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范·德维尔来的时候，广州城正下着一场不小的雨，雨势比前一天更大一些，持续地敲着会客厅的瓦顶，在檐口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落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站在会客厅门口收伞，伞面是深灰色的油布，被雨水浸透之后显得比晴天时沉了一些。他把伞靠在门框边沿，伞尖滴下来的水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斑，正在以持续均匀的速度向外围扩散。</p>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绒外套，料子厚实，在广州的秋天里显得有些过热，像是为更冷的天气准备的。外套的纽扣是银色的，被雨水打湿后泛着暗哑的光泽。他的红胡子修剪得比上次见面时整齐了一些，边缘被修过，轮廓清晰，末端收在领口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即往厅里走，先侧过身，把外套下摆抖了抖，抖落的水珠在地面上散成一片细密的深色点痕，然后才跨过门槛走进来。</p>
迭戈蹲在会客厅南窗下面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肘搁在膝盖上，侧着身，脸朝着窗口方向，没有正对着客人的方向，只是用余光维持着观察的节奏，像是正在用旁观者的位置为这场谈话保留一个不介入的收听位置。</p>
林远坐在会客厅中间的方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交领短袍，领口边缘被熨过，平整，袖口收窄，是陈婉儿昨天才从裁缝那里拿回来的。他面前放着一封打开的信函，信纸用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专用的厚纸，边缘裁切整齐，纸张上端印着一枚烫印的圆形徽记——一艘三桅帆船的轮廓，帆面被风鼓满的形态，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文字。他把信函摊平在桌面上，双手搁在桌沿两侧，指腹贴着纸张边缘，正在等待这场对话的正式开启。</p>
范·德维尔在方桌对面坐下来。他坐的姿势比林远直一些，背部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像是保持着一种准备应对谈判的姿态。他的双手也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但手指的摆放位置比林远更靠拢一些，像是习惯于在谈话的过程中通过手的细微动作来表达他的逻辑进展。</p>
他开口说话，用的是官话，带着明显的低地口音，尾音比本地人略重一些：海国公，一年多没见了。上次的协议，我们双方都执行得不错。荷兰船队在马六甲船厂修过两次船，你们的商队在巴达维亚停靠了四次，没有发生过纠纷。</p>
林远没有接话，目光从信函的徽记上移开，落在范·德维尔的脸上。他注意到范·德维尔说话时红胡子的末梢会随着他嘴部的动作轻微抖动，像是被常年修剪成固定形状后形成的一种自然弹性。等范·德维尔把那句开场白说完，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封信函推回到方桌中央的位置，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平稳，尾音没有上扬：信我看过了。董事会的意思，是正式签协议，把上次的口头约定写清楚。</p>
范·德维尔说。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书，纸张比信函薄一些，折叠整齐，折痕笔直，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多次，折痕处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旧色。他展开文书，调转方向，把有字的那一面朝向林远，推过桌面，放在信函旁边。文书的格式比信函简洁，没有徽记，没有装饰图案，只有用黑色墨水写成的几条条款，每一条前面标着序号，段落之间的间距均匀。</p>
荷兰船队可以使用马六甲船厂的修船设施。林远低头看着文书上的条款，声音不高，像是在逐句读出纸上已有的文本，林氏远洋的商队可以使用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仓储和补给点。利润分成——三七。荷兰七成，林氏三成。</p>
他读完最后一条之后没有抬头，手指在那个数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在桌面上。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尾音没有上扬：三七不行。五五。仓储和补给点互相开放。你们的船能用我的修船设施，我的船也能用你们的仓储和补给点，两边权限对等。</p>
范·德维尔坐在对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调整整段对话的交换比例。他没有立即反驳，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说，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正在把数字在自己的判断框架内与当前的市场条件做一次匹配：五五太多了。东印度公司董事会那边，最低只能给到四六。荷兰出淡水补给和码头仓储，你们出修船技术和航线数据。利润四六，我方六成，贵方四成。</p>
林远坐在桌子对面。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双手交握搁在桌沿，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为这段对话提供一截明确的边界线。他回了一句，声音保持着与刚才相同的语调：五五。航线数据从广州到菠萝岛到秘鲁谷口的完整路径，加上沿途所有的淡水补给节点和季风窗口数据。修船技术包括蒸汽机装船的密封方案和螺旋桨曲轴的装配图纸。这些东西值那个差价。</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范·德维尔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把文书从桌面上拉回自己面前，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蘸水笔——笔杆是深色的硬木，笔尖带着墨水的旧渍——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个，下方加了一行字母缩写备注，字体紧凑，墨色均匀，像是在填写一个已经被提前考虑过备选方案的固定字段。他把文书重新推回桌面中央。</p>
