”侍卫面无表情地接过去，挂在架子上。</p>
进了午门，穿过太和门，眼前豁然开朗。太和殿广场大得不像话，能站上万人。唐·路易斯站在广场中间，仰头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殿顶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金光闪闪，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鸟。</p>
“上帝啊，这是宫殿还是天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p>
林远拉了他一下。“别发呆了，进去。皇帝等着呢。”</p>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朱佑樘坐在正中的龙椅上，穿着杏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如冠玉。刘瑾倒了之后，站在皇帝身边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花白头发，不苟言笑。李东阳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王鏊站在他后面，刘健站在对面武官队列的第一位——虽然他是文官，但站位历来如此，朝堂规矩林远一直没搞懂。</p>
林远走到指定的位置跪下，唐·路易斯跟着跪下，但膝盖砸在地上又是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响亮。几个大臣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皇帝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p>
“臣林远，带西班牙特使唐·路易斯觐见陛下。”</p>
唐·路易斯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发言稿，展开，念了起来。“陛——下——万——岁——万——万——岁——”他的发音比练习时好了不少，但“万岁”念成了“万碎”，听着像在说“万碎万碎万万碎”。皇帝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弯了弯、眼睛眯了眯的、带着善意的笑。</p>
“平身。”皇帝说。</p>
林远站起来，唐·路易斯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又跪下去。他从随从手里接过锦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这是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多和伊莎贝拉女王给陛下的国书和礼物。”他用西班牙语说，然后林远翻译成中文。</p>
萧敬从皇帝身边走下来，接过锦盒，转呈给皇帝。皇帝打开锦盒，先取出国书——羊皮纸的，上面用西班牙文和拉丁文写着，加盖了王室的印章。皇帝看不懂，放在一边。又拿出礼物——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剑刃上刻着花纹；一面玻璃镜，比林远在广州卖的那些大一圈，背面是纯银的，雕着花纹；一座自鸣钟，铜质的，表面绘着圣母像，整点会报时，叮叮当当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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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拿起那把短剑，抽出剑刃，在灯光下看了看。剑刃泛着冷蓝色的光，钢口很好。“这把剑，是你们西班牙国王的佩剑？”</p>
林远翻译了唐·路易斯的话。“陛下，这是我们国王陛下年轻时用过的剑，他让臣带来，献给大明皇帝，以示诚意。”</p>
皇帝点了点头，把剑收进鞘里，放在旁边。他又拿起那面玻璃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清晰得连眉毛分叉的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笑了笑，放下。最后拿起自鸣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钟还没上弦，指针停在十二点。</p>
“这个钟，怎么走？”皇帝问。</p>
唐·路易斯用蹩脚的中文说：“上——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钥匙，比划着。“拧这里，钟就走了。一天拧一次。”</p>
皇帝把钟交给萧敬。“收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他看着唐·路易斯，目光在那一身紫色丝绒上停了停，又在那个金羊毛骑士团勋章上停了停。</p>
“海国公，你问问他，西班牙愿意跟大明结盟，能给大明什么？”</p>
林远翻译了。唐·路易斯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他准备了好久的“西班牙诚意清单”。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p>
“西班牙愿意——第一，提供最新式的火枪和火炮给大明，还派工匠来教技术。第二，派军舰协助大明打击葡萄牙海盗。第三，大明商人可以在西班牙的所有港口通商，关税从优。第四，西班牙愿意帮大明培养航海人才，可派留学生到西班牙学习。”他念完了，抬起头看着皇帝，眼巴巴地等着回应。</p>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继续敲着。敲了十几下，停下来。</p>
“西班牙能帮大明打葡萄牙人吗？”</p>
唐·路易斯没有等林远翻译，他自己听懂了“葡萄牙人”三个字。他拍着胸脯，用他那不标准的中文大声说：“能！我们有大船！大炮！我们跟葡萄牙人打了一百年！一百年！”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一百年”，因为太激动，手指差点戳到旁边的刘健。刘健往后退了一步，瞪了他一眼。</p>
朝堂上又笑了。这次不是偷笑，是笑出了声，几个年轻的武将笑得前仰后合，被马文升瞪了一眼才收住。皇帝也笑了，摆了摆手。</p>
“朕知道了，容朕想想。”</p>
这四个字一出，林远心里有数了——皇帝没拒绝，但也没答应，态度比之前松动了一些。他跪下谢恩。唐·路易斯也跟着跪下，这次膝盖没砸地，轻了不少。</p>
唐·路易斯急了，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皇帝，用他那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嗓子。“陛下！您别想了！葡萄牙人可不等着！”大殿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洋人，敢这样跟皇帝说话？刘健的脸黑得像锅底，马文升的嘴张着合不上，李东阳摸了摸胡子，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p>
