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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他们到了虎门。郑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服，刀疤脸在晨光中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身后停着十二艘战船，一字排开，炮衣已经掀开，黑洞洞的炮口朝外。西班牙的三艘战船停在另一侧，船头挂着西班牙王室的旗帜，红底金纹，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唐·路易斯看到自家的船，眼睛一亮，翻身下马，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扶住马鞍才站稳。</p>
“林远，咱们什么时候出发？”</p>
“现在。”林远已经走上了南海二号的跳板。</p>
南海二号的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平松叼着烟斗站在舵楼里，手握着舵轮，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他朝林远点了点头，没说话。林远走到船头，举起望远镜。海面上薄雾未散，远处的岛屿像一群趴在水面上的灰色巨兽。唐·路易斯跟在他后面，手按着剑柄，嘴唇抿得紧紧的。</p>
“林远，葡萄牙人会不会真的开炮？”</p>
“不会。他们只有三艘船，咱们有十六艘。他们不傻。”林远放下望远镜，“但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大明的海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p>
唐·路易斯点了点头，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p>
船队起锚了。南海二号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郑方的十二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西班牙的三艘战船在右翼展开，呈雁形阵。十六艘船劈波斩浪，气势汹汹地驶向外海。林远站在南海二号的船头，海风把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唐·路易斯站在他旁边，那件深蓝色外套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个充了气的球。</p>
“路易斯先生，你站后面点。风大，别吹下去了。”</p>
“我是西班牙人，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我不会被风吹下去。”话音刚落，一个大浪打来，南海二号晃了一下，唐·路易斯趔趄了两步，抓住了船舷。迭戈在后面笑了，毛球也跟着吱吱叫。</p>
一个时辰后，了望手在桅杆上喊：“前方发现船只！三艘！挂着葡萄牙旗！”</p>
林远举起望远镜。海平线上，三个黑点正慢慢变大。三艘葡萄牙船排成一列，船身刷着黑色的漆，炮口从船舷伸出来。船头的旗帜在海风中无力地飘动，红底白盾，像一只被打蔫了的公鸡。林远放下望远镜，对舵手说：“减速，保持队形。火炮装填开花弹，听我命令。”</p>
舵手推了推舵轮，南海二号的速度慢了下来。后面的战船也跟着减速，十六艘船像一条缓缓游动的巨龙，朝葡萄牙船队逼近。</p>
距离越来越近。两海里，一海里，八百米。葡萄牙船队停了下来，没有掉头，也没有前进，像是在衡量什么。林远能看到对面船头站着的那个人了——黑色的三角帽，深灰色外套，手里举着望远镜。跟上次在广州外海看到的是同一个人，葡萄牙南海舰队的指挥官，一个叫门多萨的中年人，据说在印度待过好几年，打过不少仗，不是善茬。</p>
唐·路易斯站到船舷边，手拢在嘴边，用葡萄牙语朝对面喊话，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p>
“这里是西班牙王国特使唐·路易斯！奉大明皇帝之命，与大明水师联合巡海！前方船只立即表明身份，否则将视为挑衅！”</p>
对面沉默了片刻。门多萨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葡萄牙口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唐·路易斯？你一个西班牙人，替大明皇帝巡海？你们西班牙人什么时候成了大明的狗了？”</p>
唐·路易斯的脸涨红了，手按在了剑柄上。“你再说一遍！”</p>
林远按住他的手。“别上当。他在激你。”</p>
唐·路易斯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剑柄，又朝对面喊了一嗓子。“门多萨，你听好了！大明和西班牙已经结盟！这片海，从今天起不欢迎葡萄牙船！马上掉头离开！”</p>
门多萨没有回答。三艘葡萄牙船停在原地，像三块黑色的礁石。海面上安静得能听到海鸥的叫声，几只海鸥从南海二号的桅杆顶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p>
林远放下望远镜，对炮手长李炮头说：“示警炮。打他们前面，一百米。”</p>
李炮头点了点头，举起了小红旗。南海二号的船身一震，一发开花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弧线，落在葡萄牙船队前方约一百米处。炮弹入水，激起巨大的水柱，水花溅起几丈高，在阳光下像一座白色的喷泉。水柱落下，砸在海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p>
门多萨的船晃了一下。他站在船头，看着那根水柱，脸色铁青。</p>
唐·路易斯又喊了一嗓子。“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下一炮，就不打海了！”</p>
