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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二号驶出珠江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海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三百步，远处的岛屿像一群趴在水面上的灰色巨兽，一动不动。陈婉儿站在船头，穿着一件改良过的胡服，深蓝色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头发盘了个利落的圆髻，没有插簪子，只用一根木簪别住。海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手里紧紧握着林远给她的那面小镜子——不是用来照脸的，是用来反射阳光发信号的。</p>
林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朝东北方向看。郑方的水师已经在前面开路了，十二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劈波斩浪。林阿凤的小船散在两翼，像一群在海面上滑行的水黾。西班牙的三艘战船跟在后面，船头挂着西班牙王室的旗帜，红底金纹，在海风中猎猎作响。</p>
甲板上的水手们不时朝陈婉儿这边瞟一眼。一个年轻的水手凑到老水手耳边，小声说：“国公夫人怎么来了？女人上船不吉利吧？”老水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国公夫人是来给咱们做饭的。你吃过她做的红烧肉没有？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年轻水手揉了揉后脑勺，不说话了。</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舵楼门口，一人一猴都缩成一团，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毛球头上戴着陈婉儿给它做的小帽子，帽檐上缝了一朵小黄花，被风吹歪了，耷拉在耳朵边上。它爪子里还攥着那颗花生——从北京攥到广州，从广州攥到船上，硬得像石头了，它还是不肯松。</p>
“哥，嫂子不回去？”迭戈朝林远喊。</p>
“不回去。”林远头也不回。</p>
“那她站船头干嘛？不冷啊？”</p>
“她要看。”</p>
迭戈看了一眼陈婉儿的背影，叹了口气，把毛球搂得更紧了。</p>
船队驶入琼州海峡。海面变窄，两边能看到海岸线，左边是雷州半岛，右边是海南岛。海水从深蓝变成了浅绿，暗礁多了起来，郑方派了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在前面探路，船队减速，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块黑乎乎的礁石。</p>
涠洲岛在望了。岛不大，但地势险要，四周是悬崖峭壁，只有两个登岸点，易守难攻。岛上的海盗早就发现了明军舰队，几十艘海盗船从岛后的港湾里杀了出来，排成雁形阵，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从巢里涌出来的蝗虫。领头的那艘船最大，船头站着一个黑瘦的老头，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腰间别着两把刀，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飘动。黄天明，在南海混了三十年的老海盗，从陈祖义的时代就开始了，比林阿凤还资深。他手里举着一把望远镜——看款式，是葡萄牙人送的。</p>
林远放下望远镜，走到火炮甲板。李炮头已经带着炮手们就位了，二十四门火炮装填好了开花弹，炮口从炮窗伸出去，黑洞洞的。李炮头手里举着小红旗，等着开炮的命令。</p>
陈婉儿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海盗船，手指攥着船舷，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发白，但没叫出声。林澜这么大的时候，看到一只蟑螂都会尖叫，陈婉儿不会，她从广州一路跟到这里，见过海浪，见过风暴，见过水手们在风浪中搏斗，已经不会为这些而尖叫了。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像有人在里面打鼓。</p>
林远从火炮甲板上来，走到她身边，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怕不怕？”</p>
陈婉儿咬着嘴唇，摇了摇头。</p>
“不怕？”林远看着她发白的脸，笑了。</p>
“不怕。”陈婉儿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林远的手紧了紧，把她搂得更紧了。“怕也没事。我在这儿。”</p>
陈婉儿没说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她听了十几年了，从广州听到北京，从北京听到海上，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她就不怕了。</p>
海盗船越来越近了。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李炮头举着小红旗，等着林远的命令。林远松开陈婉儿，走到船舷边，举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放！”</p>