皇帝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了”的冷笑，而是那种“这个洋人有点意思”的真笑。“你倒是个急性子。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消息。朕会考虑的。”</p>
萧敬走下来，把唐·路易斯拉了起来。唐·路易斯还想说什么，林远按住他的肩膀，小声说：“别说了，再说就过了。”唐·路易斯只好闭嘴，跟着林远退出大殿。</p>
出了太和殿，唐·路易斯腿一软，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上帝啊，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的粉都被擦掉了，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p>
林远看了他一眼。“你说‘陛下您别想了，葡萄牙人可不等着’。这句话，换了大明的官员说，轻则罚俸，重则罢官。”</p>
唐·路易斯的脸色白了。“上帝啊……我是不是闯祸了？”</p>
“没事。皇帝没生气，还笑了。”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皇帝对你印象不错。走吧，回去等消息。”</p>
唐·路易斯跟着林远走出宫门，一路上还在念叨“上帝保佑”。迭戈抱着毛球在宫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出来，迎上来。“哥，怎么样？”</p>
“皇帝说‘容朕想想’。”</p>
迭戈叹了口气。“又是这四个字。上次也是这四个字。”</p>
“这次不一样。上次是没松口，这次是松了一半。”林远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唐·路易斯。“走吧，回去。明天开始，等。”</p>
等消息的日子比路上还难熬。唐·路易斯住在会同馆里，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问林远“有消息了吗”。林远说“没有”，他就去院子里转圈，转得毛球都眼晕。迭戈给他泡了茶，他喝了一口，烫得跳起来。萧太监给他送来了点心，他吃了一口，噎住了，迭戈拍了他半天背才缓过来。</p>
“路易斯先生，你放松点。”林远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正在看天津港的进出货记录。</p>
“我怎么放松？这可是两国结盟的大事！要是办砸了，我回去怎么跟女王交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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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不砸。皇帝既然让你来，就没打算让你空手回去。”林远翻了一页账本。“你等着就行了。”</p>
唐·路易斯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石桌上，托着下巴，像个等成绩的学生。“林远先生，您当年第一次见皇帝的时候，紧张吗？”</p>
“紧张。腿都在抖，但没人看出来。”</p>
“您怎么做到的？”</p>
“装的。”林远笑了，“装得多了，就习惯了。”</p>
唐·路易斯想了想，也笑了。“我也在装。但好像装得不太好。”</p>
林远合上账本，看着他。“你装得很好。皇帝不是没看出来，是假装没看出来。这叫给面子。”</p>
唐·路易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p>
毛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爪子里抓着一颗花生，剥得很认真。它把花生仁推到唐·路易斯面前，吱吱叫了两声。唐·路易斯看着那颗花生，眼眶有点红。“谢谢。”他用中文说，发音标准了不少。他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得很慢。</p>
夕阳西沉，会同馆的院子里亮起了灯笼。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暮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悠长。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p>
唐·路易斯的消息，还要再等几天。但他知道，消息会来的。皇帝不是犹豫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快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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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路易斯在会同馆住了三天，每天都在练习进宫面圣的礼仪。萧太监派了一个老太监教他——怎么走路，怎么站，怎么跪，怎么回话。唐·路易斯学得很认真，但动作总是不到位：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太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站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垂在两侧，一会儿又抱在胸前；跪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听得萧太监直皱眉头。</p>
“路易斯先生，跪要轻，不能砸。”萧太监蹲下来，给他示范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p>
唐·路易斯学着他的样子跪下去，膝盖还是砸在了地上，咚的一声。他龇了龇牙，不好意思地笑了。“萧公公，我的膝盖比较硬。”</p>
林远站在旁边，忍着笑。“行了，皇帝不挑这些。你态度恭敬点就行。”</p>
“恭敬？我肯定恭敬。上帝作证，我从来没有这么恭敬过。”唐·路易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是他找人翻译的“面圣发言稿”。他照着念了一遍，磕磕巴巴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p>
“陛——下——万——岁——万——万——岁——”</p>
林远点了点头。“发音还行。到时候别紧张，说慢点。”</p>
