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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从决定去广东打仗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涠洲岛的海图、葡萄牙人的火炮、海盗的船队，翻来覆去，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他躺在床上翻了几十个身，把陈婉儿也吵醒了。陈婉儿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手缩回去了。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收拾行装，迭戈已经在院子里捆行李了，毛球蹲在箱子上，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剥得心不在焉，壳掉了一地。</p>
林远把地图卷好塞进牛皮筒里，把短剑挂在腰间，把御赐金牌揣进怀里。金牌冰凉，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他站在书房里，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他画的五省海图，桌上摆着林海的罗盘，窗台上放着林澜摘的野花，墙角堆着林洋的尿布——小红洗了还没来得及收。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要走。</p>
陈婉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简单盘了个髻，没有插簪子。她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端了多久。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远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拦我”的笃定。</p>
“喝了再走。”她把碗递过来。林远接过碗，红枣汤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婉儿，我走了。你照顾好孩子们。”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她往后退了一步。</p>
“我跟你去。”</p>
林远的手僵在半空中。“你说什么？”</p>
“我说，我跟你去。”陈婉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远的耳朵里。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每次都说‘去一趟’，每次都要打好几个月。林海天天念叨你，澜儿做梦都喊爹爹，洋儿都会叫爹爹了，你不在家谁听？”她的声音有点发哽，但没哭。“这次我不在家里等了。我跟你去。”</p>
林远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婉儿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她已经安排好的事项——学堂的事交给了周小梅和李先生，孩子们的事交给了小红和王福，府里的事交给了迭戈和门房老周。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军令状。</p>
“你不会打仗。”林远说。</p>
“你会。我不用打，我在船上等你。”</p>
“海上风浪大，你会晕船。”</p>
“以前晕，后来不晕了。南海二号那么大，晃不起来。”</p>
“林洋还小，离不开娘。”</p>
“小红带他。林海和林澜也不小了，他们会照顾自己。”陈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林大哥，我不是去玩的。我是去陪你。你一个人在海上，我不放心。”</p>
林远看着她，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像有一团棉花堵着。他想说“不行”，但说不出口。他了解她，知道她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p>
迭戈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气氛不对，又缩回去了。毛球从箱子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爪子里还攥着那颗花生，忘了剥。</p>
“你去了，孩子们怎么办？”林远终于找出了最后一个理由。</p>
“小红带。王福帮忙。实在不行，我让我爹从广州过来住几个月。”陈婉儿顿了顿，“林大哥，你以前说，一家人要在一起。你说话还算话吗？”</p>
林远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想起几年前在广州，他搂着她站在船头，说“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不怕”。那是林海还没出生的时候，一晃好几年了。他沉默了很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p>
“行。你去。”他转过身，看着陈婉儿。“但有一条——到了海上，一切听我的。我说回船舱就回船舱，我说穿厚衣服就穿厚衣服，不许讨价还价。”</p>
陈婉儿的嘴角翘了一下。“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平安回来。”</p>
“我什么时候没平安回来过？”</p>
陈婉儿没接话，走过来靠在他胸前。林远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p>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当天下午，海国公府上下都知道夫人要跟老爷出海打仗了。小红急得团团转，把林洋的尿布、小衣服、奶粉装了三大箱，又塞了一包炒米、一包红枣、一包红糖。她说“万一船上伙食不好，夫人还能垫垫肚子”。王福把账本抱到书房，跟陈婉儿交接了半个月的账目。陈婉儿看了一遍，指出了几个数字上的出入，王福连连点头。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廊下，一人一猴都傻了。“哥，嫂子真去？”</p>
“真去。”</p>
“那毛球跟谁？”</p>
“跟咱们。”</p>
迭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毛球，毛球也抬头看了看他，一人一猴对视了一秒钟，毛球把花生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p>