南海二号的船身猛地一震，二十四门火炮同时开火。不是一门一门地放，是齐放，轰的一声，像打雷一样在海面上炸开，震得船上的水手们耳朵嗡嗡响。陈婉儿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扶着船舷才站稳。她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弧线，落在海盗船队的中间。</p>
第一发开花弹击中了领头那艘船的船头。轰的一声，船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了，木屑飞溅，火光冲天。船首像被炸飞了，落在海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第二发击中了船舷，炸开一个大洞，海水涌了进去，船身开始倾斜。第三发击中了桅杆，桅杆从中间断裂，轰然倒下，帆布和缆绳缠在一起，把甲板砸了一个大窟窿。</p>
黄天明站在船头，被气浪掀翻在地。他爬起来，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身边一个海盗的。他抹了一把脸，朝周围的船大喊：“冲！冲上去！靠近了他们的大炮就没用了！”海盗船不顾伤亡，拼命往前冲。他们知道大炮的弱点——近了就没用了。只要靠上南海二号的船舷，跳帮肉搏，大炮就成了摆设。林远放下望远镜，对舵手说：“保持航向，不要让他们靠上来。”舵手推了推舵轮，南海二号的速度提了起来，在海上画了一个弧线，避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艘海盗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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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方的战船从后面包抄过来，火炮齐射，炮弹落在海盗船队的尾部，炸翻了几艘小船。林阿凤的小船从两翼杀出，像一群从海里冒出来的鬼魂，冲到海盗船跟前，火枪齐射，弹丸如雨点般落在甲板上。林阿凤站在最前面那艘小船的船头，一刀砍翻一个爬上船舷的海盗，血溅了她一脸，她抹都没抹，又一刀砍翻了第二个。她转过头，朝南海二号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站在船头的陈婉儿。林阿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猖狂。“妹子！好样的！”她朝陈婉儿喊了一嗓子，声音穿透硝烟，在海面上回荡。</p>
陈婉儿听到了。她不知道林阿凤在喊什么，但看到她在笑，陈婉儿也笑了。她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面小镜子，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她把这面镜子当信号灯用，朝着林阿凤的方向晃了晃。林阿凤看到了，朝她竖起了大拇指。</p>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海盗船被击沉了十几艘，俘虏了七八艘，剩下的掉头就跑。黄天明的船被打残了，船身倾斜，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者。他站在船尾，手里握着刀，看着周围那些燃烧的船只、漂浮的残骸、逃散的部下，面如死灰。</p>
郑方的船靠了上去。“黄天明，投降吧！你跑不了了！”黄天明冷笑了一声。“投降？老子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从没投降过！”他举起刀，朝郑方的船冲了过去。郑方迎上去，两人在船舷上搏斗。黄天明虽然老了，但刀法老辣，一刀快过一刀。郑方也不弱，刀刀沉稳，步步紧逼。十几招后，郑方一刀磕飞了黄天明的刀，又一刀背砸在他膝盖上。黄天明单膝跪地。郑方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你输了。”</p>
黄天明抬起头，看着郑方，笑了。笑得很苍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输就输。老子这辈子够本了。”郑方挥了挥手，水兵们把黄天明绑了，押进了底舱。</p>
海面上的硝烟渐渐散去。明军的船队在打扫战场，小船穿梭往来，打捞落水的海盗，拖拽被俘虏的船只。林阿凤的小船靠了过来，她跳上南海二号，浑身是血，但精神头很好。她走到陈婉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那身胡服上停了停，又在她手里的镜子上停了停。</p>
“妹子，你胆子不小。”林阿凤拍了拍陈婉儿的肩膀，力道不轻。</p>
陈婉儿被拍得身子一歪，但笑了。“姐，你没事吧？”</p>
“没事。砍了几个小毛贼，不碍事。”林阿凤从腰间接下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着陈婉儿。“你站船头的时候，腿抖了吗？”</p>
“抖了。”陈婉儿老实回答。</p>
“但你站住了。”</p>
“嗯，站住了。”</p>
林阿凤笑了，笑得很满意。“行，你比你男人强。他第一次打仗，腿抖得站都站不住，坐在地上指挥。”林远在旁边听到了，脸红了。“林大姐，你别瞎说。”林阿凤白了他一眼。“我瞎说？你问平松。”平松叼着烟斗从舵楼里探出头来，点了点头。“抖了。坐地上抖的。”</p>
林远不说话了。</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走到林远身边，靠在他肩膀上。“林大哥，你第一次打仗也怕？”</p>
“怕。怕得要死。”林远搂着她，“但怕也要打。不打，葡萄牙人就会打进来。不打，海盗就会欺负百姓。不打，咱们的日子就过不安生。”</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p>
