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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那天傍晚开始下雪。</p>

    雪不大,但下得稳,从午后一直下到暮色合拢。府邸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边缘处的雪粒被风吹得斜着飘,落在桂花树的枝干上,在枯黄的叶尖上积了薄薄一层。院子里那口石缸的边沿也被雪覆盖了,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冰晶,边缘处的冰层贴在缸壁上,形成了一圈持续的白色轮廓。</p>

    林远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截被反复削短的旧炭笔,在门槛旁边的青砖地面上画了一条短弧线。他在弧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一个“广”字——那是广州港的简写。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把那截炭笔收进怀里,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汤已经炖了大半天,汤色偏白,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边缘处有细密的白气持续升起来。他用木勺舀了半勺尝了一口,确认了咸淡和火候,然后把锅盖盖回去。</p>

    陈婉儿蹲在灶台边沿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手里握着一截炭笔,正在册子的空白处写字。她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边沿,发髻绾得比平时低一些,鬓角的碎发被厨房里的热气蒸得微微卷曲,贴在耳侧。她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灶台热气持续烘烤后微红的皮肤。她写了一会儿之后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旁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从碗架上取下一摞粗瓷碗,搁在灶台边沿码好。</p>

    林海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袖口比他的手臂短了一截——出发时刚好的袖口,几个月下来又缩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大截在外面。他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在把绳头捻成一个固定的环扣。他捻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娘,袖口短了。”</p>

    陈婉儿从厨房门槛内侧探出头来,朝桂花树旁边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袖口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缩回头去,声音从厨房里面传出来:“过了正月给你接长。先把年夜饭吃完。”</p>

    林海蹲在树根旁边,把那截麻绳在膝盖上绕了两圈,继续捻他的环扣。他从阿留申回来之后个子又长了一截,肩宽比出发时更明显了,蹲着的姿势比以前更稳当,重心落在两脚之间,没有之前那种少年人常见的摇晃。他捻完环扣之后把麻绳收进口袋里,站起来,面朝厨房方向看了一会儿。</p>

    林澜蹲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袄,辫梢搭在肩头,那两枚黑曜石片在辫梢处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她的膝盖上摊着一块木板——比之前那幅对比海图小了一圈,板面上用炭笔画着一条从广州到泉州的航线,线条从右下角向左上方延伸,末端在泉州的位置收束。她正在用一截细炭笔在航线的中段补一个标记点,标记点是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外婆家”。她画完之后退后两步,面朝板面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在板面正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明年跟爹一起去。”</p>

    林洋蹲在正屋门槛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褂,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被算盘珠子染得发灰的细瘦手腕。他的膝盖上搁着那把算盘,算盘的边框被磨得发亮,珠子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尘。他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持续拨动,每拨完一组数字就停一息,像是在用那个停顿确认上一组数字的结果,然后继续拨下一组。他拨完最后一组之后把算盘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朝院子里的桂花树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今年的账核完了。铁厂那边多出来的银子够买两艘新船的蒸汽机。”</p>

    院子里有人敲门的时候是傍晚。迭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朝院门方向走过去。他打开门的时候,沈万山站在门外的雪地里。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一件旧皮褂,皮褂的领口处沾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从城西一路走过来的。他手里拄着那根黑檀木拐杖——新的那根,比他之前那根粗了一线,握柄处被反复握持过之后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包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了一些,但精神头比之前更足了,站在雪地里的时候腰背挺得直,不像之前那种需要把重心压在拐杖上的姿势。</p>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树冠,然后朝厨房方向走过去,在灶台前面停下来。陈婉儿从碗架上取下一只粗瓷碗,用木勺舀了半碗汤,搁在灶台边沿,朝沈万山的方向推了推。沈万山把拐杖靠在灶台侧面,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侧过头朝陈婉儿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余师傅今天没来?”</p>

    “没来。”陈婉儿说。她从碗架上又取下一只碗,搁在灶台边沿,继续码下一摞碗。“铁厂那边今晚守夜,试新型煤炉。他说煤炉的火膛改过之后温度比之前稳了,如果试成了,明年开春铺铁轨的时候煤耗能省两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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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万山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底朝下扣在灶台边沿。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面朝厨房门口方向,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持续下着的雪。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傍晚逐渐转暗的天色里:“余师傅托人带了一句话——‘国公爷,明年铁轨铺到佛山。’”</p>

    林远蹲在灶台旁边,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羊肉炖的,肉已经炖得烂了,汤色偏白,带着一股持续温热的鲜味。他喝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朝沈万山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续温热的汤碗边沿:“明年开春动工之前把城门口那段路基再夯一遍。余师傅说那段地底下有旧水沟的痕迹,雨季怕渗水。夯完再铺,能用得久一些。”</p>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大半个时辰。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边缘处被风吹得斜着飘,落在桂花树的枝干上,在枯黄的叶尖上积了一层。正屋里的灯点起来了,灯光从门框内侧透出来,在门槛外侧的雪地上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暖色光带。桌上摆着烧鹅、烤鱼、红烧肉、炖羊肉、清炒时蔬和一大碗汤,碗筷摆得整齐,每一双筷子之间的间距相等。</p>

    林海坐在桌子左侧,林澜坐在他旁边,林洋蹲在桌子右侧的矮凳上,膝盖上还搁着那把算盘。迭戈坐在桌子末端,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在把绳头捻成一个固定的环扣。沈万山坐在桌子靠窗的位置,拐杖靠在窗台边沿,手边搁着一碗汤。陈婉儿坐在桌子靠门的位置,左手边是林远,右手边是林澜。她面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p>

    林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咽下去之后侧过头朝陈婉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面朝院门方向站定。雪从暮色中持续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在他的棉袍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颗粒。他蹲下来,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雪落在掌心里很快化成了一滴水珠,边缘处被体温烫出了一层持续扩散的水膜。他把手掌翻过来,让那滴水珠从掌心里滑落,滴在脚边的雪地上,在薄薄的雪层中融出一个小孔,边缘处的雪粒被水膜浸润后形成了一圈深色的轮廓。</p>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石板上,面朝院门方向。它的位置在树根与石桌之间的空地上,前爪并排按在石板上,尾巴沿着石板边缘铺开,尾尖停在离树根约一掌宽的位置。它在雪持续落下来的过程中没有移动过位置,但面朝方向从树根方向转到了院门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被写入西岸分校对比海图的“以后我也要去一趟——跟你爹一起去”已经被完整地记录在案。它的尾巴在雪夜中持续地铺在石板边缘,尾尖在持续落下的雪粒中保持着稳定的朝向。</p>

    林远站起来,走回屋里,坐回陈婉儿旁边。他坐下来的时候毛球还蹲在雪地上,面朝院门方向,尾巴沿着石板边缘铺开。那根桂花树的枝条在雪夜里顶着薄薄一层雪沿着院墙的方向继续长着,树根旁边那几颗没发芽的老花生埋在冻土里安静地等着开春。林远把碗里的汤喝完,碗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雪地里的毛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把门轻轻带上了。</p>

    雪一直在下,沿着院墙的方向均匀地覆盖了所有能覆盖的角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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