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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海学堂的门槛上,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半年多来进进出出的脚步磨出来的,木头的纹理在凹痕处被踩得光滑发亮,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卵石。林远蹲下来用手掌量了一下那个凹痕的深度——约莫一根手指的厚度——然后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群正围成半圆的人群,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惊讶和欣慰之间的表情。</p>

    三十七个人。比他离开时多了一倍还多。其中有十几个是他认识的——当初第一批学生里的渔民子弟,都长高了一些,有几个的肩膀已经撑开了骨架,看起来像能扛缆绳的年纪了。剩下的二十来个面孔生,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也有几个年纪明显更大的人——其中两个看起来至少三十出头,下颌留着短须,手臂上有一层常年被日头和海水反复浸泡过的深褐色皮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木屑或渔网线头。他们站在学堂院子里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小声交谈着,目光投向学堂门口那张桌案的方向,等待着一个还没出现的人。</p>

    林海站在桌案后面。桌案是两块厚木板拼的,面上铺着一张洗得发白但浆洗平整的蓝色布单,上面摆着几卷海图、一只罗盘和一小摞牛皮纸裁成的笔记本。他穿着陈婉儿从广州带回来的新衣服——一件靛蓝色的短衫,领口熨得平整,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腰带,靴子是迭戈给他新买的,皮面还带着一道被鞋楦撑出来的浅浅折痕,看起来比他平时穿的那双更挺括。他站在桌案后面,手先是背在身后,后来又放下来搭在桌沿上,然后又背了回去,反复了两次。</p>

    林远站在院子角落一棵老榕树的荫凉底下,看着这一幕。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靠着粗粝的树干,双臂交叠在胸前。陈婉儿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林洋——小家伙正用食指在空气里画圈,像是在描摹某只看不见的鸟的飞行轨迹——她顺着林远的目光看向桌案后面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他早上起来换了三件衣服。</p>

    三件?</p>

    第一件嫌太新,穿了像过年。第二件嫌太旧,说袖口有墨迹没洗干净。第三件——陈婉儿朝桌案那边抬了抬下巴,就是身上这件。出门前对着铜镜照了两遍,又问我领口正不正。</p>

    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比我第一次上朝还紧张。</p>

    那你是现在才看出来?陈婉儿白了他一眼,又低头给林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他紧张的时候左手会摸耳朵。你看。</p>

    林远顺着她的话看过去——林海确实在用左手揉左耳垂,动作不大,但指腹在耳垂上来回蹭了三四下才放下来,像是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动作。</p>

    毛球蹲在桌案边沿,正对着那排学生。它的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但没有剥,只是安静地蹲在墨碟旁边,像一件会呼吸的镇纸。三十七个学生里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只猴子的存在,有人好奇地歪着头看它,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孩子还伸出一只手想碰它,毛球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用后背对着那只手,态度明确。迭戈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半个身子被门板的阴影遮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这猴子比我会摆谱。</p>

    第一遍钟声响过,林海站直了身体。他的手指最后摸了摸耳朵,然后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带着正在努力压住的颤:今天来了……比上次多的人。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个开头不太对劲,停顿了不到一拍,又补了一句,我教的,海图和看风,跟你们以前在海上学的有一样的不一样的地方……他停得更久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嘴里翻找合适的词。</p>

    林远从榕树荫下往外迈了半步,到了阳光和树影的边界处。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那句话穿过院子里的轻微嘈杂时有一种恰好能被所有人听见的分量:你会的他们不会,你就是先生。跟大人小孩没关系。</p>

    林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面对那排学生。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肩膀跟着那口气抬起来又落下去——然后重新开口,这次声音稳了一些:第一节课,我们先看海图。你们谁见过这个?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卷展开的牛皮纸海图,朝前举起来,纸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暖黄色。图上标注着广州到马六甲之间的一段航路,港口位置用细笔描了圆圈,航线用虚线连起来,水深的数字标在航路外侧,大小写都工工整整。</p>