郑方的船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朝林远喊：“林远，海盗剿干净了！黄天明抓了，葡萄牙顾问也抓了三个！这回葡萄牙人该老实了！”林远朝他喊：“好！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俘虏先关在虎门，等朝廷旨意。”郑方点了点头，朝自己的船队打了个手势。</p>
夕阳西沉，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南海二号缓缓驶入珠江口。虎门炮台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码头上灯火通明，沈万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陈近南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沈万山旁边，花白胡须在海风中飘动。</p>
船靠岸，林远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陈婉儿跟在他后面，被海风吹了一整天，头发散了，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沈万山迎上来，看到陈婉儿，愣了一下。“弟妹也去了？”</p>
陈婉儿行了个礼。“沈老板，我去给林大哥做饭。”</p>
沈万山看了看林远，林远苦笑了一下。沈万山笑了。“好，好。弟妹去了，葡萄牙人肯定吓跑了。”陈近南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女儿，眼眶红了。“婉儿，你没事吧？”</p>
“爹，我没事。”</p>
陈近南点了点头，没再问。</p>
当天晚上，沈万山在醉仙楼摆了庆功宴。菜还是那些菜，人还是那些人。陈婉儿坐在林远旁边，端起酒杯，敬了林阿凤一杯。“姐，谢谢你今天在海上给我打气。”林阿凤干了杯，拍了拍桌子。“妹子，你以后别上船了。你在船上，我打仗都分心。”陈婉儿笑了。“好，下次不上了。”</p>
林远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下次也不一定带她。”陈婉儿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p>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林远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挂在槐树顶上。陈婉儿走出来，靠在他肩膀上。</p>
“林大哥，你说葡萄牙人这回真的老实了吗？”</p>
林远想了想。“短期内会老实。但长远看，不好说。他们在海上的利益太大了，不会轻易放弃。”</p>
“那怎么办？”</p>
“等着。他们来，咱们打。他们不来，咱们好好过日子。”林远搂着她，“不管他们来不来，我都会陪着你。”</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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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二号驶出珠江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海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三百步，远处的岛屿像一群趴在水面上的灰色巨兽，一动不动。陈婉儿站在船头，穿着一件改良过的胡服，深蓝色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头发盘了个利落的圆髻，没有插簪子，只用一根木簪别住。海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手里紧紧握着林远给她的那面小镜子——不是用来照脸的，是用来反射阳光发信号的。</p>
林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朝东北方向看。郑方的水师已经在前面开路了，十二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劈波斩浪。林阿凤的小船散在两翼，像一群在海面上滑行的水黾。西班牙的三艘战船跟在后面，船头挂着西班牙王室的旗帜，红底金纹，在海风中猎猎作响。</p>
甲板上的水手们不时朝陈婉儿这边瞟一眼。一个年轻的水手凑到老水手耳边，小声说：“国公夫人怎么来了？女人上船不吉利吧？”老水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国公夫人是来给咱们做饭的。你吃过她做的红烧肉没有？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年轻水手揉了揉后脑勺，不说话了。</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舵楼门口，一人一猴都缩成一团，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毛球头上戴着陈婉儿给它做的小帽子，帽檐上缝了一朵小黄花，被风吹歪了，耷拉在耳朵边上。它爪子里还攥着那颗花生——从北京攥到广州，从广州攥到船上，硬得像石头了，它还是不肯松。</p>
“哥，嫂子不回去？”迭戈朝林远喊。</p>
“不回去。”林远头也不回。</p>
“那她站船头干嘛？不冷啊？”</p>
“她要看。”</p>
迭戈看了一眼陈婉儿的背影，叹了口气，把毛球搂得更紧了。</p>
船队驶入琼州海峡。海面变窄，两边能看到海岸线，左边是雷州半岛，右边是海南岛。海水从深蓝变成了浅绿，暗礁多了起来，郑方派了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在前面探路，船队减速，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块黑乎乎的礁石。</p>
