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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动了。</p>

    大明号停靠在栈桥外侧的深水泊位上,船身比旁边的南海二号大了一圈,深灰色的漆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被反复擦拭后形成的暗哑光泽。船首的龙头在薄雾里露出一个持续的轮廓,龙嘴微张,嘴里那枚被磕碎的酒瓶残片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龙舌位置上的一道浅色酒渍,边缘处被晨露浸润后形成了一圈细密的深色痕迹。</p>

    林远站在船头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截细麻绳,正在把舵轮旁边的备用缆绳重新盘一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陈婉儿去年改过的那件,袖口比之前短了一寸,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的左胸内袋里装着那枚玉米别针、秘鲁商站的地契副本和系统更新的贸易网络图。左眉尾那道浅痕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来了,但笑起来的时候会跟着眉尾一起微微上扬——今天他还没笑过,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一线。</p>

    迭戈蹲在舵楼旁边的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在把绳头捻成一个固定的环扣。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的红绳补丁在晨光中显眼得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片。他捻完环扣之后把麻绳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面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脚夫蹲在货栈门口啃干饼,远处的菜贩子正在摆摊,把菜筐一个一个从独轮车上卸下来。</p>

    “哥,人齐了。”迭戈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晨光中。</p>

    林远从船头甲板上走过来,站在舵楼门口,朝甲板上扫了一圈。余师傅蹲在机舱口,围裙上沾了一层新换的机油渍,手里攥着一把铜扳手,正在把最后一根蒸汽管接口拧紧。他把扳手收进工具袋之后站起来,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林洋蹲在甲板中段的一只木箱旁边,膝盖上摊着账本,手里握着那把银白色石头珠子打磨的算盘,正在把煤耗记录的表格画在账本空页上——表格的横线用炭笔画的,竖线用尺子比着画,每一格的大小相等。林海站在船尾甲板上,手里攥着一卷阿留申铜矿的测绘图,但没有打开,只是握着,面朝船首方向。</p>

    “试航路线定了。”林远蹲在舵楼门口,面朝甲板上的几个人。“从珠江主航道出海,过了虎门之后往东偏南走,绕一圈回来。全程六个时辰。余师傅蹲机舱,每隔一炷香报一次蒸汽压力。迭戈在舵楼旁边备缆绳。林洋坐甲板上记航速和煤耗数据。海儿在船尾看帆面。”</p>

    他从怀里掏出那截被反复削短的炭笔,在舵楼门槛旁边的甲板上画了一条从广州港到虎门的简笔航线,然后在虎门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朝东偏南方向延伸,末端画了一个圆圈代表折返点。“去程两个时辰,折返点停一炷香,调整帆面角度,回程两个时辰。中间留一个时辰的余量,应对风向变化。”</p>

    余师傅蹲在机舱口,听完之后把工具袋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旁边,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蒸汽机升压需要一个时辰。我提前点火,你们上船之前压力就能到绿色区间。”</p>

    林远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舵楼里面站定。他的手搭上舵轮——木头是南洋铁力木,握柄处被余师傅打磨得光滑顺手,掌心的温度贴上去之后在木料表面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暖色。他面朝船首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船首甲板方向喊了一声:“升帆。起锚。”</p>

    迭戈蹲在船首甲板上,把系缆桩上的最后一根系绳解开,绳圈从桩顶滑落,落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落水声,然后被船身的微动拉直了。他把绳头收进船舷内侧的挂钩里,站起来,朝帆缆手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帆布从主桅杆的横桁上逐层展开,麻布在晨光中抖开时发出一声饱满的干燥声响,像是被收拢了一整夜的织物体在重新展开时释放出了积压的张力。帆面在晨风中鼓满,船身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船首下方的水线从静止变成了一道持续的细长白色泡沫带,边缘处的泡沫在被水流推散之前保持了约莫两船身长的清晰线条。</p>

    大明号沿着珠江主航道向东行驶。两岸的房屋、树木、码头的木桩依次在船舷外退去,晨雾在船身经过时被逐寸推开,露出了前方更开阔的水面。林远站在舵楼里,手搭在舵轮上沿,面朝前方。海面的颜色在晨雾散尽之后从灰蓝色过渡到一种更深的蓝灰色,浪涌的间隔均匀,船身的抬升和下沉之间的节律比南海二号更稳——大明号的船底更宽,吃水线更深,在同样的浪涌条件下晃动的幅度比南海二号小了一截。</p>

    余师傅蹲在机舱里,每隔一炷香就站起来报一次蒸汽压力。他的声音从机舱口传出来,混在蒸汽机持续运转的声响中,像是被一层金属共振包裹着:“绿色区间中段。稳定。”他报完数字之后重新蹲回去,继续用铜听诊棒贴着蒸汽管接口处听里面的活塞运动声响,偶尔伸手拧一下阀门,把压力微调到最佳区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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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洋坐在甲板中段的木箱上,膝盖上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算盘。他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持续拨动,每拨完一组数字就停下来,用炭笔在账本的表格里填一个数,然后继续拨下一组。他记录的数据分了三列:时间、航速、煤耗。每一列的数字都被他核对过两遍,末尾处的横线收束均匀,像是用尺子比着画下来的。他填完第三组数据之后抬起头来,朝舵楼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朝林远站着的方向喊了一声:“爹,航速比南海二号同期快半节。煤耗比南海二号低一成半。”</p>