林海从外面跑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根从院子里折的树枝，当剑耍。他听说陈婉儿要跟林远去打仗，树枝掉在了地上。“娘娘，我也去！”他跑过来抱住了陈婉儿的腿。“你去了谁给我讲故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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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小红姐姐给你讲。你乖乖在家，等娘回来。”林海嘴一瘪，要哭。林澜从屋里跑出来，也抱住了陈婉儿的另一条腿。“娘娘，我也去！”</p>
陈婉儿一手抱着一个，笑了。“都不许去。在家等娘回来。”她亲了亲林海的额头，又亲了亲林澜的额头。“海儿是哥哥，要照顾妹妹和弟弟。能做到吗？”林海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林澜也跟着点头。</p>
林洋被小红抱在怀里，睁着蓝汪汪的眼睛看着陈婉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大家都在看他，他笑了，笑得口水直流。陈婉儿从他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接过林洋，在脸上亲了一口。“洋儿，娘出趟门，过几天就回来。你乖乖听小红姐姐的话。”林洋伸手抓她的头发，揪了一把，揪下来几根黑发。陈婉儿没躲，把他的手轻轻掰开，塞进襁褓里。</p>
启程那天，北京城又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中筛面粉。海国公府门口停了五辆马车，装满了行装——衣服、药材、食品、武器，还有一箱子陈婉儿给林远带的换洗衣物。林远骑在马上，穿着一件灰色便服，腰间挂着短剑，背上背着牛皮筒，筒里装着海图。陈婉儿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怀里抱着林洋，旁边坐着小红，小红手里提着食盒。</p>
林海站在门口，手里抓着罗盘，红着眼睛，没哭。林澜站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朵从花圃里摘的花，花瓣已经被揪得差不多了。林洋被小红抱着，睁着蓝汪汪的眼睛看着林远，嘴里吐了一个泡泡。毛球蹲在马车顶上，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被风吹得眯着眼睛，但死活不肯进车厢。</p>
“爹爹，早点回来！”林海朝林远喊了一嗓子。</p>
“爹爹，带好吃的回来！”林澜跟着喊。</p>
林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好。在家听话。”</p>
陈婉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着门口那三个小小的身影，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放下帘子。“走吧。”</p>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海站在门口，一直挥着手，挥着挥着，蹲下来哭了起来。林澜抱着他的胳膊，也跟着哭。小红抱着林洋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林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哥哥姐姐哭，也跟着哇哇哭了起来。</p>
马车拐出了巷口，海国公府的匾额在晨光中闪着金光。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小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北京城的雪还在下，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冰凉。陈婉儿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林大哥，你冷不冷？”</p>
“不冷。”</p>
“撒谎。耳朵都冻红了。”</p>
林远摸了摸耳朵，确实冻红了，他笑了。“骑马骑的，一会儿就好了。”陈婉儿从车厢里递出一顶貂皮帽子，是她在学堂里让周小梅的娘做的。“戴上。别冻着了。”林远接过帽子，戴在头上，暖乎乎的。马车队出了城，上了官道，一路向南。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官道上的雪照得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p>
迭戈抱着毛球骑在后面，毛球戴着陈婉儿给它做的小帽子——用林澜的旧衣服改的，帽檐上缝了一朵小黄花。它蹲在迭戈怀里，被风吹得眯着眼睛，但爪子里还攥着那颗花生。</p>
“哥，你说葡萄牙人看到嫂子在船上，会不会吓一跳？”</p>
林远想了想。“会。”</p>
“那他们会不会以为嫂子是女将军？”</p>
林远笑了。“你嫂子比将军还厉害。”</p>
陈婉儿在马车里听到了，掀开帘子，瞪了林远一眼。“少贫嘴。赶路。”林远嘿嘿笑了，一抖缰绳，马跑了起来。</p>
从北京到广州，走了大半个月。路上雪大，官道不好走，有好几次马车陷进雪里，迭戈和随行的护卫跳下去推车，推得满头大汗。毛球站在车顶上指挥，吱吱叫着，也不知道在指挥什么。陈婉儿没抱怨过一句，每天早起赶路，晚上住在驿站，给林远倒洗脚水，给林洋喂奶，在小本子上记账。林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坐在油灯下写信——给林海写的，给林澜写的，给学堂的学生们写的。信写得长长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p>
“婉儿，睡吧。明天还要赶路。”</p>
“快了，写完这封就睡。”</p>
林远没再催她，翻了个身，听着油灯下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慢慢睡着了。</p>
半个月后，他们到了广州。码头上，郑方已经在等着了。穿着一件旧军服，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看到陈婉儿从马车里下来，愣了一下。“弟妹也来了？”</p>
陈婉儿行了个礼。“郑将军，我来给林大哥做饭。”</p>
郑方看了看林远，林远苦笑了一下。郑方笑了，笑得很响，刀疤脸像一朵裂开的石榴。“行，弟妹来了，伙食肯定比我们水师营的好。”他伸出手跟林远握了一下。“走，上船。葡萄牙人还在涠洲岛窝着呢，等你来打。”</p>
林远走上南海二号的跳板，陈婉儿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林洋。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林远停下来，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p>
“怕不怕？”他问。</p>
陈婉儿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深吸了一口气。“不怕。”</p>
“真的？”</p>