四六。范·德维尔说，我方让一步，荷兰人出淡水补给和码头仓储，贵方出修船技术和航线数据。利润四六分成，我方六成，贵方四成。这是董事会授权的最高限度。</p>
林远低头看着文书上那道新写的横线和两个字。他的目光在上停了一拍，没有移开，然后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尾音比之前略高了一线，像是正在用轻微的语调变化为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结论做收尾：成交。</p>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越过桌面，停在范·德维尔面前约一掌的位置。</p>
范·德维尔看着那只手停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远的手——握持时间比普通的商业握手略长一些，像是正在用持续的手掌接触力度确认纸张上的数据已经被正式交接完成了从口头协议到书面确认的全部过渡。他松开手之后，在文书的上方补了一行字，字迹与刚才填写时一致，像是用同一支笔完成的同一段记录字段的持续写入：协议达成。马六甲修船设施互通，巴达维亚仓储补给互通，航线数据互换。利润四六分，我方六成，贵方四成。双方应在下一个航季开始前完成第一轮正式执行。</p>
他写完之后把文书折好收进外套内侧口袋，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时快了一些，像是谈判状态结束后自然地释放了保持直坐姿势所需的肌肉张力。他侧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雨还在下，但雨势比刚来时略小了一些，檐口的水帘从密变成了疏，像是正在用逐渐变稀的落水频率标记这场谈判从开始到结束之间的全部时间跨度。</p>
你这个人，范·德维尔站在门口，侧过身，面朝桌子的方向，声音带着结束谈判后特有的松弛语调，比葡萄牙人难谈十倍。</p>
林远坐在桌后没有站起来。他的双手重新搁回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放松，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那是因为我比他们会算账。</p>
迭戈从南窗下面的矮凳上站起来，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走到门口，在范·德维尔经过他身侧时侧了侧头，像是没有对着谁说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刚好保持在门口这段距离内可以被听到的音量：他老婆算的。</p>
范·德维尔已经走到了廊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侧过头朝迭戈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极小的动作确认那句话已经被接收到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收了伞，抖了抖伞面的雨水，撑开，走进了正在变小的雨中。</p>
</p>
范·德维尔来的时候，广州城正下着一场不小的雨，雨势比前一天更大一些，持续地敲着会客厅的瓦顶，在檐口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落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站在会客厅门口收伞，伞面是深灰色的油布，被雨水浸透之后显得比晴天时沉了一些。他把伞靠在门框边沿，伞尖滴下来的水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斑，正在以持续均匀的速度向外围扩散。</p>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绒外套，料子厚实，在广州的秋天里显得有些过热，像是为更冷的天气准备的。外套的纽扣是银色的，被雨水打湿后泛着暗哑的光泽。他的红胡子修剪得比上次见面时整齐了一些，边缘被修过，轮廓清晰，末端收在领口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即往厅里走，先侧过身，把外套下摆抖了抖，抖落的水珠在地面上散成一片细密的深色点痕，然后才跨过门槛走进来。</p>
迭戈蹲在会客厅南窗下面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肘搁在膝盖上，侧着身，脸朝着窗口方向，没有正对着客人的方向，只是用余光维持着观察的节奏，像是正在用旁观者的位置为这场谈话保留一个不介入的收听位置。</p>
林远坐在会客厅中间的方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交领短袍，领口边缘被熨过，平整，袖口收窄，是陈婉儿昨天才从裁缝那里拿回来的。他面前放着一封打开的信函，信纸用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专用的厚纸，边缘裁切整齐，纸张上端印着一枚烫印的圆形徽记——一艘三桅帆船的轮廓，帆面被风鼓满的形态，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文字。他把信函摊平在桌面上，双手搁在桌沿两侧，指腹贴着纸张边缘，正在等待这场对话的正式开启。</p>
范·德维尔在方桌对面坐下来。他坐的姿势比林远直一些，背部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像是保持着一种准备应对谈判的姿态。他的双手也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但手指的摆放位置比林远更靠拢一些，像是习惯于在谈话的过程中通过手的细微动作来表达他的逻辑进展。</p>
他开口说话，用的是官话，带着明显的低地口音，尾音比本地人略重一些：海国公，一年多没见了。上次的协议，我们双方都执行得不错。荷兰船队在马六甲船厂修过两次船，你们的商队在巴达维亚停靠了四次，没有发生过纠纷。</p>
林远没有接话，目光从信函的徽记上移开，落在范·德维尔的脸上。他注意到范·德维尔说话时红胡子的末梢会随着他嘴部的动作轻微抖动，像是被常年修剪成固定形状后形成的一种自然弹性。等范·德维尔把那句开场白说完，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封信函推回到方桌中央的位置，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平稳，尾音没有上扬：信我看过了。董事会的意思，是正式签协议，把上次的口头约定写清楚。</p>