“我不紧张。”唐·路易斯把发言稿折好塞进怀里，手在发抖。</p>
进宫那天，天还没亮，唐·路易斯就起来了。他在铜镜前站了整整半个时辰，把那件深紫色丝绒外套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擦干净了，把金羊毛骑士团勋章擦了又擦，把头发抹了头油，苍蝇落上去都得滑下来。他还特意喷了点香水，是从西班牙带来的玫瑰水，味道浓得迭戈打了个喷嚏。</p>
“哥，这人抹的什么玩意儿？呛死毛球了。”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毛球的鼻子一抽一抽的，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p>
林远闻了闻，皱着眉头说：“路易斯先生，能不能少喷点？一会儿到了大殿上，大臣们打喷嚏，皇帝还以为你下毒。”</p>
唐·路易斯不好意思地收起香水瓶，又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好了，走吧。”</p>
从会同馆到紫禁城，坐轿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唐·路易斯掀开轿帘，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他看到长安街的宽阔，惊呼“上帝”；看到承天门的高大，又惊呼“上帝”；看到金水桥的石狮子，再惊呼“上帝”。迭戈抱着毛球骑着小马跟在后面，对毛球说：“这人就会说上帝，上帝被他叫得耳朵都起茧了。”毛球吱吱叫了两声，深表赞同。</p>
午门前，侍卫拦住了他们。林远递上腰牌，侍卫看了一眼，放行。唐·路易斯的佩剑被没收了——这是规矩，进宫不许带兵器。他依依不舍地把剑交给侍卫，小声说：“这把剑跟了我十年，你轻拿轻放。”侍卫面无表情地接过去，挂在架子上。</p>
进了午门，穿过太和门，眼前豁然开朗。太和殿广场大得不像话，能站上万人。唐·路易斯站在广场中间，仰头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殿顶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金光闪闪，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鸟。</p>
“上帝啊，这是宫殿还是天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p>
林远拉了他一下。“别发呆了，进去。皇帝等着呢。”</p>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朱佑樘坐在正中的龙椅上，穿着杏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如冠玉。刘瑾倒了之后，站在皇帝身边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花白头发，不苟言笑。李东阳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王鏊站在他后面，刘健站在对面武官队列的第一位——虽然他是文官，但站位历来如此，朝堂规矩林远一直没搞懂。</p>
林远走到指定的位置跪下，唐·路易斯跟着跪下，但膝盖砸在地上又是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响亮。几个大臣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皇帝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p>
“臣林远，带西班牙特使唐·路易斯觐见陛下。”</p>
唐·路易斯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发言稿，展开，念了起来。“陛——下——万——岁——万——万——岁——”他的发音比练习时好了不少，但“万岁”念成了“万碎”，听着像在说“万碎万碎万万碎”。皇帝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弯了弯、眼睛眯了眯的、带着善意的笑。</p>
“平身。”皇帝说。</p>
林远站起来，唐·路易斯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又跪下去。他从随从手里接过锦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这是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多和伊莎贝拉女王给陛下的国书和礼物。”他用西班牙语说，然后林远翻译成中文。</p>
萧敬从皇帝身边走下来，接过锦盒，转呈给皇帝。皇帝打开锦盒，先取出国书——羊皮纸的，上面用西班牙文和拉丁文写着，加盖了王室的印章。皇帝看不懂，放在一边。又拿出礼物——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剑刃上刻着花纹；一面玻璃镜，比林远在广州卖的那些大一圈，背面是纯银的，雕着花纹；一座自鸣钟，铜质的，表面绘着圣母像，整点会报时，叮叮当当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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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拿起那把短剑，抽出剑刃，在灯光下看了看。剑刃泛着冷蓝色的光，钢口很好。“这把剑，是你们西班牙国王的佩剑？”</p>
林远翻译了唐·路易斯的话。“陛下，这是我们国王陛下年轻时用过的剑，他让臣带来，献给大明皇帝，以示诚意。”</p>
皇帝点了点头，把剑收进鞘里，放在旁边。他又拿起那面玻璃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清晰得连眉毛分叉的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笑了笑，放下。最后拿起自鸣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钟还没上弦，指针停在十二点。</p>
“这个钟，怎么走？”皇帝问。</p>
唐·路易斯用蹩脚的中文说：“上——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钥匙，比划着。“拧这里，钟就走了。一天拧一次。”</p>
皇帝把钟交给萧敬。“收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他看着唐·路易斯，目光在那一身紫色丝绒上停了停，又在那个金羊毛骑士团勋章上停了停。</p>
“海国公，你问问他，西班牙愿意跟大明结盟，能给大明什么？”</p>