“假的。”她笑了，“但怕也要去。你在哪儿，我在哪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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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从决定去广东打仗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涠洲岛的海图、葡萄牙人的火炮、海盗的船队，翻来覆去，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他躺在床上翻了几十个身，把陈婉儿也吵醒了。陈婉儿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手缩回去了。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收拾行装，迭戈已经在院子里捆行李了，毛球蹲在箱子上，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剥得心不在焉，壳掉了一地。</p>
林远把地图卷好塞进牛皮筒里，把短剑挂在腰间，把御赐金牌揣进怀里。金牌冰凉，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他站在书房里，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他画的五省海图，桌上摆着林海的罗盘，窗台上放着林澜摘的野花，墙角堆着林洋的尿布——小红洗了还没来得及收。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要走。</p>
陈婉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简单盘了个髻，没有插簪子。她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端了多久。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远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拦我”的笃定。</p>
“喝了再走。”她把碗递过来。林远接过碗，红枣汤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婉儿，我走了。你照顾好孩子们。”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她往后退了一步。</p>
“我跟你去。”</p>
林远的手僵在半空中。“你说什么？”</p>
“我说，我跟你去。”陈婉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远的耳朵里。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每次都说‘去一趟’，每次都要打好几个月。林海天天念叨你，澜儿做梦都喊爹爹，洋儿都会叫爹爹了，你不在家谁听？”她的声音有点发哽，但没哭。“这次我不在家里等了。我跟你去。”</p>
林远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婉儿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她已经安排好的事项——学堂的事交给了周小梅和李先生，孩子们的事交给了小红和王福，府里的事交给了迭戈和门房老周。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军令状。</p>
“你不会打仗。”林远说。</p>
“你会。我不用打，我在船上等你。”</p>
“海上风浪大，你会晕船。”</p>
“以前晕，后来不晕了。南海二号那么大，晃不起来。”</p>
“林洋还小，离不开娘。”</p>
“小红带他。林海和林澜也不小了，他们会照顾自己。”陈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林大哥，我不是去玩的。我是去陪你。你一个人在海上，我不放心。”</p>
林远看着她，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像有一团棉花堵着。他想说“不行”，但说不出口。他了解她，知道她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p>
迭戈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气氛不对，又缩回去了。毛球从箱子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爪子里还攥着那颗花生，忘了剥。</p>
“你去了，孩子们怎么办？”林远终于找出了最后一个理由。</p>
“小红带。王福帮忙。实在不行，我让我爹从广州过来住几个月。”陈婉儿顿了顿，“林大哥，你以前说，一家人要在一起。你说话还算话吗？”</p>
林远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想起几年前在广州，他搂着她站在船头，说“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不怕”。那是林海还没出生的时候，一晃好几年了。他沉默了很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p>
“行。你去。”他转过身，看着陈婉儿。“但有一条——到了海上，一切听我的。我说回船舱就回船舱，我说穿厚衣服就穿厚衣服，不许讨价还价。”</p>
陈婉儿的嘴角翘了一下。“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平安回来。”</p>
“我什么时候没平安回来过？”</p>
陈婉儿没接话，走过来靠在他胸前。林远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p>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当天下午，海国公府上下都知道夫人要跟老爷出海打仗了。小红急得团团转，把林洋的尿布、小衣服、奶粉装了三大箱，又塞了一包炒米、一包红枣、一包红糖。她说“万一船上伙食不好，夫人还能垫垫肚子”。王福把账本抱到书房，跟陈婉儿交接了半个月的账目。陈婉儿看了一遍，指出了几个数字上的出入，王福连连点头。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廊下，一人一猴都傻了。“哥，嫂子真去？”</p>
“真去。”</p>
“那毛球跟谁？”</p>
“跟咱们。”</p>
迭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毛球，毛球也抬头看了看他，一人一猴对视了一秒钟，毛球把花生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p>
