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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刚过,广州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船厂那边从初八就动了工,余师傅带着二十几个工匠在船台上忙了整整一个正月。林远隔天就去船厂蹲一会儿,不催工,不指手画脚,就是蹲在船台旁边的旧木料堆上,面朝那艘正在舾装的船,看一会儿就回去。</p>

    到了正月末,船台上的船终于完工了。</p>

    那天早上,林远蹲在船台下方仰头看船身的时候,脖子仰到了一个几乎拉直的角度。龙骨长十二丈,甲板宽三丈六尺,主桅高八丈,船首雕着一颗龙头——龙嘴微张,龙眼嵌了两枚打磨过的黑曜石,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亮色。船尾横板上刻着“大明号”三个字,字是林海用炭笔打了稿、工匠用刻刀凿的,笔画深有半指,边缘处被细砂纸反复磨过之后形成了一层圆润的旧色。船身刷的是深灰色的漆,从船首到船尾的漆面均匀,没有刷痕,像是被同一只手用同一把刷子从船头刷到船尾之后自然干燥形成的。</p>

    余师傅蹲在船台边沿,手里握着一把铜尺,正在量最后一遍龙骨与船台的接触面。他从船首量到船尾,又从船尾量回船首,每量一段就停下来用手指沿着滑轨上的油脂抹一下,确认涂层厚度均匀。他量完之后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国公爷,滑轨上的油脂涂均匀了。船台承重架也重新检查过一遍,中间那两根加过楔子,下水的时候不会卡。”</p>

    下水的时间定在午前巳时。码头上的工人们从前一天就开始清场了,把堆在船台周围的木料和铁件搬到远处,在船台两侧留出了两条约莫两丈宽的通道,通道地面被碎石和石灰混合物填平夯实,边缘处被夯得平整,没有裂缝和松动。岸上站满了人——船厂的工匠,码头的脚夫,专门从城西跑过来看热闹的半大孩子,还有几个蹲在货栈屋顶上的年轻伙计。有人手里攥着啃了一半的烧饼,有人端着茶碗,有人站在栈桥末端伸着脖子往船台方向看。</p>

    沈万山站在船台东侧的空地上。他拄着那根黑檀木拐杖——新的那根,握柄处被反复握持过之后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包浆——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边沿。他的头发比过年之前更白了一些,但精神头比之前更足了,站在空地上的时候腰背挺得直,不像之前那种需要把重心压在拐杖上的姿势。他面朝船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这艘船比南海二号长了一截。下水的时候船尾会先入水,船首离台之后还要再往前滑一段。你站在船头上,脚底要踩稳。”</p>

    林远站在船头甲板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陈婉儿去年改过的那件,袖口比之前短了一寸,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的左胸内袋里装着那枚玉米别针、秘鲁商站的地契副本和系统更新的贸易网络图。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麻绳,麻绳另一端系着一瓶陈婉儿酿的桂花酒。酒瓶是粗瓷的,瓶身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一个“广”字——那是陈婉儿在瓶身上做的标记,说是下水的时候摔了好认方向。他把酒瓶举起来看了一眼,瓶内的酒液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桂花花瓣沉在瓶底,边缘处被酒液泡得微微舒展。</p>

    陈婉儿站在岸上的人群前面。她今天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边沿,发髻绾得利落,用那根素银簪子别着,鬓角的碎发被午前的日光晒出了一层持续的暖色轮廓。她的怀里抱着林洋——林洋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褂,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被算盘珠子染得发灰的细瘦手腕。他的膝盖上搁着那把算盘——余师傅用银白色石头的边角料打磨的那把,珠子沉甸甸的,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他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持续拨动,每拨完一组数字就停一息,像是在用那个停顿确认上一组数字的结果。</p>

    林海站在人群侧面。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外套,袖口比他的手臂短了一截,但这次他没有卷袖口,就那么让手腕露出一大截。他的胸前口袋里装着阿留申铜矿的测绘图和一份完整的太平洋北线航路记录,纸张的边缘从口袋边沿支棱出来,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反复折叠后形成的旧色。他的身量比去年又窜了半寸,站在人群里的时候肩膀的宽度比旁边的人宽出一截,下巴上的茸毛比过年之前更密了一些。</p>

