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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从宫里送来的，比林远预想的厚了一截。</p>
送信的太监还是上次那个，穿着深红色的圆领袍，袍摆边缘沾了一层赶路时留下的细灰，脸上倒是比上次精神了一些，像是刚刚得了什么赏钱。他把怀里那卷东西递过来的时候双手捧得稳稳的，底下那层是用黄绸包着的，上面叠着一封信，封口处用朱砂火漆封着，漆面压了一枚小玺印，印纹清晰，边缘处没有晕染。林远蹲在府邸门口的石阶上把绸布展开，里面是一本册子。</p>
册子比一般的书厚了一倍，封面用的是航海学堂统一发的厚纸，边角被反复翻阅过之后形成了一层细密的包浆，书脊处的装订线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白，但整体结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林远把册子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比他预期的更沉一些，像是里面夹了不少东西。他翻到第一页——是航海学堂的基础教程，从认海图开始，依次经过风向辨识、潮汐计算、航速估算、淡水补给规划，到最后的远洋航线推演。教程的正文是印刷的，但每一页的边栏都被人用炭笔和朱砂写满了批注，字迹的大小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段里陆续写上去的。</p>
他翻到“风向辨识”那一章。正文的边栏处用朱砂画了八个方向的简笔箭头，箭头之间的夹角被标注了角度数值，旁边写着：“东南风最佳，顺风。西北风最差，顶头浪。御花园的假山顶上试过，东南风确实舒服。”他在“假山顶上”那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补了一行炭笔批注：“风从东南来的时候，树叶的摆动方向跟海图上的箭头一致。”</p>
林远继续往后翻。“潮汐计算”那一章的边栏上画着一张简化的潮汐表，潮位被标注在表格的左侧，时间被标注在表格的上方，两者的交叉处被填满了数字。表格的下方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的批注更潦草一些：“朕用御花园的水池试过。每天早中晚各测一次水位，三天下来发现了规律，池水的涨落跟月亮的位置有关。教材上说潮汐跟月亮有关，朕自己测出来了。”他在“自己测出来了”那几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横线末尾画了一个短促的感叹号。</p>
林远翻到“航速估算”那一章。这一页的边栏空白处被画了一条从广州出发的航线图，线条从右下角向左上方向延伸，经过琉球、日本，在阿留申南端收束，末端画了一个小三角形——那是林海北线计划中的第一个补给点。航线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每一段的预估天数，字迹端正，间距均匀，像是照着某张海图临摹下来的。他在阿留申南端那个小三角形旁边写了一行批注：“这段逆风多。朕在御花园里试过逆风走路，走三步退两步。”</p>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远洋航线推演”的结业练习。练习要求学生在空白海图上画出一条从广州到秘鲁谷口的完整航线。朱厚照没有在空白海图上画，而是在页面的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用的是朱砂，字迹比前面的批注都大了一号，收尾处微微上翘：“朕画了三遍。第一遍画错了，从广州到秘鲁谷口直接画了一条直线。第二遍画的时候加上了菠萝岛和珊瑚岛，但顺序反了，先到的珊瑚岛。第三遍才对。教材上说，没有出过海的航海者不算真正的航海者。海国公，你什么时候带朕出海？”</p>
林远蹲在书房的地砖上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又翻回“波浪高度分级”那一页——那是他刚才翻过但没来得及细看的一页。正文部分列了从“微浪”到“巨浪”的六个等级，每一级旁边标注了对应的浪高和风力数值。边栏处用朱砂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波浪简笔图形，最小的一个画在“微浪”旁边，最大的一个画在“巨浪”旁边。在“巨浪”那一页的页脚处，朱厚照用朱砂批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批注更潦草一些，像是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落笔的：“朕在御花园的池子里试过。三尺高的浪就站不稳了。五尺高的浪朕得趴着。十尺高的浪——朕还没想好。”</p>
林远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蹲在书房地砖上没有立即站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封面边缘那层被反复翻阅后形成的包浆，然后把册子搁在书案边沿，从书案旁边的碟子里抓了一把花生——那是林澜昨天从西岸分校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碟子边沿还搁着她画海图时落下的一截炭笔头。他剥了一颗，把壳搁在碟子边缘，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p>
台阶上的青砖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温，坐上去的时候隔着棉袍也能感受到一层持续的暖意。他把那本册子搁在膝盖旁边，又剥了一颗花生。毛球从院子的桂花树根旁边走过来，蹲在他脚边，面朝院门方向。它的尾巴沿着台阶边沿铺开，尾尖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持续光照柔化后的暗色光泽。</p>
林远把第二颗花生剥完，把壳搁在脚边的台阶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后的日光中，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想好十尺浪怎么站了，我再带你去。”</p>
他把那颗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又从碟子里抓了一颗。第三颗花生剥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搁在膝盖旁边的那本册子——封面上没有写字，但他知道里面每一页的边栏都写满了批注，从第一页的风向箭头到最后一页的朱砂批注，每一行字都像是被同一个人用同一双手在不同时间里陆续写上去的，落笔的力度有轻有重，但方向一致，像一道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尚未走完的航线。他把第三颗花生剥完，把壳搁在台阶边沿，然后侧过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巷口没有新的人来，午后的日光把石板路晒得均匀而安静。他转回头来，把册子从膝盖旁边拿起来，翻到“巨浪”那一页，又把朱厚照用朱砂批的那行字看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在台阶旁边的青砖地面上，继续剥他的花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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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从宫里送来的，比林远预想的厚了一截。</p>
