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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官员来的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被持续的低频摩擦声覆盖了整座府邸的表面。林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张被雨水润湿了边角的纸，是朱厚照从宫里传出来的手谕，用朱笔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赶时间，落笔急了：广东水师扩建，新建战船三十艘，其中十艘装配蒸汽机。工部会派人找你问事。</p>
来的人姓刘，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摆边缘沾了一圈泥点子，像是从城外船厂方向一路走过来的。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卷图纸，纸卷被雨淋湿了一角，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面擦破了。</p>
海国公，刘主事在门口微微躬了一下身，声音不高不低，下官奉旨来请教蒸汽机装船的事。工部那边画了几张图，但大家都没见过蒸汽机装船之后的实物，心里没底。</p>
林远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让了半步，示意刘主事进来。他在书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书桌上那幅已经被他提前摊开的船型图推到桌子中间。图面不大，约莫两尺见方，是用炭笔在厚纸上画的侧剖面图——船体的轮廓从船首到船尾完整呈现，中段位置画了一个方形的舱室，舱室内部用虚线标出了蒸汽机的位置，有一条虚线从蒸汽机舱室延伸到船尾，连接着一个画在船尾水线以下的螺旋桨轮廓，旁边标注了箭头方向和角度。</p>
林远把图面转向刘主事的方向，用自己的手掌边缘在船体中段那个方形舱室的轮廓处按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连接蒸汽机和螺旋桨的虚线移动，最后指在船尾那个螺旋桨的轮廓上。</p>
蒸汽机装在中舱。林远说，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位置在船体中部偏后的地方，大概在船身长度的六成位置。蒸汽机带动曲轴，曲轴延伸到船尾，穿过船壳板连接到螺旋桨——就是画在船尾水线以下的这个。</p>
他的手指在螺旋桨的轮廓上圈了一下，然后沿着水面线的位置画了一道横线，做了一个向上的手势：船开动的时候，蒸汽机烧煤产生蒸汽，推动活塞运动，通过曲轴把动力传到船尾的螺旋桨。螺旋桨在水里旋转，产生向前的推力，船就自己走了，不需要等风，逆风也能冲。</p>
刘主事蹲在桌子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船型图的侧剖面开始移动，从船首经过中段蒸汽机舱室的位置，到船尾螺旋桨的轮廓，反复移动了三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线为这幅图上的动力传递路径做一次从起始到终点的完整跟踪。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但手还按在桌边，像是确认自己不会在下一秒因为不确定而离开这张桌子。</p>
海国公，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螺旋桨装在船尾水线以下，船开起来的时候，桨叶一直在水里转。那船底的密封怎么做？曲轴穿过船壳板的位置如果漏水——</p>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那句担心说完。他最后还是说了，语速比前面快了一点，像是把犹豫的部分跳过去了：如果装上去之后船跑不直，或者螺旋桨转起来船身发颤，那船造出来也没法用。下官不是信不过海国公，是工部那边从来没造过这种东西，图纸拿回去之后，船匠们看着也不知道怎么下料。</p>
林远蹲在书桌对面，深蓝色棉袍的袖口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雨风微微吹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廊下，侧身靠着廊柱，双手抱在胸前，正在看着院子里被雨打湿的桂花树叶片。他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站位确认这段对话还在正常进行。</p>
林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刘主事身上。他没有解释曲轴密封的技术细节，像是已经把那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并判断它不需要被单独拉出来处理。他说的内容比预期的简短：你回去之后，找余师傅。铁厂的余师傅。他在广州船厂蹲过半年，蒸汽机装船的事，他试过三次，每次的密封方案都不一样，第三次之后船体没有渗漏过。你去找他，让他蹲在船台上给你量尺寸，他量的就是直的。</p>
刘主事蹲在书桌旁边，没有立即站起来。他看着桌面上那幅船型图的侧剖面，目光从蒸汽机舱室的虚线位置移动到船尾螺旋桨轮廓旁边的箭头标记上，然后顺着箭头方向的方向走了一遍。他抬起头来，沉默地听完了林远的全部回答，然后手掌沿着图纸边缘平抹了一下，像是用触觉确认纸张的质地和尺寸是否适合被重新卷起收走。</p>
他站起来，把图纸小心地重新卷好，用一根细麻绳在中间位置扎了一道，松紧刚好，没有勒出压痕。他把图纸夹在左腋下，朝林远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刚进门时的平稳：下官回去就找余师傅。船厂那边已经在备料了，等余师傅量完尺寸，工部就按他的数据出施工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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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去向。他走过廊下的时候与迭戈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脚步没有放慢，但侧过头朝迭戈的方向点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用一次快速的视线确认确认了廊下那个人的身份，但步伐没有中断，很快就走出了院门。</p>
迭戈靠在廊柱上没有动。他看着刘主事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侧过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灰蓝色短褂袖口那截红绳补丁在细雨的光线中像是被雨雾浸润过的色调，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把一段已经观察完的对话做一个口头的汇总登记：他拿走的图纸，是你在船上画的那种？</p>
林远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侧。雨还在下，但在院子里落地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雨势在逐渐减弱。他侧过头看着刘主事消失在院门方向的路径，声音落在细雨的声音里，保持着与平时相近的音量：余师傅量的尺寸，不会偏。他蹲在船台上看过三次蒸汽机装船，第三次之后螺桨轴穿过船壳板的那个位置，从来没有漏过水。</p>