门多萨沉默了片刻，朝身后挥了挥手。三艘葡萄牙船开始缓缓掉头，船身在海面上画出一个笨拙的弧线。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像是在挥手告别。船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p>
唐·路易斯站在船舷边，看着葡萄牙船消失的方向，长出了一口气。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掌心全是汗。他转过身，看着林远，竖起了大拇指。“林远，您比我们西班牙人还猛！那一炮，打得太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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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笑了。“不是我打的，是炮手打的。要夸夸他。”</p>
李炮头站在炮位旁边，听到林远的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他朝唐·路易斯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谢”。</p>
郑方的船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朝林远喊：“葡萄牙人跑了！要不要追？”林远摇了摇头。“不追。让他们跑。跑了就行。”郑方点了点头，朝自己的船队打了个手势，十二艘战船收拢队形，跟在南海二号后面。</p>
船队返航。海面上的雾气已经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一把把金色的剑插在海面上。海鸥在船尾跟着飞，嘎嘎地叫着，像是在庆祝。唐·路易斯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面，喃喃自语。“上帝啊，这是我离战争最近的一次。”</p>
林远站在他旁边。“感觉怎么样？”</p>
“腿软。”唐·路易斯老实回答，“但心里不虚。”</p>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对了。打仗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还敢上。”</p>
唐·路易斯想了想，点了点头。“您说得对。”</p>
返航途中，迭戈抱着毛球从船舱里走出来，毛球头上戴着一朵新花，是迭戈从甲板上捡的——不知道哪个水手掉的，红绢花，沾了海水，蔫蔫的。毛球歪着脑袋看唐·路易斯，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问“你怎么又腿软了”。唐·路易斯瞪了它一眼，毛球不理他，从迭戈怀里跳下来，蹲在船舷上看海豚。</p>
海面上，几只海豚在船头跳跃，灰色的背鳍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毛球伸出爪子去抓，抓不到，急得吱吱叫。迭戈把它抱起来。“别抓了，你又不是猫，抓什么鱼。”</p>
毛球委屈地吱吱叫，用脑袋蹭迭戈的脸。</p>
船队驶入珠江口。虎门炮台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码头上灯火通明，沈万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陈近南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沈万山旁边，花白胡须在海风中飘动。他们身后站着王福、平松、梁师傅、余师傅，还有铁厂和商馆的一帮伙计。</p>
船靠岸，林远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沈万山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老弟，葡萄牙人跑了？”</p>
“跑了。”</p>
沈万山松了口气，又皱起了眉头。“还会来吗？”</p>
“短期内不会了。但以后不好说。”</p>
沈万山点了点头。“那就以后再说。走，回去吃饭。你嫂子炖了排骨汤。”</p>
陈近南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林远，笑了。“小子，你又打了一仗？”</p>
林远扶着陈近南的胳膊。“岳父，不是打仗，是巡海。放了示警炮，他们就跑了。”</p>
陈近南哼了一声。“放炮就是打仗。你放炮，他们跑，跟打仗有什么区别？”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p>
唐·路易斯从船上走下来，腿还在抖，扶着栈桥的栏杆站了一会儿。沈万山看着他，绿豆眼里满是好奇。“这就是那个西班牙特使？”</p>
林远介绍。“沈老板，这位是唐·路易斯先生。路易斯先生，这位是沈万山沈老板，广州首富。”</p>
唐·路易斯用他蹩脚的中文说：“沈老板，久仰。”发音比之前标准了不少，沈万山听懂了，点了点头，没说话。</p>
当天晚上，沈万山在醉仙楼摆了庆功宴。菜是小红带着厨娘们做的——红烧肉、清蒸鱼、葱爆羊肉、白切鸡、排骨莲藕汤，摆了满满一桌。唐·路易斯喝了三杯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林远的手说：“林远，今天那一炮，您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p>
“什么？”</p>
“想起了当年伊莎贝拉女王资助您出海时的样子。您那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什么都不怕。”</p>
林远愣了一下。他想起多年前在西班牙的日子，想起伊莎贝拉女王在阿尔罕布拉宫接见他时的样子，想起女王对他说“哥伦布先生，本王相信你”。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酒液琥珀色，映着烛光。</p>
“路易斯先生，女王陛下还好吗？”</p>