范·德维尔说。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书，纸张比信函薄一些，折叠整齐，折痕笔直，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多次，折痕处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旧色。他展开文书，调转方向，把有字的那一面朝向林远，推过桌面，放在信函旁边。文书的格式比信函简洁，没有徽记，没有装饰图案，只有用黑色墨水写成的几条条款，每一条前面标着序号，段落之间的间距均匀。</p>
荷兰船队可以使用马六甲船厂的修船设施。林远低头看着文书上的条款，声音不高，像是在逐句读出纸上已有的文本，林氏远洋的商队可以使用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仓储和补给点。利润分成——三七。荷兰七成，林氏三成。</p>
他读完最后一条之后没有抬头，手指在那个数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在桌面上。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尾音没有上扬：三七不行。五五。仓储和补给点互相开放。你们的船能用我的修船设施，我的船也能用你们的仓储和补给点，两边权限对等。</p>
范·德维尔坐在对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调整整段对话的交换比例。他没有立即反驳，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说，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正在把数字在自己的判断框架内与当前的市场条件做一次匹配：五五太多了。东印度公司董事会那边，最低只能给到四六。荷兰出淡水补给和码头仓储，你们出修船技术和航线数据。利润四六，我方六成，贵方四成。</p>
林远坐在桌子对面。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双手交握搁在桌沿，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为这段对话提供一截明确的边界线。他回了一句，声音保持着与刚才相同的语调：五五。航线数据从广州到菠萝岛到秘鲁谷口的完整路径，加上沿途所有的淡水补给节点和季风窗口数据。修船技术包括蒸汽机装船的密封方案和螺旋桨曲轴的装配图纸。这些东西值那个差价。</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范·德维尔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把文书从桌面上拉回自己面前，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蘸水笔——笔杆是深色的硬木，笔尖带着墨水的旧渍——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个，下方加了一行字母缩写备注，字体紧凑，墨色均匀，像是在填写一个已经被提前考虑过备选方案的固定字段。他把文书重新推回桌面中央。</p>
四六。范·德维尔说，我方让一步，荷兰人出淡水补给和码头仓储，贵方出修船技术和航线数据。利润四六分成，我方六成，贵方四成。这是董事会授权的最高限度。</p>
林远低头看着文书上那道新写的横线和两个字。他的目光在上停了一拍，没有移开，然后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尾音比之前略高了一线，像是正在用轻微的语调变化为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结论做收尾：成交。</p>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越过桌面，停在范·德维尔面前约一掌的位置。</p>
范·德维尔看着那只手停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远的手——握持时间比普通的商业握手略长一些，像是正在用持续的手掌接触力度确认纸张上的数据已经被正式交接完成了从口头协议到书面确认的全部过渡。他松开手之后，在文书的上方补了一行字，字迹与刚才填写时一致，像是用同一支笔完成的同一段记录字段的持续写入：协议达成。马六甲修船设施互通，巴达维亚仓储补给互通，航线数据互换。利润四六分，我方六成，贵方四成。双方应在下一个航季开始前完成第一轮正式执行。</p>
他写完之后把文书折好收进外套内侧口袋，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时快了一些，像是谈判状态结束后自然地释放了保持直坐姿势所需的肌肉张力。他侧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雨还在下，但雨势比刚来时略小了一些，檐口的水帘从密变成了疏，像是正在用逐渐变稀的落水频率标记这场谈判从开始到结束之间的全部时间跨度。</p>
你这个人，范·德维尔站在门口，侧过身，面朝桌子的方向，声音带着结束谈判后特有的松弛语调，比葡萄牙人难谈十倍。</p>
林远坐在桌后没有站起来。他的双手重新搁回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放松，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那是因为我比他们会算账。</p>
迭戈从南窗下面的矮凳上站起来，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走到门口，在范·德维尔经过他身侧时侧了侧头，像是没有对着谁说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刚好保持在门口这段距离内可以被听到的音量：他老婆算的。</p>
范·德维尔已经走到了廊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侧过头朝迭戈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极小的动作确认那句话已经被接收到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收了伞，抖了抖伞面的雨水，撑开，走进了正在变小的雨中。</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