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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马六甲到广州的航程比预想中快了三天。南海二号在离开马六甲海峡后遇到了持续不断的西南风,风势稳定得像有人在天上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绳,把船不紧不慢地往前拽。林远站在船头吹了三天风,胡子长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下巴上的胡茬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红褐色,像一块刚刚收割过的麦茬地。他用手背蹭了蹭下颚,听见掌心和胡茬摩擦出的细密沙响,转头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婉儿,你带剃刀了吗?</p>

    陈婉儿从舵楼探出头来,手里正给林洋系围嘴:带了,但你自己刮。上回在加的斯我帮你刮,你嫌弃我手重。</p>

    那是上回。这回我保证不吭声。</p>

    你哪回不保证?陈婉儿把围嘴最后一个结打好了,才抬眼看他。她的目光在他那层茂盛的胡茬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微动,先留着吧。等进了广州城,让余师傅看看——他从没见你留过胡子,没准认不出你。</p>

    林远摸了摸下巴:我留胡子不好看。</p>

    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好看。陈婉儿说完这句就低头去拍林洋衣襟上的碎屑,耳朵尖却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说完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份量。</p>

    迭戈在旁边把缆绳往系缆柱上甩了一圈,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嫂子,你这话的意思是哥以前难看?</p>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婉儿说。</p>

    那你是什么意思?</p>

    我的意思是——陈婉儿把林洋抱起来,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再问,今晚的鱼汤没你的份。</p>

    迭戈闭嘴了。毛球蹲在桅杆横桁上,用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像在憋笑。</p>

    广州港出现在视野里时,林远正靠在主桅杆上擦望远镜的镜片。他擦了第三遍,把镜筒举到眼前,对准了岸边那一排熟悉的建筑轮廓——广州城的码头比马六甲更密,船更多,岸上的商铺和住宅沿着珠江两岸铺展开来,屋顶的青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片深浅交错的灰蓝色。码头上有人正在卸货,从船舷到栈桥之间搭着几道跳板,搬运工们赤着上身,肩上垫着厚布,在一筐筐货物之间穿行,吆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隔着水面传过来时已经揉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p>

    船靠岸时,林远第一眼看到的是沈万山。老人坐在码头边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后背靠在系缆柱上,手上拄着一根黑漆漆的乌木手杖,下巴搁在手杖顶端,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身形没怎么变,依然是瘦高的一把骨头,灰色的长衫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蓝色短褂的中年男人,身量敦实,肩背宽厚,两只手背在身后,脚边放着一只铁质工具箱,箱盖敞着,里面整齐码放着扳手、锤子和一摞卷成筒状的图纸。</p>

    余师傅看到林远从跳板上走下来,整个人先是一怔。他大概有两三年没见林远了,眼前的这个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形象有了一些微妙的偏移——林远的眼角有了浅纹,肩背比从前宽了一小圈,下巴上那层红褐色的胡茬让整张脸的轮廓线条显得更硬了一些。余师傅上下打量了好几息,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朴实得像一块被水磨圆了的河卵石,没有多余的弧度,但看着让人踏实。他弯腰从脚边提起工具箱,朝林远走了两步,把箱盖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国公爷,您回来了。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林远的下巴,胡子长了不少。</p>

    海上漂了半个月,没空刮。林远说着,目光落在余师傅那只工具箱上,你带这个来码头接我?不像是来看热闹的。</p>

    余师傅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工具箱换到左手提着,伸出右手朝港口后方比划了一下:铁厂里有个新东西,想请国公爷看看。他的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线微微收紧了半寸,像在压着什么快要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东西。</p>

    沈万山从木箱上站了起来,手杖在石板地上顿了一下才站稳:余师傅这半年没白干。老夫看了第一眼就说,这东西得等林老弟回来再看——别人看不懂。</p>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上岸的陈婉儿和孩子们,又看了看余师傅脸上那种我憋了很久了但我不说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走,看看去。</p>

    广州铁厂比两年前大了将近一倍。围墙向外扩展了大约二十丈,里面多了两座新砌的砖窑和一座更高的烟囱,烟囱口正在冒着淡白色的水汽,不是煤烟——蒸汽机的废汽。院子里的地面从前是一片泥地,现在铺了一层碎砖和石子的混合层,踩上去结实干燥。几根铸铁管道从车间墙壁穿出来,沿着地面延伸,末端接在一只巨大的木制水轮旁边,水轮正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带动着一根横轴,横轴的另一头穿进了新搭的一间棚屋里。</p>

    余师傅走在前面,在棚屋门口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那扇粗木板钉成的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带着铁锈摩擦后的粗粝感,像一根旧琴弦被拨了一下。棚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几片明瓦漏下来几束斜斜的光柱,照在屋子正中央那台机器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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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台机器比林远印象中的蒸汽机小了一圈,但结构更紧凑。锅炉卧在底部,管道从锅炉侧面伸出,经过一只黄铜阀门连到一根竖直的活塞杆上。活塞杆顶端连着一条横臂,横臂末端连着一块圆形的磨盘——上磨盘悬在半空中,被活塞杆的往复运动带动着缓慢旋转。下磨盘固定在基座上,两盘之间的缝隙只有一根手指的厚度,磨盘的表面刻着细密的槽纹,槽纹里还残留着细碎的面粉色,像一层被筛过的月光。</p>