唐·路易斯放下酒杯，表情认真了起来。“女王陛下身体不如从前了。去年大病了一场，虽然好了，但太医说不能再操劳。国王陛下也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p>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告诉女王陛下，我在大明很好。让她保重身体。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看她。”</p>
唐·路易斯点了点头。“一定带到。”</p>
毛球蹲在桌上，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迭戈给它夹的几块肉。它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油。林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陈婉儿身边跑过来了，踮着脚尖趴在桌边，伸手去抓碟子里的肉。毛球用爪子护住碟子，朝林海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这是我的”。林海不理它，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毛球急了，又吱吱叫了两声，把碟子往自己那边拖。</p>
林远笑了，夹了一块肉放进林海碗里。“别抢毛球的，爹爹给你夹。”林海高兴了，端着碗跑了。毛球抱着碟子，警惕地看着林海的背影，确认他不会再来抢了，才开始吃。</p>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林远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个银盘子挂在槐树顶上。陈婉儿走出来，靠在他肩膀上。</p>
“林大哥，葡萄牙人还会再来吗？”</p>
“会。但不是最近。”</p>
“那咱们怎么办？”</p>
“等着。他们来，咱们打。他们不来，咱们好好过日子。”</p>
陈婉儿点了点头，靠得更紧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天上的月亮。葡萄牙人跑了，西班牙人来了，签约的事应该不会再出岔子了。他心里盘算着——后天签约，签完了，任务就完成了。东方总督的封号，西班牙王室的信任，朝廷的声望，都有了。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和西班牙成了盟友，南海的航线更安全了，百姓的日子更好过了。</p>
毛球从店里跑出来，蹲在林远脚边，仰着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林远弯腰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毛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闭上了眼睛。</p>
“走，回家。”林远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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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他们到了虎门。郑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服，刀疤脸在晨光中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身后停着十二艘战船，一字排开，炮衣已经掀开，黑洞洞的炮口朝外。西班牙的三艘战船停在另一侧，船头挂着西班牙王室的旗帜，红底金纹，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唐·路易斯看到自家的船，眼睛一亮，翻身下马，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扶住马鞍才站稳。</p>
“林远，咱们什么时候出发？”</p>
“现在。”林远已经走上了南海二号的跳板。</p>
南海二号的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平松叼着烟斗站在舵楼里，手握着舵轮，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他朝林远点了点头，没说话。林远走到船头，举起望远镜。海面上薄雾未散，远处的岛屿像一群趴在水面上的灰色巨兽。唐·路易斯跟在他后面，手按着剑柄，嘴唇抿得紧紧的。</p>
“林远，葡萄牙人会不会真的开炮？”</p>
“不会。他们只有三艘船，咱们有十六艘。他们不傻。”林远放下望远镜，“但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大明的海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p>
唐·路易斯点了点头，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p>
船队起锚了。南海二号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郑方的十二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西班牙的三艘战船在右翼展开，呈雁形阵。十六艘船劈波斩浪，气势汹汹地驶向外海。林远站在南海二号的船头，海风把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唐·路易斯站在他旁边，那件深蓝色外套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个充了气的球。</p>
“路易斯先生，你站后面点。风大，别吹下去了。”</p>
“我是西班牙人，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我不会被风吹下去。”话音刚落，一个大浪打来，南海二号晃了一下，唐·路易斯趔趄了两步，抓住了船舷。迭戈在后面笑了，毛球也跟着吱吱叫。</p>