    人群里有人往前凑了一步。是那个三十出头的渔民,下颌留着短须,手臂上的皮肤被晒成深褐色,指节粗大。他伸着脖子看那张海图,眯着眼睛,像是在辨认上面那些陌生的线条和符号,嘴唇无声地动着。他旁边的一个少年则直接踮起了脚,目光在林海的手指移到的地方紧紧跟着,像是怕漏掉什么。林海注意到那个成年渔民凑近的动作了——他的目光在那个粗大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用手指沿着图上一条虚线划过去:这是从广州到马六甲的航路。我爹走过,我也走过。你们没走过的,我把路画出来,你们就认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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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声音还会在句子的末尾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吹细了的线。但慢慢地,那根线变得粗了起来——当他把罗盘拆开给学生看内部的铜指针时,当他把风向图展开指出不同季节的差异时,当有个穿灰衣的少年问看风的时候星和云哪个更准时,他回答得顺畅起来,眼睛里那层初时的、薄薄的紧张正在被一种更明亮的东西替换,连带着颧骨处那圈被阳光烤出的、边缘模糊的浅红,也跟着慢慢退了潮。</p>

    毛球蹲在桌案边沿,爪子里那颗花生一直没剥。它安静地蹲在那里,脑袋随着林海转身的动作微微转动,眼睛跟着林海指向不同区域的手——广州、海南、马六甲——像是在用它的方式把那些他反复念叨的地点也记进自己的脑子里去。当林海第三次重复同一段关于风向规律的话时,毛球甚至打了一个轻微的哈欠——嘴张开了半个指节的幅度,又合上了,像是对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已无太大兴趣,却依然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p>

    第二炷香烧到一半时,林海走到了院子里那片被太阳晒暖的空地上。他蹲下来用一根木棍在灰土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海岸线草图,边画边解说,让围着他的那些学生能看到地面的线条。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靛蓝色短衫的肩头晒出一层微微发烫的深色。那个三十多岁的渔民蹲在他旁边,手指跟着他画的路线在灰土上虚虚地描着,描完一遍又描了一遍。另两个穿短打的少年则直接趴在了地上,视线与地面齐平,凑近了看那些灰土上被木棍划出的线条,像在看从土里冒出来的、尚未完全成形的地图。</p>

    林海站起来的时候蹲得太久了,小腿有点发麻,差点趔趄了一下。他借势往前迈了半步稳住了重心,拍拍手上的灰土,然后看到了学生们的脸——有的低头在看地面上的线条,有的抬头看着他等他继续,那个成年渔民还蹲在原地,正用手指沿着他画的那段海岸线来回划第三遍。林海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脸,最后停在了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榕树的荫凉下:林远还在那里站着,左手搭在陈婉儿的肩上,林洋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林澜蹲在树根边捡树叶,迭戈靠门框似乎也在打盹儿。</p>

    窗台上,毛球那颗攥了一堂课的花生终于被剥开了。壳分成两半落在桌布上,果仁被毛球捏在爪子里,它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颗花生搁在桌案边缘——林海站着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它做完这一切,重新蹲回墨碟旁边,尾巴在桌面上扫了扫,像盖了一个看不见的戳。</p>

    傍晚的钟从城里某处寺庙的方向传过来时,林海正在回答一个少年关于潮水涨落和月相之间关系的问题。钟声沉沉的,一层一层地叠过来,穿过学堂院墙上爬着的三角梅藤蔓,落在散场后慢慢散去的人群里。穿灰布短褂的少年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听到的某条规律。那个三十多岁的渔民走在最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林海:先生,你讲的那个好望角——他挠了挠后脑勺,下回能再讲一遍吗?没太记住。</p>

    林海点了点头:下回专门讲一段好望角的。</p>

    渔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槟榔染得微红的牙齿:那我下回还来。他转身出门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林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巷口,站在桌案旁边,手搭在桌沿上,看着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长。毛球蹲在空无一人的桌案边缘,爪子里空空的,半边被吃过的花生壳还留在桌布上,风吹过来,花生壳轻轻动了一下。</p>

    林远走过来。他在桌案对面站定,隔着那块铺了蓝布的木板,看了看林海领口那颗因为出汗松了一点的盘扣,又看了看他摊在桌面上那卷被翻了无数遍的海图。林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自己讲得怎么样,也没有问父亲觉得如何。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半颗毛球留下的花生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把剩下那一小块也吃了,拍了拍手,把那卷海图慢慢卷起来,用手掌压实了边缘的卷角,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布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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