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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木兰学堂的院子被春光灌得满满的。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像刚被水洗过。树下的石桌石凳上摆着从隔壁花圃剪来的月季，红的粉的白的，插在几个青花瓷瓶里，瓶是陈婉儿从家里带来的，花是学生们自己种的。门口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木兰学堂”四个字娟秀端庄，“巾帼不让须眉”那块小匾挂在旁边，金粉描边，闪闪发亮。</p>
今天是木兰学堂第一届学生的毕业典礼。第一批学生只有五个，现在要毕业了。陈婉儿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盘了个圆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手里拿着一沓毕业证书。她今天比平时起得早了一个时辰，小红说她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她说不紧张，但手心的汗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干过。</p>
周小梅是第一届学生里最出色的。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淡蓝色褂子，是陈婉儿出钱给她做的，说是“毕业了，穿精神点”。她已经十七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门的瘦小女孩，而是一个眉目清秀、眼神坚定的大姑娘。她手里拿着发言稿，稿纸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子，上面的字是她昨晚一笔一划写的，改了又抄，抄了又改，熬了大半夜。</p>
院子里的长条凳上坐满了人。学生的家长、附近的邻居、学堂的新老学生，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文人墨客。王鏊坐在最前排，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花白胡须修剪整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在手指间转着。李梦阳也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官袍，脸红扑扑的，像是刚喝过酒，但眼睛很亮。张皇后派太监送来了一对花瓶，说是“贺木兰学堂首届毕业”。</p>
林远坐在后排，怀里抱着林洋，林海坐在他左边，林澜坐在他右边。林洋手里抓着一块磨牙饼啃得满脸是渣，林海手里拿着罗盘低着头拨弄，林澜手里抓着一朵从花圃里摘的花，花瓣已经被揪得差不多了。毛球蹲在林远肩膀上，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剥得心不在焉，壳掉了一地。迭戈蹲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等着散场后扫地。</p>
陈婉儿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她深吸了一口气，展开手里的毕业证书。</p>
“今天，木兰学堂第一届学生毕业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五年前，学堂刚办的时候，只有五个人。有人问我，女孩读书有什么用？我说，读书是为了自己。自己会算账，就不会被人骗；自己会识字，就能看书、看信、看告示；自己有本事，就不用靠别人。”</p>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p>
“五年了，这五个女孩，学会了识字、算账、写文章。她们有的要回家帮父母做生意，有的要继续读书，有的要去做工。不管做什么，我相信她们会比以前站得更高、走得更远。”</p>
她展开第一张毕业证书。“周小梅。”</p>
周小梅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陈婉儿面前。她的腿有点软，手在抖，但腰板挺得直直的。陈婉儿把毕业证书递给她，她双手接过，鞠了一躬。“先生，谢谢您。”</p>
陈婉儿的眼眶红了。“小梅，你是我第一个学生。当年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是先生拉着你的手进来的。今天你毕业了，先生以你为荣。”</p>
周小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家长和学生们，展开手里的发言稿。</p>
“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大娘，各位姐妹。”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我叫周小梅，是木兰学堂第一届学生。五年前，我娘送我来学堂，说‘女孩也要读书，不能睁眼瞎’。我不懂什么叫睁眼瞎，但我先生，学会了算账，能帮我娘看铺子了，不会被骗了。”</p>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p>
“去年，我娘病了，我去药铺抓药，药方上的字我全认识，药铺的掌柜说‘这姑娘识字，厉害’。我娘说，这是学堂教的。我娘说，值了。”</p>
台下有人抹眼泪。林澜不懂大人们在哭什么，但她看到有人在哭，她也跟着瘪嘴。林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塞进她手里。“别哭，吃花生。”林澜看着手里的花生，不瘪嘴了，塞进嘴里啃。</p>
周小梅念完了发言稿，鞠了一躬，退回了座位上。陈婉儿继续发毕业证书，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哽。“李小娥。”</p>
李小娥是个圆脸的女孩，扎着一条大辫子，穿着一件红色小袄。她接过毕业证书，朝陈婉儿鞠了一躬，跑回了座位上。</p>
毕业证书发完了。陈婉儿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五个女孩，看着她们手里的证书，看着她们脸上又哭又笑的表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p>
“你们毕业了。以后的路，自己走。但记住，不管走多远，木兰学堂永远是你们的家。”</p>