    余师傅走到磨盘旁边,弯腰从脚边的布袋里舀出一瓢麦粒。麦粒是干燥的,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在布瓢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起来,把麦粒从磨盘中央的进料口慢慢倒进去,然后拉了一下旁边一根铁杆——蒸汽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哧——,活塞杆抬升,磨盘开始转动。起初是慢的,一圈一圈,磨盘间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像两块厚石在互相摩擦。然后速度逐渐加快,从沉闷的碾磨声变成了一种连续的、细密的哗哗声,像雨落在瓦片上。面粉从磨盘边缘的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白茫茫的一层,落在下磨盘周围铺开的粗布上,越积越厚,细密如初雪。</p>

    林远蹲了下来。他伸手抓起一把落在粗布上的面粉,摊在掌心。面粉细得像被筛过无数次,指缝间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滑腻地贴着皮肤,带着刚磨出来的温热。他把手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是麦子的味道,干净的,干燥的,暖的。</p>

    沈万山拄着手杖站在棚屋门口,没有进来,但微微倾着身子探进半张脸:林老弟,你走之前那台蒸汽机只能抽水。余师傅这半年什么都没干,就蹲在这台磨机旁边改管子、改阀门、改传动杆。废掉的铁料堆了半人高。第一磨面粉出来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没说话。他说着朝余师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夫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稳不稳</p>

    余师傅站在磨盘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被屋顶明瓦漏下来的光柱打出一道斜斜的光斑,照亮了他颧骨处一道旧年的烫疤痕——那是早年跟铁水打交道留下的印迹。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嘴角的纹路被那道光勾勒得分明:国公爷,这东西比土磨快。土磨磨一袋麦子要一个时辰,它……他指了指那台还在持续运转的磨盘,面粉仍在簌簌地落着,小半个时辰。</p>

    林远把手里的面粉慢慢拍回粗布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绕着磨机走了一圈,停在蒸汽机侧面那套管道系统旁边。铜管和铁管的接口处缠着麻线密封,阀门手柄被磨得发亮,锅炉壁上焊着一只小铜片——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余记改·丙辰年。他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刻字,铜片表面因为反复触摸而变得光滑温热,像是被人擦了千百遍。他回头看了余师傅一眼:沈老板刚才说推广开了面粉铺子都得关门?</p>

    沈万山在门口拄着手杖哼了一声:一袋面磨小半个时辰,又快又细,哪个铺子扛得住?</p>

    林远从磨盘边退了一步,站到棚屋门口光线和暗影的边界线上,想了想:不会。面粉铺子的老板可以买机器,自己当老板。面磨得更快更细,成本下来了,价钱可以低一点,买的人多了,赚的反而多。只是原来推磨的人——他顿了顿,要学怎么伺候这台铁家伙。</p>

    余师傅蹲在磨盘旁边,正用袖子擦拭机身侧面沾的一层面粉。他的动作很仔细,从边缘到中心,一寸一寸地擦过去,擦掉了面粉,露出发青的铁灰色表面。他擦完一片区域,又换了个位置继续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愿意学的,我教。</p>

    毛球从迭戈怀里挣脱出来,轻巧地落在磨盘旁边的粗布上。面粉被它踩出几个梅花印,它低头看了看爪子上沾的白粉,疑惑地舔了一口,然后整张猴脸猛地皱了起来——那表情跟当初在西班牙啃青橄榄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皱得更彻底,像被人捏了一下后颈皮。它呸呸了两声,跳回迭戈肩膀,把脑袋埋进迭戈后颈的衣领里不肯出来。迭戈歪着头,被毛球钻得一边肩膀拱了起来:你又吃啥了?那是生面粉!</p>

    陈婉儿站在棚屋门口,怀里抱着林洋,林澜扒着她的裙摆往里探脑袋。她没有进来,但目光落在磨盘周围那一圈落得细细密密的白粉上,落在余师傅蹲在机器旁边用袖子擦机身的背影上,落在林远站在光暗交界处的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完整的话——像是想说像你当初造那艘船的时候,但后半句没有出口。</p>

    余师傅终于把机器擦完了一圈。他站起来,把沾满面粉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几道旧年的烫伤疤痕和陈年铁屑嵌入皮肤后留下的青灰色斑点。他朝林远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只是一口被茶叶渍得微黄的牙齿和一个弯弯的嘴角:国公爷,您说这东西,能不能也用到别处去?</p>

    林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台还在缓慢转动、面粉仍在簌簌落下的磨盘:你想到什么了?</p>

    还没想到。余师傅说着,又蹲下了,伸手去接了一捧新落下的面粉,在掌心里攥了攥,又松开,让那些细白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但我觉得它还能干点别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余粉,像是在看一粒还没发芽的种子。</p>

    沈万山在门口咳了一声,用乌木手杖敲了敲地面:行了行了,看够了就出来,日头要落了。林老弟刚上岸连口水都没喝,你让他蹲在这儿看面粉看到天黑?</p>

    林远这才觉得自己站了确实有些久。他走出棚屋时,傍晚的光线已经从斜照变成了横铺,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陈婉儿抱着林洋跟在后面,林澜在她腿边小跑着,迭戈肩上挂着毛球走在最后,毛球还埋在他衣领里不肯抬头。沈万山走在最前面,手杖在碎砖地面上点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像一只不急不慢的钟摆。</p>

    铁厂的烟囱还在往外冒水汽,白蒙蒙的一缕,被晚风吹散成一片薄雾,消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空里。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的棚屋——余师傅没有跟出来,他还在那里,蹲在磨盘旁边,手里捏着一柄小铜刷,正在清理磨盘槽纹里卡着的最后一点面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跟那台铁家伙说一段只有它们两个才懂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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