他站了片刻，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雨淋湿的桂花树上。树冠被雨水压弯了一些，叶片在低垂的状态中保持着持续的滴水节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时间节奏测量这场雨从开始到结束之间的全部时间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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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官员来的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被持续的低频摩擦声覆盖了整座府邸的表面。林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张被雨水润湿了边角的纸，是朱厚照从宫里传出来的手谕，用朱笔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赶时间，落笔急了：广东水师扩建，新建战船三十艘，其中十艘装配蒸汽机。工部会派人找你问事。</p>
来的人姓刘，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摆边缘沾了一圈泥点子，像是从城外船厂方向一路走过来的。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卷图纸，纸卷被雨淋湿了一角，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面擦破了。</p>
海国公，刘主事在门口微微躬了一下身，声音不高不低，下官奉旨来请教蒸汽机装船的事。工部那边画了几张图，但大家都没见过蒸汽机装船之后的实物，心里没底。</p>
林远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让了半步，示意刘主事进来。他在书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书桌上那幅已经被他提前摊开的船型图推到桌子中间。图面不大，约莫两尺见方，是用炭笔在厚纸上画的侧剖面图——船体的轮廓从船首到船尾完整呈现，中段位置画了一个方形的舱室，舱室内部用虚线标出了蒸汽机的位置，有一条虚线从蒸汽机舱室延伸到船尾，连接着一个画在船尾水线以下的螺旋桨轮廓，旁边标注了箭头方向和角度。</p>
林远把图面转向刘主事的方向，用自己的手掌边缘在船体中段那个方形舱室的轮廓处按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连接蒸汽机和螺旋桨的虚线移动，最后指在船尾那个螺旋桨的轮廓上。</p>
蒸汽机装在中舱。林远说，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位置在船体中部偏后的地方，大概在船身长度的六成位置。蒸汽机带动曲轴，曲轴延伸到船尾，穿过船壳板连接到螺旋桨——就是画在船尾水线以下的这个。</p>
他的手指在螺旋桨的轮廓上圈了一下，然后沿着水面线的位置画了一道横线，做了一个向上的手势：船开动的时候，蒸汽机烧煤产生蒸汽，推动活塞运动，通过曲轴把动力传到船尾的螺旋桨。螺旋桨在水里旋转，产生向前的推力，船就自己走了，不需要等风，逆风也能冲。</p>
刘主事蹲在桌子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船型图的侧剖面开始移动，从船首经过中段蒸汽机舱室的位置，到船尾螺旋桨的轮廓，反复移动了三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线为这幅图上的动力传递路径做一次从起始到终点的完整跟踪。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但手还按在桌边，像是确认自己不会在下一秒因为不确定而离开这张桌子。</p>
海国公，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螺旋桨装在船尾水线以下，船开起来的时候，桨叶一直在水里转。那船底的密封怎么做？曲轴穿过船壳板的位置如果漏水——</p>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那句担心说完。他最后还是说了，语速比前面快了一点，像是把犹豫的部分跳过去了：如果装上去之后船跑不直，或者螺旋桨转起来船身发颤，那船造出来也没法用。下官不是信不过海国公，是工部那边从来没造过这种东西，图纸拿回去之后，船匠们看着也不知道怎么下料。</p>
林远蹲在书桌对面，深蓝色棉袍的袖口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雨风微微吹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廊下，侧身靠着廊柱，双手抱在胸前，正在看着院子里被雨打湿的桂花树叶片。他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站位确认这段对话还在正常进行。</p>
林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刘主事身上。他没有解释曲轴密封的技术细节，像是已经把那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并判断它不需要被单独拉出来处理。他说的内容比预期的简短：你回去之后，找余师傅。铁厂的余师傅。他在广州船厂蹲过半年，蒸汽机装船的事，他试过三次，每次的密封方案都不一样，第三次之后船体没有渗漏过。你去找他，让他蹲在船台上给你量尺寸，他量的就是直的。</p>
刘主事蹲在书桌旁边，没有立即站起来。他看着桌面上那幅船型图的侧剖面，目光从蒸汽机舱室的虚线位置移动到船尾螺旋桨轮廓旁边的箭头标记上，然后顺着箭头方向的方向走了一遍。他抬起头来，沉默地听完了林远的全部回答，然后手掌沿着图纸边缘平抹了一下，像是用触觉确认纸张的质地和尺寸是否适合被重新卷起收走。</p>
他站起来，把图纸小心地重新卷好，用一根细麻绳在中间位置扎了一道，松紧刚好，没有勒出压痕。他把图纸夹在左腋下，朝林远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刚进门时的平稳：下官回去就找余师傅。船厂那边已经在备料了，等余师傅量完尺寸，工部就按他的数据出施工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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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去向。他走过廊下的时候与迭戈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脚步没有放慢，但侧过头朝迭戈的方向点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用一次快速的视线确认确认了廊下那个人的身份，但步伐没有中断，很快就走出了院门。</p>
迭戈靠在廊柱上没有动。他看着刘主事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侧过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灰蓝色短褂袖口那截红绳补丁在细雨的光线中像是被雨雾浸润过的色调，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把一段已经观察完的对话做一个口头的汇总登记：他拿走的图纸，是你在船上画的那种？</p>
林远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侧。雨还在下，但在院子里落地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雨势在逐渐减弱。他侧过头看着刘主事消失在院门方向的路径，声音落在细雨的声音里，保持着与平时相近的音量：余师傅量的尺寸，不会偏。他蹲在船台上看过三次蒸汽机装船，第三次之后螺桨轴穿过船壳板的那个位置，从来没有漏过水。</p>
他站了片刻，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雨淋湿的桂花树上。树冠被雨水压弯了一些，叶片在低垂的状态中保持着持续的滴水节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时间节奏测量这场雨从开始到结束之间的全部时间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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