掌声响了起来。王鏊折扇打开了，一下一下地扇着，嘴角带着笑。李梦阳鼓着掌，脸红得更厉害了，眼眶也红了。林远抱着林洋站起来，朝陈婉儿竖起了大拇指。陈婉儿看到了，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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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周小梅拉着陈婉儿的手不放。“先生，我以后还能来学堂吗？”</p>
“当然能。你是学堂的助教，想来随时来。”</p>
周小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陈婉儿帮她擦掉，拉着她的手。“小梅，你以后想做什么？”</p>
周小梅想了想。“我想帮娘看铺子，赚钱。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小了，“然后我也想当先生。像您一样，教女孩读书。”</p>
陈婉儿的眼眶又红了。“好。先生等你。”</p>
林远抱着林洋走过来，林洋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口水流了林远一肩膀。林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罗盘，嘴里念叨着“北北北北”。林澜跟在后面，手里抓着那朵被揪得只剩花蕊的花，花瓣已经被风吹走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花梗。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爪子里还攥着那颗花生，从开始到结束，剥了三个时辰还没剥开。</p>
“婉儿，你哭了几回？”林远笑着问。</p>
陈婉儿瞪他。“你管我。”</p>
“我不管。就是想告诉你，你今天的妆花了。”</p>
陈婉儿赶紧用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沾了一点胭脂。她瞪了林远一眼，转身走回屋里。林远笑了，跟在后面。林海追上来，拉住林远的衣角。“爹爹，娘娘哭了。”</p>
“娘娘高兴。”</p>
“高兴为什么哭？”</p>
“高兴到极点就哭。你以后就知道了。”</p>
林海想了想，觉得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不问了。</p>
当天晚上，陈婉儿把那五个毕业生的名字写在一个本子上——周小梅、李小娥、王巧云、张秀英、赵玉兰。她在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一句话，周小梅后面写的是“立志从教”，李小娥后面写的是“帮母守店”。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p>
林远躺在旁边，看着她。“还睡不着？”</p>
“嗯。想着她们以后的路。”</p>
“路是她们自己走的。你领进门了，修行在个人。”林远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看她们自己。”</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p>
林远听着陈婉儿均匀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木兰学堂的第一届学生毕业了，但陈婉儿的路还长着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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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木兰学堂的院子被春光灌得满满的。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像刚被水洗过。树下的石桌石凳上摆着从隔壁花圃剪来的月季，红的粉的白的，插在几个青花瓷瓶里，瓶是陈婉儿从家里带来的，花是学生们自己种的。门口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木兰学堂”四个字娟秀端庄，“巾帼不让须眉”那块小匾挂在旁边，金粉描边，闪闪发亮。</p>
今天是木兰学堂第一届学生的毕业典礼。第一批学生只有五个，现在要毕业了。陈婉儿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盘了个圆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手里拿着一沓毕业证书。她今天比平时起得早了一个时辰，小红说她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她说不紧张，但手心的汗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干过。</p>
周小梅是第一届学生里最出色的。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淡蓝色褂子，是陈婉儿出钱给她做的，说是“毕业了，穿精神点”。她已经十七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门的瘦小女孩，而是一个眉目清秀、眼神坚定的大姑娘。她手里拿着发言稿，稿纸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子，上面的字是她昨晚一笔一划写的，改了又抄，抄了又改，熬了大半夜。</p>
院子里的长条凳上坐满了人。学生的家长、附近的邻居、学堂的新老学生，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文人墨客。王鏊坐在最前排，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花白胡须修剪整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在手指间转着。李梦阳也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官袍，脸红扑扑的，像是刚喝过酒，但眼睛很亮。张皇后派太监送来了一对花瓶，说是“贺木兰学堂首届毕业”。</p>
林远坐在后排，怀里抱着林洋，林海坐在他左边，林澜坐在他右边。林洋手里抓着一块磨牙饼啃得满脸是渣，林海手里拿着罗盘低着头拨弄，林澜手里抓着一朵从花圃里摘的花，花瓣已经被揪得差不多了。毛球蹲在林远肩膀上，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剥得心不在焉，壳掉了一地。迭戈蹲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等着散场后扫地。</p>
陈婉儿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她深吸了一口气，展开手里的毕业证书。</p>