林海从外面跑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根从院子里折的树枝，当剑耍。他听说陈婉儿要跟林远去打仗，树枝掉在了地上。“娘娘，我也去！”他跑过来抱住了陈婉儿的腿。“你去了谁给我讲故事？”</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陈婉儿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小红姐姐给你讲。你乖乖在家，等娘回来。”林海嘴一瘪，要哭。林澜从屋里跑出来，也抱住了陈婉儿的另一条腿。“娘娘，我也去！”</p>
陈婉儿一手抱着一个，笑了。“都不许去。在家等娘回来。”她亲了亲林海的额头，又亲了亲林澜的额头。“海儿是哥哥，要照顾妹妹和弟弟。能做到吗？”林海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林澜也跟着点头。</p>
林洋被小红抱在怀里，睁着蓝汪汪的眼睛看着陈婉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大家都在看他，他笑了，笑得口水直流。陈婉儿从他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接过林洋，在脸上亲了一口。“洋儿，娘出趟门，过几天就回来。你乖乖听小红姐姐的话。”林洋伸手抓她的头发，揪了一把，揪下来几根黑发。陈婉儿没躲，把他的手轻轻掰开，塞进襁褓里。</p>
启程那天，北京城又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中筛面粉。海国公府门口停了五辆马车，装满了行装——衣服、药材、食品、武器，还有一箱子陈婉儿给林远带的换洗衣物。林远骑在马上，穿着一件灰色便服，腰间挂着短剑，背上背着牛皮筒，筒里装着海图。陈婉儿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怀里抱着林洋，旁边坐着小红，小红手里提着食盒。</p>
林海站在门口，手里抓着罗盘，红着眼睛，没哭。林澜站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朵从花圃里摘的花，花瓣已经被揪得差不多了。林洋被小红抱着，睁着蓝汪汪的眼睛看着林远，嘴里吐了一个泡泡。毛球蹲在马车顶上，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被风吹得眯着眼睛，但死活不肯进车厢。</p>
“爹爹，早点回来！”林海朝林远喊了一嗓子。</p>
“爹爹，带好吃的回来！”林澜跟着喊。</p>
林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好。在家听话。”</p>
陈婉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着门口那三个小小的身影，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放下帘子。“走吧。”</p>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海站在门口，一直挥着手，挥着挥着，蹲下来哭了起来。林澜抱着他的胳膊，也跟着哭。小红抱着林洋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林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哥哥姐姐哭，也跟着哇哇哭了起来。</p>
马车拐出了巷口，海国公府的匾额在晨光中闪着金光。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小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北京城的雪还在下，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冰凉。陈婉儿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林大哥，你冷不冷？”</p>
“不冷。”</p>
“撒谎。耳朵都冻红了。”</p>
林远摸了摸耳朵，确实冻红了，他笑了。“骑马骑的，一会儿就好了。”陈婉儿从车厢里递出一顶貂皮帽子，是她在学堂里让周小梅的娘做的。“戴上。别冻着了。”林远接过帽子，戴在头上，暖乎乎的。马车队出了城，上了官道，一路向南。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官道上的雪照得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p>
迭戈抱着毛球骑在后面，毛球戴着陈婉儿给它做的小帽子——用林澜的旧衣服改的，帽檐上缝了一朵小黄花。它蹲在迭戈怀里，被风吹得眯着眼睛，但爪子里还攥着那颗花生。</p>
“哥，你说葡萄牙人看到嫂子在船上，会不会吓一跳？”</p>
林远想了想。“会。”</p>
“那他们会不会以为嫂子是女将军？”</p>
林远笑了。“你嫂子比将军还厉害。”</p>
陈婉儿在马车里听到了，掀开帘子，瞪了林远一眼。“少贫嘴。赶路。”林远嘿嘿笑了，一抖缰绳，马跑了起来。</p>
从北京到广州，走了大半个月。路上雪大，官道不好走，有好几次马车陷进雪里，迭戈和随行的护卫跳下去推车，推得满头大汗。毛球站在车顶上指挥，吱吱叫着，也不知道在指挥什么。陈婉儿没抱怨过一句，每天早起赶路，晚上住在驿站，给林远倒洗脚水，给林洋喂奶，在小本子上记账。林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坐在油灯下写信——给林海写的，给林澜写的，给学堂的学生们写的。信写得长长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p>
“婉儿，睡吧。明天还要赶路。”</p>
“快了，写完这封就睡。”</p>
林远没再催她，翻了个身，听着油灯下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慢慢睡着了。</p>
半个月后，他们到了广州。码头上，郑方已经在等着了。穿着一件旧军服，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看到陈婉儿从马车里下来，愣了一下。“弟妹也来了？”</p>
陈婉儿行了个礼。“郑将军，我来给林大哥做饭。”</p>
郑方看了看林远，林远苦笑了一下。郑方笑了，笑得很响，刀疤脸像一朵裂开的石榴。“行，弟妹来了，伙食肯定比我们水师营的好。”他伸出手跟林远握了一下。“走，上船。葡萄牙人还在涠洲岛窝着呢，等你来打。”</p>
林远走上南海二号的跳板，陈婉儿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林洋。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林远停下来，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p>
“怕不怕？”他问。</p>
陈婉儿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深吸了一口气。“不怕。”</p>
“真的？”</p>
“假的。”她笑了，“但怕也要去。你在哪儿，我在哪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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