一个时辰后，了望手在桅杆上喊：“前方发现船只！三艘！挂着葡萄牙旗！”</p>
林远举起望远镜。海平线上，三个黑点正慢慢变大。三艘葡萄牙船排成一列，船身刷着黑色的漆，炮口从船舷伸出来。船头的旗帜在海风中无力地飘动，红底白盾，像一只被打蔫了的公鸡。林远放下望远镜，对舵手说：“减速，保持队形。火炮装填开花弹，听我命令。”</p>
舵手推了推舵轮，南海二号的速度慢了下来。后面的战船也跟着减速，十六艘船像一条缓缓游动的巨龙，朝葡萄牙船队逼近。</p>
距离越来越近。两海里，一海里，八百米。葡萄牙船队停了下来，没有掉头，也没有前进，像是在衡量什么。林远能看到对面船头站着的那个人了——黑色的三角帽，深灰色外套，手里举着望远镜。跟上次在广州外海看到的是同一个人，葡萄牙南海舰队的指挥官，一个叫门多萨的中年人，据说在印度待过好几年，打过不少仗，不是善茬。</p>
唐·路易斯站到船舷边，手拢在嘴边，用葡萄牙语朝对面喊话，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p>
“这里是西班牙王国特使唐·路易斯！奉大明皇帝之命，与大明水师联合巡海！前方船只立即表明身份，否则将视为挑衅！”</p>
对面沉默了片刻。门多萨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葡萄牙口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唐·路易斯？你一个西班牙人，替大明皇帝巡海？你们西班牙人什么时候成了大明的狗了？”</p>
唐·路易斯的脸涨红了，手按在了剑柄上。“你再说一遍！”</p>
林远按住他的手。“别上当。他在激你。”</p>
唐·路易斯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剑柄，又朝对面喊了一嗓子。“门多萨，你听好了！大明和西班牙已经结盟！这片海，从今天起不欢迎葡萄牙船！马上掉头离开！”</p>
门多萨没有回答。三艘葡萄牙船停在原地，像三块黑色的礁石。海面上安静得能听到海鸥的叫声，几只海鸥从南海二号的桅杆顶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p>
林远放下望远镜，对炮手长李炮头说：“示警炮。打他们前面，一百米。”</p>
李炮头点了点头，举起了小红旗。南海二号的船身一震，一发开花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弧线，落在葡萄牙船队前方约一百米处。炮弹入水，激起巨大的水柱，水花溅起几丈高，在阳光下像一座白色的喷泉。水柱落下，砸在海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p>
门多萨的船晃了一下。他站在船头，看着那根水柱，脸色铁青。</p>
唐·路易斯又喊了一嗓子。“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下一炮，就不打海了！”</p>
门多萨沉默了片刻，朝身后挥了挥手。三艘葡萄牙船开始缓缓掉头，船身在海面上画出一个笨拙的弧线。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像是在挥手告别。船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p>
唐·路易斯站在船舷边，看着葡萄牙船消失的方向，长出了一口气。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掌心全是汗。他转过身，看着林远，竖起了大拇指。“林远，您比我们西班牙人还猛！那一炮，打得太准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林远笑了。“不是我打的，是炮手打的。要夸夸他。”</p>
李炮头站在炮位旁边，听到林远的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他朝唐·路易斯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谢”。</p>
郑方的船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朝林远喊：“葡萄牙人跑了！要不要追？”林远摇了摇头。“不追。让他们跑。跑了就行。”郑方点了点头，朝自己的船队打了个手势，十二艘战船收拢队形，跟在南海二号后面。</p>
船队返航。海面上的雾气已经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一把把金色的剑插在海面上。海鸥在船尾跟着飞，嘎嘎地叫着，像是在庆祝。唐·路易斯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面，喃喃自语。“上帝啊，这是我离战争最近的一次。”</p>
林远站在他旁边。“感觉怎么样？”</p>
“腿软。”唐·路易斯老实回答，“但心里不虚。”</p>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对了。打仗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还敢上。”</p>
唐·路易斯想了想，点了点头。“您说得对。”</p>
返航途中，迭戈抱着毛球从船舱里走出来，毛球头上戴着一朵新花，是迭戈从甲板上捡的——不知道哪个水手掉的，红绢花，沾了海水，蔫蔫的。毛球歪着脑袋看唐·路易斯，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问“你怎么又腿软了”。唐·路易斯瞪了它一眼，毛球不理他，从迭戈怀里跳下来，蹲在船舷上看海豚。</p>
海面上，几只海豚在船头跳跃，灰色的背鳍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毛球伸出爪子去抓，抓不到，急得吱吱叫。迭戈把它抱起来。“别抓了，你又不是猫，抓什么鱼。”</p>
毛球委屈地吱吱叫，用脑袋蹭迭戈的脸。</p>