“今天，木兰学堂第一届学生毕业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五年前，学堂刚办的时候，只有五个人。有人问我，女孩读书有什么用？我说，读书是为了自己。自己会算账，就不会被人骗；自己会识字，就能看书、看信、看告示；自己有本事，就不用靠别人。”</p>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p>
“五年了，这五个女孩，学会了识字、算账、写文章。她们有的要回家帮父母做生意，有的要继续读书，有的要去做工。不管做什么，我相信她们会比以前站得更高、走得更远。”</p>
她展开第一张毕业证书。“周小梅。”</p>
周小梅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陈婉儿面前。她的腿有点软，手在抖，但腰板挺得直直的。陈婉儿把毕业证书递给她，她双手接过，鞠了一躬。“先生，谢谢您。”</p>
陈婉儿的眼眶红了。“小梅，你是我第一个学生。当年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是先生拉着你的手进来的。今天你毕业了，先生以你为荣。”</p>
周小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家长和学生们，展开手里的发言稿。</p>
“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大娘，各位姐妹。”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我叫周小梅，是木兰学堂第一届学生。五年前，我娘送我来学堂，说‘女孩也要读书，不能睁眼瞎’。我不懂什么叫睁眼瞎，但我先生，学会了算账，能帮我娘看铺子了，不会被骗了。”</p>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p>
“去年，我娘病了，我去药铺抓药，药方上的字我全认识，药铺的掌柜说‘这姑娘识字，厉害’。我娘说，这是学堂教的。我娘说，值了。”</p>
台下有人抹眼泪。林澜不懂大人们在哭什么，但她看到有人在哭，她也跟着瘪嘴。林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塞进她手里。“别哭，吃花生。”林澜看着手里的花生，不瘪嘴了，塞进嘴里啃。</p>
周小梅念完了发言稿，鞠了一躬，退回了座位上。陈婉儿继续发毕业证书，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哽。“李小娥。”</p>
李小娥是个圆脸的女孩，扎着一条大辫子，穿着一件红色小袄。她接过毕业证书，朝陈婉儿鞠了一躬，跑回了座位上。</p>
毕业证书发完了。陈婉儿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五个女孩，看着她们手里的证书，看着她们脸上又哭又笑的表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p>
“你们毕业了。以后的路，自己走。但记住，不管走多远，木兰学堂永远是你们的家。”</p>
掌声响了起来。王鏊折扇打开了，一下一下地扇着，嘴角带着笑。李梦阳鼓着掌，脸红得更厉害了，眼眶也红了。林远抱着林洋站起来，朝陈婉儿竖起了大拇指。陈婉儿看到了，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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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周小梅拉着陈婉儿的手不放。“先生，我以后还能来学堂吗？”</p>
“当然能。你是学堂的助教，想来随时来。”</p>
周小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陈婉儿帮她擦掉，拉着她的手。“小梅，你以后想做什么？”</p>
周小梅想了想。“我想帮娘看铺子，赚钱。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小了，“然后我也想当先生。像您一样，教女孩读书。”</p>
陈婉儿的眼眶又红了。“好。先生等你。”</p>
林远抱着林洋走过来，林洋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口水流了林远一肩膀。林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罗盘，嘴里念叨着“北北北北”。林澜跟在后面，手里抓着那朵被揪得只剩花蕊的花，花瓣已经被风吹走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花梗。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爪子里还攥着那颗花生，从开始到结束，剥了三个时辰还没剥开。</p>
“婉儿，你哭了几回？”林远笑着问。</p>
陈婉儿瞪他。“你管我。”</p>
“我不管。就是想告诉你，你今天的妆花了。”</p>
陈婉儿赶紧用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沾了一点胭脂。她瞪了林远一眼，转身走回屋里。林远笑了，跟在后面。林海追上来，拉住林远的衣角。“爹爹，娘娘哭了。”</p>
“娘娘高兴。”</p>
“高兴为什么哭？”</p>
“高兴到极点就哭。你以后就知道了。”</p>
林海想了想，觉得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不问了。</p>
当天晚上，陈婉儿把那五个毕业生的名字写在一个本子上——周小梅、李小娥、王巧云、张秀英、赵玉兰。她在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一句话，周小梅后面写的是“立志从教”，李小娥后面写的是“帮母守店”。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p>
林远躺在旁边，看着她。“还睡不着？”</p>
“嗯。想着她们以后的路。”</p>
“路是她们自己走的。你领进门了，修行在个人。”林远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看她们自己。”</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p>
林远听着陈婉儿均匀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木兰学堂的第一届学生毕业了，但陈婉儿的路还长着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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