涠洲岛在望了。岛不大，但地势险要，四周是悬崖峭壁，只有两个登岸点，易守难攻。岛上的海盗早就发现了明军舰队，几十艘海盗船从岛后的港湾里杀了出来，排成雁形阵，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从巢里涌出来的蝗虫。领头的那艘船最大，船头站着一个黑瘦的老头，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腰间别着两把刀，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飘动。黄天明，在南海混了三十年的老海盗，从陈祖义的时代就开始了，比林阿凤还资深。他手里举着一把望远镜——看款式，是葡萄牙人送的。</p>
林远放下望远镜，走到火炮甲板。李炮头已经带着炮手们就位了，二十四门火炮装填好了开花弹，炮口从炮窗伸出去，黑洞洞的。李炮头手里举着小红旗，等着开炮的命令。</p>
陈婉儿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海盗船，手指攥着船舷，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发白，但没叫出声。林澜这么大的时候，看到一只蟑螂都会尖叫，陈婉儿不会，她从广州一路跟到这里，见过海浪，见过风暴，见过水手们在风浪中搏斗，已经不会为这些而尖叫了。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像有人在里面打鼓。</p>
林远从火炮甲板上来，走到她身边，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怕不怕？”</p>
陈婉儿咬着嘴唇，摇了摇头。</p>
“不怕？”林远看着她发白的脸，笑了。</p>
“不怕。”陈婉儿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林远的手紧了紧，把她搂得更紧了。“怕也没事。我在这儿。”</p>
陈婉儿没说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她听了十几年了，从广州听到北京，从北京听到海上，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她就不怕了。</p>
海盗船越来越近了。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李炮头举着小红旗，等着林远的命令。林远松开陈婉儿，走到船舷边，举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放！”</p>
南海二号的船身猛地一震，二十四门火炮同时开火。不是一门一门地放，是齐放，轰的一声，像打雷一样在海面上炸开，震得船上的水手们耳朵嗡嗡响。陈婉儿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扶着船舷才站稳。她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弧线，落在海盗船队的中间。</p>
第一发开花弹击中了领头那艘船的船头。轰的一声，船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了，木屑飞溅，火光冲天。船首像被炸飞了，落在海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第二发击中了船舷，炸开一个大洞，海水涌了进去，船身开始倾斜。第三发击中了桅杆，桅杆从中间断裂，轰然倒下，帆布和缆绳缠在一起，把甲板砸了一个大窟窿。</p>
黄天明站在船头，被气浪掀翻在地。他爬起来，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身边一个海盗的。他抹了一把脸，朝周围的船大喊：“冲！冲上去！靠近了他们的大炮就没用了！”海盗船不顾伤亡，拼命往前冲。他们知道大炮的弱点——近了就没用了。只要靠上南海二号的船舷，跳帮肉搏，大炮就成了摆设。林远放下望远镜，对舵手说：“保持航向，不要让他们靠上来。”舵手推了推舵轮，南海二号的速度提了起来，在海上画了一个弧线，避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艘海盗船。</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郑方的战船从后面包抄过来，火炮齐射，炮弹落在海盗船队的尾部，炸翻了几艘小船。林阿凤的小船从两翼杀出，像一群从海里冒出来的鬼魂，冲到海盗船跟前，火枪齐射，弹丸如雨点般落在甲板上。林阿凤站在最前面那艘小船的船头，一刀砍翻一个爬上船舷的海盗，血溅了她一脸，她抹都没抹，又一刀砍翻了第二个。她转过头，朝南海二号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站在船头的陈婉儿。林阿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猖狂。“妹子！好样的！”她朝陈婉儿喊了一嗓子，声音穿透硝烟，在海面上回荡。</p>
陈婉儿听到了。她不知道林阿凤在喊什么，但看到她在笑，陈婉儿也笑了。她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面小镜子，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她把这面镜子当信号灯用，朝着林阿凤的方向晃了晃。林阿凤看到了，朝她竖起了大拇指。</p>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海盗船被击沉了十几艘，俘虏了七八艘，剩下的掉头就跑。黄天明的船被打残了，船身倾斜，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者。他站在船尾，手里握着刀，看着周围那些燃烧的船只、漂浮的残骸、逃散的部下，面如死灰。</p>