船队驶入珠江口。虎门炮台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码头上灯火通明，沈万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陈近南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沈万山旁边，花白胡须在海风中飘动。他们身后站着王福、平松、梁师傅、余师傅，还有铁厂和商馆的一帮伙计。</p>
船靠岸，林远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沈万山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老弟，葡萄牙人跑了？”</p>
“跑了。”</p>
沈万山松了口气，又皱起了眉头。“还会来吗？”</p>
“短期内不会了。但以后不好说。”</p>
沈万山点了点头。“那就以后再说。走，回去吃饭。你嫂子炖了排骨汤。”</p>
陈近南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林远，笑了。“小子，你又打了一仗？”</p>
林远扶着陈近南的胳膊。“岳父，不是打仗，是巡海。放了示警炮，他们就跑了。”</p>
陈近南哼了一声。“放炮就是打仗。你放炮，他们跑，跟打仗有什么区别？”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p>
唐·路易斯从船上走下来，腿还在抖，扶着栈桥的栏杆站了一会儿。沈万山看着他，绿豆眼里满是好奇。“这就是那个西班牙特使？”</p>
林远介绍。“沈老板，这位是唐·路易斯先生。路易斯先生，这位是沈万山沈老板，广州首富。”</p>
唐·路易斯用他蹩脚的中文说：“沈老板，久仰。”发音比之前标准了不少，沈万山听懂了，点了点头，没说话。</p>
当天晚上，沈万山在醉仙楼摆了庆功宴。菜是小红带着厨娘们做的——红烧肉、清蒸鱼、葱爆羊肉、白切鸡、排骨莲藕汤，摆了满满一桌。唐·路易斯喝了三杯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林远的手说：“林远，今天那一炮，您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p>
“什么？”</p>
“想起了当年伊莎贝拉女王资助您出海时的样子。您那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什么都不怕。”</p>
林远愣了一下。他想起多年前在西班牙的日子，想起伊莎贝拉女王在阿尔罕布拉宫接见他时的样子，想起女王对他说“哥伦布先生，本王相信你”。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酒液琥珀色，映着烛光。</p>
“路易斯先生，女王陛下还好吗？”</p>
唐·路易斯放下酒杯，表情认真了起来。“女王陛下身体不如从前了。去年大病了一场，虽然好了，但太医说不能再操劳。国王陛下也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p>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告诉女王陛下，我在大明很好。让她保重身体。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看她。”</p>
唐·路易斯点了点头。“一定带到。”</p>
毛球蹲在桌上，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迭戈给它夹的几块肉。它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油。林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陈婉儿身边跑过来了，踮着脚尖趴在桌边，伸手去抓碟子里的肉。毛球用爪子护住碟子，朝林海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这是我的”。林海不理它，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毛球急了，又吱吱叫了两声，把碟子往自己那边拖。</p>
林远笑了，夹了一块肉放进林海碗里。“别抢毛球的，爹爹给你夹。”林海高兴了，端着碗跑了。毛球抱着碟子，警惕地看着林海的背影，确认他不会再来抢了，才开始吃。</p>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林远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个银盘子挂在槐树顶上。陈婉儿走出来，靠在他肩膀上。</p>
“林大哥，葡萄牙人还会再来吗？”</p>
“会。但不是最近。”</p>
“那咱们怎么办？”</p>
“等着。他们来，咱们打。他们不来，咱们好好过日子。”</p>
陈婉儿点了点头，靠得更紧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天上的月亮。葡萄牙人跑了，西班牙人来了，签约的事应该不会再出岔子了。他心里盘算着——后天签约，签完了，任务就完成了。东方总督的封号，西班牙王室的信任，朝廷的声望，都有了。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和西班牙成了盟友，南海的航线更安全了，百姓的日子更好过了。</p>
毛球从店里跑出来，蹲在林远脚边，仰着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林远弯腰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毛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闭上了眼睛。</p>
“走，回家。”林远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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