送信的太监还是上次那个，穿着深红色的圆领袍，袍摆边缘沾了一层赶路时留下的细灰，脸上倒是比上次精神了一些，像是刚刚得了什么赏钱。他把怀里那卷东西递过来的时候双手捧得稳稳的，底下那层是用黄绸包着的，上面叠着一封信，封口处用朱砂火漆封着，漆面压了一枚小玺印，印纹清晰，边缘处没有晕染。林远蹲在府邸门口的石阶上把绸布展开，里面是一本册子。</p>
册子比一般的书厚了一倍，封面用的是航海学堂统一发的厚纸，边角被反复翻阅过之后形成了一层细密的包浆，书脊处的装订线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白，但整体结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林远把册子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比他预期的更沉一些，像是里面夹了不少东西。他翻到第一页——是航海学堂的基础教程，从认海图开始，依次经过风向辨识、潮汐计算、航速估算、淡水补给规划，到最后的远洋航线推演。教程的正文是印刷的，但每一页的边栏都被人用炭笔和朱砂写满了批注，字迹的大小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段里陆续写上去的。</p>
他翻到“风向辨识”那一章。正文的边栏处用朱砂画了八个方向的简笔箭头，箭头之间的夹角被标注了角度数值，旁边写着：“东南风最佳，顺风。西北风最差，顶头浪。御花园的假山顶上试过，东南风确实舒服。”他在“假山顶上”那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补了一行炭笔批注：“风从东南来的时候，树叶的摆动方向跟海图上的箭头一致。”</p>
林远继续往后翻。“潮汐计算”那一章的边栏上画着一张简化的潮汐表，潮位被标注在表格的左侧，时间被标注在表格的上方，两者的交叉处被填满了数字。表格的下方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的批注更潦草一些：“朕用御花园的水池试过。每天早中晚各测一次水位，三天下来发现了规律，池水的涨落跟月亮的位置有关。教材上说潮汐跟月亮有关，朕自己测出来了。”他在“自己测出来了”那几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横线末尾画了一个短促的感叹号。</p>
林远翻到“航速估算”那一章。这一页的边栏空白处被画了一条从广州出发的航线图，线条从右下角向左上方向延伸，经过琉球、日本，在阿留申南端收束，末端画了一个小三角形——那是林海北线计划中的第一个补给点。航线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每一段的预估天数，字迹端正，间距均匀，像是照着某张海图临摹下来的。他在阿留申南端那个小三角形旁边写了一行批注：“这段逆风多。朕在御花园里试过逆风走路，走三步退两步。”</p>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远洋航线推演”的结业练习。练习要求学生在空白海图上画出一条从广州到秘鲁谷口的完整航线。朱厚照没有在空白海图上画，而是在页面的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用的是朱砂，字迹比前面的批注都大了一号，收尾处微微上翘：“朕画了三遍。第一遍画错了，从广州到秘鲁谷口直接画了一条直线。第二遍画的时候加上了菠萝岛和珊瑚岛，但顺序反了，先到的珊瑚岛。第三遍才对。教材上说，没有出过海的航海者不算真正的航海者。海国公，你什么时候带朕出海？”</p>
林远蹲在书房的地砖上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又翻回“波浪高度分级”那一页——那是他刚才翻过但没来得及细看的一页。正文部分列了从“微浪”到“巨浪”的六个等级，每一级旁边标注了对应的浪高和风力数值。边栏处用朱砂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波浪简笔图形，最小的一个画在“微浪”旁边，最大的一个画在“巨浪”旁边。在“巨浪”那一页的页脚处，朱厚照用朱砂批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批注更潦草一些，像是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落笔的：“朕在御花园的池子里试过。三尺高的浪就站不稳了。五尺高的浪朕得趴着。十尺高的浪——朕还没想好。”</p>
林远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蹲在书房地砖上没有立即站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封面边缘那层被反复翻阅后形成的包浆，然后把册子搁在书案边沿，从书案旁边的碟子里抓了一把花生——那是林澜昨天从西岸分校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碟子边沿还搁着她画海图时落下的一截炭笔头。他剥了一颗，把壳搁在碟子边缘，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p>
台阶上的青砖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温，坐上去的时候隔着棉袍也能感受到一层持续的暖意。他把那本册子搁在膝盖旁边，又剥了一颗花生。毛球从院子的桂花树根旁边走过来，蹲在他脚边，面朝院门方向。它的尾巴沿着台阶边沿铺开，尾尖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持续光照柔化后的暗色光泽。</p>
林远把第二颗花生剥完，把壳搁在脚边的台阶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后的日光中，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想好十尺浪怎么站了，我再带你去。”</p>
他把那颗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又从碟子里抓了一颗。第三颗花生剥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搁在膝盖旁边的那本册子——封面上没有写字，但他知道里面每一页的边栏都写满了批注，从第一页的风向箭头到最后一页的朱砂批注，每一行字都像是被同一个人用同一双手在不同时间里陆续写上去的，落笔的力度有轻有重，但方向一致，像一道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尚未走完的航线。他把第三颗花生剥完，把壳搁在台阶边沿，然后侧过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巷口没有新的人来，午后的日光把石板路晒得均匀而安静。他转回头来，把册子从膝盖旁边拿起来，翻到“巨浪”那一页，又把朱厚照用朱砂批的那行字看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在台阶旁边的青砖地面上，继续剥他的花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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