    林远站在舵楼里,听完之后没有立即回应。他侧过头朝船尾方向看了一眼——海面的尾迹带比南海二号留下的更窄一些,边缘处的泡沫在被水流推散之前保持了更长的清晰线条。他转回头,开口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续的海风中:“继续记。到折返点之前再报一次。”</p>

    船队驶过虎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主桅的半腰位置。炮台在船舷右侧的岸上持续后退,炮台上的旗帜被晨风吹得持续展开,旗面上的图案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反复洗涤后形成的旧色。林远站在舵楼里,面朝前方,手搭在舵轮上沿,把航向向东偏南方向微调了一个约莫半指宽的角度。船首的指向随着这个微小的角度变化开始缓慢地偏移,从原来的正东方向转回东偏南的路线。</p>

    折返点在虎门外海约莫十里的位置。林远把舵轮向左偏了一个约莫一根手指宽度的角度,船身开始转向。帆缆手把前帆的收拢绳松开了一道,帆面从全张变成半张,边缘的收拢绳在风中发出短促的拍打声,像是在为船身进入新航向做一次持续的过渡标记。林洋在甲板上把最后一组数据填完,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把账本递给林远。</p>

    林远接过账本翻了一遍。表格里的数字排列整齐,每一行之间的间距均匀,末尾处的横线收束干净。他翻到最后一页,把航速和煤耗的汇总数字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侧过头朝林洋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比南海二号同航程少烧两成煤。新阀片确实省煤。”</p>

    余师傅从机舱里爬出来,围裙上沾了一层新的机油渍,手里攥着铜扳手。他蹲在机舱门口,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后抹了一把汗,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语速均匀:“这台蒸汽机能跑三年不用大修。阀片的寿命比上一代长了一倍,密封环换了新材质,热胀冷缩的余量比之前宽了一线。只要不缺水不缺油,三年之内不用开盖。”</p>

    林远蹲在机舱门口,听完之后没有立即接话。他侧过头朝船首方向看了一眼——海面的颜色在午前的日光中从蓝灰色过渡到一种更浅的灰蓝色,浪涌的间隔均匀,船身的抬升和下沉之间的节律保持稳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面朝余师傅的方向说了一句,尾音落在持续的海风中:“回广州之后把机舱的备件箱重新清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下次跑秘鲁的时候,船上带两套备用阀片。”</p>

    余师傅蹲在机舱门口,把铜扳手收进工具袋里,然后站起来,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一声轻响。他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平稳:“行。我回去就清。”</p>

    船队沿着来路返回广州港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的树梢高度。大明号靠上栈桥时,船首下方的水线从持续的前进状态变成了一道逐渐收窄的白色碎沫带,边缘处的泡沫在被水流推散之前保持了约莫一船身长的清晰线条。迭戈蹲在船首甲板上,把缆绳抛上码头,绳圈准确地套中了系缆桩的顶端。他在绳头拉紧的瞬间用手腕带了一下,活结收紧,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p>

    林远从舵楼里走出来,站在船头甲板上,面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圈。码头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脚夫蹲在货栈门口继续啃他们没啃完的干饼,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城墙根底下用炭笔在石板上画大明号的轮廓。陈婉儿站在栈桥尽头,怀里抱着林洋——林洋的膝盖上还搁着那把算盘,珠子在傍晚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她面朝船首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朝府邸的方向走了一步。</p>

    林远从船舷边翻下来,脚踩在码头石板上,先朝陈婉儿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栈桥中段停住。陈婉儿也停住了,面朝他站着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暮色正在从西边的树梢之间持续渗过来。</p>

    “试航跑完了。”林远说。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傍晚逐渐转暗的天色里。</p>

    “嗯。”陈婉儿说。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林洋膝盖上的算盘,然后抬起头来,面朝林远的方向。“林洋在船上记了一整天的数,说比在铁厂记账还累。”</p>

    林洋蹲在陈婉儿脚边,把算盘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速均匀:“爹,大明号的煤耗比南海二号低两成。余师傅说三年不用大修。”</p>

    林远蹲下来,与林洋保持在同一高度。他伸手把林洋垂到耳侧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站起来,面朝陈婉儿的方向说了一句,尾音落在傍晚逐渐转暗的天色里:“走,回家。锅里炖了汤。”</p>

    毛球蹲在栈桥尽头的系缆桩上,面朝船身方向。它的位置在栈桥末端与海面之间的交界处,前爪并排按在桩顶的木面上。它在船身靠岸的全过程中没有移动过位置,但面朝方向从海面方向转到了栈桥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被写入船首的龙头雕刻和船尾的“大明号”三个字已经被完整地记录在案。它的尾巴沿着系缆桩边缘垂下来,尾尖在傍晚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持续光照柔化后的暗色光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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