郑方的船靠了上去。“黄天明，投降吧！你跑不了了！”黄天明冷笑了一声。“投降？老子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从没投降过！”他举起刀，朝郑方的船冲了过去。郑方迎上去，两人在船舷上搏斗。黄天明虽然老了，但刀法老辣，一刀快过一刀。郑方也不弱，刀刀沉稳，步步紧逼。十几招后，郑方一刀磕飞了黄天明的刀，又一刀背砸在他膝盖上。黄天明单膝跪地。郑方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你输了。”</p>
黄天明抬起头，看着郑方，笑了。笑得很苍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输就输。老子这辈子够本了。”郑方挥了挥手，水兵们把黄天明绑了，押进了底舱。</p>
海面上的硝烟渐渐散去。明军的船队在打扫战场，小船穿梭往来，打捞落水的海盗，拖拽被俘虏的船只。林阿凤的小船靠了过来，她跳上南海二号，浑身是血，但精神头很好。她走到陈婉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那身胡服上停了停，又在她手里的镜子上停了停。</p>
“妹子，你胆子不小。”林阿凤拍了拍陈婉儿的肩膀，力道不轻。</p>
陈婉儿被拍得身子一歪，但笑了。“姐，你没事吧？”</p>
“没事。砍了几个小毛贼，不碍事。”林阿凤从腰间接下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着陈婉儿。“你站船头的时候，腿抖了吗？”</p>
“抖了。”陈婉儿老实回答。</p>
“但你站住了。”</p>
“嗯，站住了。”</p>
林阿凤笑了，笑得很满意。“行，你比你男人强。他第一次打仗，腿抖得站都站不住，坐在地上指挥。”林远在旁边听到了，脸红了。“林大姐，你别瞎说。”林阿凤白了他一眼。“我瞎说？你问平松。”平松叼着烟斗从舵楼里探出头来，点了点头。“抖了。坐地上抖的。”</p>
林远不说话了。</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走到林远身边，靠在他肩膀上。“林大哥，你第一次打仗也怕？”</p>
“怕。怕得要死。”林远搂着她，“但怕也要打。不打，葡萄牙人就会打进来。不打，海盗就会欺负百姓。不打，咱们的日子就过不安生。”</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p>
郑方的船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朝林远喊：“林远，海盗剿干净了！黄天明抓了，葡萄牙顾问也抓了三个！这回葡萄牙人该老实了！”林远朝他喊：“好！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俘虏先关在虎门，等朝廷旨意。”郑方点了点头，朝自己的船队打了个手势。</p>
夕阳西沉，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南海二号缓缓驶入珠江口。虎门炮台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码头上灯火通明，沈万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陈近南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沈万山旁边，花白胡须在海风中飘动。</p>
船靠岸，林远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陈婉儿跟在他后面，被海风吹了一整天，头发散了，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沈万山迎上来，看到陈婉儿，愣了一下。“弟妹也去了？”</p>
陈婉儿行了个礼。“沈老板，我去给林大哥做饭。”</p>
沈万山看了看林远，林远苦笑了一下。沈万山笑了。“好，好。弟妹去了，葡萄牙人肯定吓跑了。”陈近南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女儿，眼眶红了。“婉儿，你没事吧？”</p>
“爹，我没事。”</p>
陈近南点了点头，没再问。</p>
当天晚上，沈万山在醉仙楼摆了庆功宴。菜还是那些菜，人还是那些人。陈婉儿坐在林远旁边，端起酒杯，敬了林阿凤一杯。“姐，谢谢你今天在海上给我打气。”林阿凤干了杯，拍了拍桌子。“妹子，你以后别上船了。你在船上，我打仗都分心。”陈婉儿笑了。“好，下次不上了。”</p>
林远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下次也不一定带她。”陈婉儿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p>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林远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挂在槐树顶上。陈婉儿走出来，靠在他肩膀上。</p>
“林大哥，你说葡萄牙人这回真的老实了吗？”</p>
林远想了想。“短期内会老实。但长远看，不好说。他们在海上的利益太大了，不会轻易放弃。”</p>
“那怎么办？”</p>
“等着。他们来，咱们打。他们不来，咱们好好过日子。”林远搂着她，“不管他们来不来，我都会陪着你。”</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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