    林澜站在陈婉儿旁边。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短袄,独辫子搭在肩头,辫梢绑着那枚黑曜石片和一颗彩色玻璃珠。她手里握着一截炭笔,膝盖上摊着一块木板——比之前那幅对比海图小了一圈,板面上用炭笔画着一幅大明号下水仪式的简图:船台、滑轨、船身、人群,每一个元素都被标注了位置和方向。她在船台和船身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1495年春,大明号下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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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球蹲在船台东侧的木料堆上。它的位置在船台与栈桥之间的空地上方,前爪并排按在木料堆最上层那根横梁的侧面,尾巴沿着横梁表面垂下来,尾尖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持续光照柔化后的暗色光泽。它的爪心里攥着一颗花生——不是从秘鲁带回来的那种,是广州本地的新花生,壳面浅褐,带着新收作物特有的干爽粗糙感。它蹲着的位置正好在船首龙头的正前方,目光落在龙嘴的位置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道被写入船首的雕刻已经被完整地记录在案。</p>

    午前的日光照在船台上,把船身的影子从龙骨下方拖出来,在船台东侧的碎石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暗色轮廓。余师傅蹲在船台边沿最后检查了一遍滑轨与船底的接触面,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的方向点了一下头。</p>

    林远站在船头甲板上,把手里那根细麻绳收了一截,让酒瓶悬在船首龙头的正前方。他侧过头朝岸上的人群扫了一遍——陈婉儿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林洋,林澜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截炭笔,林海站在人群侧面,胸前口袋里的图纸边角在午前的日光中持续支棱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面朝船首前方。他把手里的酒瓶朝龙头的方向举起来,瓶身悬在龙嘴上方约一尺的位置。</p>

    他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大明号,下水!”</p>

    他把酒瓶往龙头上轻轻一磕。瓶身碰在龙嘴的沿口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瓶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酒液从裂纹中渗出来,顺着龙嘴的纹路向下流。酒液沿着龙头两侧的云纹和波浪纹逐寸滑落,渗入木纹深处,在午前的日光中留下了一道持续的深色湿痕。他把裂开的酒瓶从麻绳上解下来,搁在船首甲板上,然后侧过头朝船台边沿的余师傅点了一下头。</p>

    余师傅站起来,朝船台两侧的工匠们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穿透力足:“松缆!放船!”</p>

    船台两侧的工匠们同时动手,把固定在船台承重架上的缆绳逐根解开。缆绳从滑轨两侧松开的时候发出持续的摩擦声,边缘处的绳股在承重架与船底之间的交界处被反复拉扯后形成了一道细密的旧痕。船身顺着滑轨缓缓入水,船首先离台,船尾后入水,水花从船首向两侧推开,在船台前方的水面上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扇形白色泡沫带,边缘处的泡沫在被水流推散之前保持了约莫三船身长的清晰线条。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浮住了。</p>

    岸上的人群开始欢呼。有人把手里的烧饼举起来,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几个蹲在货栈屋顶上的年轻伙计站起来拍手,脚底的瓦片被踩得发出连续的轻响。沈万山拄着拐杖站在空地上,面朝船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旁边的随从说了一句:“比南海二号稳。”</p>

    陈婉儿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林洋,面朝船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船首的龙头开始移动,经过船身深灰色的漆面,经过船尾刻着“大明号”三个字的横板,最后落在船头甲板上站着的林远身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林洋从怀里放下来,让他站在自己脚边。林洋的双脚落在石板地面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算盘,珠子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他抬起头来,面朝船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陈婉儿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娘,那艘船能装多少货?”</p>

    陈婉儿蹲下来,与林洋保持在同一高度。她伸手把林洋垂到耳侧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平稳:“比南海二号多装一半。以后跑秘鲁那条线,一趟能多带两成的货回来。”</p>

    林海站在人群侧面,把那卷阿留申铜矿的测绘图从口袋里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好收回去。他面朝船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林远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远站在船头甲板上,手扶着船舷上沿,面朝岸边的方向。两人之间的视线隔着约莫二十步的距离对上了一瞬,没有招手,没有点头,只是对着看了一眼,然后各自转开。林海把图纸收回口袋里,朝船台东侧的木料堆方向走了一步,蹲下来,面朝船身的方向,继续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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