林远翻译了。唐·路易斯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他准备了好久的“西班牙诚意清单”。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p>
“西班牙愿意——第一，提供最新式的火枪和火炮给大明，还派工匠来教技术。第二，派军舰协助大明打击葡萄牙海盗。第三，大明商人可以在西班牙的所有港口通商，关税从优。第四，西班牙愿意帮大明培养航海人才，可派留学生到西班牙学习。”他念完了，抬起头看着皇帝，眼巴巴地等着回应。</p>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继续敲着。敲了十几下，停下来。</p>
“西班牙能帮大明打葡萄牙人吗？”</p>
唐·路易斯没有等林远翻译，他自己听懂了“葡萄牙人”三个字。他拍着胸脯，用他那不标准的中文大声说：“能！我们有大船！大炮！我们跟葡萄牙人打了一百年！一百年！”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一百年”，因为太激动，手指差点戳到旁边的刘健。刘健往后退了一步，瞪了他一眼。</p>
朝堂上又笑了。这次不是偷笑，是笑出了声，几个年轻的武将笑得前仰后合，被马文升瞪了一眼才收住。皇帝也笑了，摆了摆手。</p>
“朕知道了，容朕想想。”</p>
这四个字一出，林远心里有数了——皇帝没拒绝，但也没答应，态度比之前松动了一些。他跪下谢恩。唐·路易斯也跟着跪下，这次膝盖没砸地，轻了不少。</p>
唐·路易斯急了，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皇帝，用他那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嗓子。“陛下！您别想了！葡萄牙人可不等着！”大殿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洋人，敢这样跟皇帝说话？刘健的脸黑得像锅底，马文升的嘴张着合不上，李东阳摸了摸胡子，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p>
皇帝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了”的冷笑，而是那种“这个洋人有点意思”的真笑。“你倒是个急性子。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消息。朕会考虑的。”</p>
萧敬走下来，把唐·路易斯拉了起来。唐·路易斯还想说什么，林远按住他的肩膀，小声说：“别说了，再说就过了。”唐·路易斯只好闭嘴，跟着林远退出大殿。</p>
出了太和殿，唐·路易斯腿一软，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上帝啊，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的粉都被擦掉了，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p>
林远看了他一眼。“你说‘陛下您别想了，葡萄牙人可不等着’。这句话，换了大明的官员说，轻则罚俸，重则罢官。”</p>
唐·路易斯的脸色白了。“上帝啊……我是不是闯祸了？”</p>
“没事。皇帝没生气，还笑了。”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皇帝对你印象不错。走吧，回去等消息。”</p>
唐·路易斯跟着林远走出宫门，一路上还在念叨“上帝保佑”。迭戈抱着毛球在宫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出来，迎上来。“哥，怎么样？”</p>
“皇帝说‘容朕想想’。”</p>
迭戈叹了口气。“又是这四个字。上次也是这四个字。”</p>
“这次不一样。上次是没松口，这次是松了一半。”林远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唐·路易斯。“走吧，回去。明天开始，等。”</p>
等消息的日子比路上还难熬。唐·路易斯住在会同馆里，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问林远“有消息了吗”。林远说“没有”，他就去院子里转圈，转得毛球都眼晕。迭戈给他泡了茶，他喝了一口，烫得跳起来。萧太监给他送来了点心，他吃了一口，噎住了，迭戈拍了他半天背才缓过来。</p>
“路易斯先生，你放松点。”林远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正在看天津港的进出货记录。</p>
“我怎么放松？这可是两国结盟的大事！要是办砸了，我回去怎么跟女王交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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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路易斯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石桌上，托着下巴，像个等成绩的学生。“林远先生，您当年第一次见皇帝的时候，紧张吗？”</p>
“紧张。腿都在抖，但没人看出来。”</p>
“您怎么做到的？”</p>
“装的。”林远笑了，“装得多了，就习惯了。”</p>
唐·路易斯想了想，也笑了。“我也在装。但好像装得不太好。”</p>
林远合上账本，看着他。“你装得很好。皇帝不是没看出来，是假装没看出来。这叫给面子。”</p>
唐·路易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p>
毛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爪子里抓着一颗花生，剥得很认真。它把花生仁推到唐·路易斯面前，吱吱叫了两声。唐·路易斯看着那颗花生，眼眶有点红。“谢谢。”他用中文说，发音标准了不少。他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得很慢。</p>
夕阳西沉，会同馆的院子里亮起了灯笼。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暮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悠长。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p>
唐·路易斯的消息，还要再等几天。但他知道，消息会来的。皇帝不是犹豫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快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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