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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三,黄历上写着“宜出行、宜会友”。林远原本打算初二就把大明号和南海二号的补给最后清一遍,初三一早直接走。结果初二傍晚,郑方派人送来了一封信,封口没粘,就折了一道,送信的兵丁蹲在府邸门口说:“都司大人说了,明天辰时,珠江口外海,水师联合操演。请国公爷务必赏光。看完操演再走不迟,耽误不了半天。”</p>

    林远蹲在院子里把那封没封口的信展开看了一遍。信纸是水师公文用的厚棉纸,边角裁得方正,上面只写了三行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像是用炭笔赶出来的:“明日辰时,珠江口外海。八艘新船,两列纵队。请你来看。不来下次开花弹不给你留了。”最后那行字后面画了一个极简的炮管侧影,炮口朝右,旁边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p>

    林远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侧过头朝院子里正在给桂花树浇水的陈婉儿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去看水师操演,看完再走。你把大明号上的干粮袋重新清一遍,我中午回来之后直接出发。”</p>

    陈婉儿提着水壶站在桂花树旁边,听完之后没有立即接话。她把壶里的水浇完最后一瓢,然后直起身来,面朝林远蹲着的方向说了一句,语速均匀:“辰时操演,你卯时就得走。我让小红今晚把干粮袋先备好,明天你回来的时候直接上船就行。”</p>

    第二天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林远就蹲在码头栈桥末端了。晨雾从海面方向持续漫过来,把泊位区里那些船的轮廓裹了大半,只露出桅杆的顶上一截在雾气上方持续可见。郑方派来的小艇已经在栈桥旁边等着了,艇上蹲着两个水师兵丁,一个掌舵,一个划桨,动作利索,像是已经被反复训练过多次。林远上了小艇之后,掌舵的兵丁没有多问,桨叶入水,小艇从栈桥旁边划出去,沿着珠江主航道朝外海方向持续推进。</p>

    辰时前后,小艇驶出虎门。海面上的晨雾正在被逐渐升高的日光逐寸推开,露出了前方约莫五里处的一片开阔水域。郑方站在一艘蒸汽机战船的舵楼旁边,手里攥着一面红色的小旗,正在朝甲板上的炮手们喊话。他今天穿了一套新的官服,深青色的袍子,领口处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边沿,腰间的佩刀换了一把更长的——刀鞘是素面的,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刀柄处的缠绳被反复握持过之后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包浆。他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被反复照射后形成的旧色,边缘处已经不太明显了,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跟着嘴角一起微微牵动。</p>

    八艘蒸汽机战船已经在海面上排成了两列纵队。每一艘船的主桅上都挂着一面红色的小旗,旗面在晨风中持续展开,边缘处被反复吹拂后形成了一道细密的波纹。两列纵队的间距均匀,船与船之间的间隔相等,像是被提前量过尺寸才摆出来的。船首的炮门全部打开,炮管从炮门中探出来,黑沉沉的铸铁炮管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被反复擦拭后形成的暗色光泽。</p>

    郑方看到小艇靠近之后,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朝舵楼旁边的炮手们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穿透力足:“第一科目!转向!左列向右转,右列向左转!保持阵型!”</p>

    八艘战船同时开始转向。左列的四艘船把舵轮向左偏了一个统一的角度,船首从原来的正北方向缓慢转向东北;右列的四艘船同时把舵轮向右偏了一个同样的角度,船首从正北方向转向西北。两列纵队在转向过程中保持着一个持续的对称阵型,船与船之间的间距没有因为转向而发生变化,像是被提前校准过多次之后形成的固定走位。</p>

    林远蹲在小艇的船首甲板上,面朝操演方向看了一遍。转向科目结束之后,郑方又喊了第二声:“加速!各船蒸汽压力提升至全功率!保持纵队间距!”</p>

    八艘战船的烟囱同时冒出了更浓的蒸汽。船速从转向时的匀速状态开始持续提升,船首下方的那道水线从细长的白色泡沫带变成了一道更宽的扇形尾迹,边缘处的泡沫在被水流推散之前保持了比之前更长的清晰线条。两列纵队在加速过程中保持着持续的平行状态,船与船之间的间距没有因为航速变化而产生明显的偏差。</p>

    第三科目是齐射。郑方站在舵楼旁边,等八艘船全部进入预定位置之后,把手里的红色小旗举到头顶,然后猛地朝下一挥,同时喊了一声:“放!”</p>

    八艘船的炮手同时点火。炮声从两列纵队的不同位置传来,但因为距离和风向的关系,声音到达小艇的时候已经混成了一片连续的闷响,像是被一层厚棉布反复包裹过之后才释放出来的。炮弹从炮口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持续的弧线,落在远处海面上预设的礁石靶标附近。开花弹击中靶标的瞬间炸开,碎石从靶标位置向四周飞溅,烟尘在水面上弥漫了片刻,边缘处被晨风吹得持续翻卷。第一轮齐射结束后,第二轮紧跟着打出去,靶标被连续击中后碎成了几块更小的碎片,边缘处的岩石表面被炸出了一层新的浅色断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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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蹲在小艇船首甲板上,面朝靶标方向看完了两轮齐射。炮声停下来之后海面上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蒸汽机持续运转的声响和浪涌拍打船舷的碎沫声。郑方从舵楼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沿,朝小艇的方向喊了一声:“海国公!看完了吧?上来坐坐!”</p>

    林远的小艇靠上了郑方的旗舰。他踩着跳板上了甲板,在船舷边沿蹲下来,面朝郑方站着的方向。郑方从舵楼里搬了一条矮凳出来,搁在甲板上,但没有坐,就那么蹲在凳子旁边,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语气比在岸上说话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你那批新炮弹确实好用。一千发射完之前的操演训练比去年少伤了三个炮手。”</p>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听完之后没有立即接话。他侧过头朝炮手们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炮手们正在清理炮膛,有人用湿布裹着长杆伸进炮口擦拭残留的火药渣,有人把新炮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码放在炮位旁边的固定架上。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像是被反复训练过之后形成的固定肌肉记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面朝郑方的方向说了一句,尾音落在持续的海风中:“下一批我给水师留两千发。不用付全款,用铁厂采购的煤顶一部分就行。”</p>

    郑方蹲在矮凳旁边,听完之后把手里那面红色小旗收起来卷好,搁在膝盖上。他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回了一句,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线:“两千发。煤顶一部分。行。我让水师的采办官去找林洋对账,你那边铁厂的煤耗单据让他直接送过去就行。”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尾音带着一种被长时间合作磨出来的、不需要额外修饰的松弛感:“你这次去秘鲁要走多久?”</p>

    “四个月。”林远说。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米别针,托在掌心里翻了一个面——别针的纹路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玉米粒的纹路被刻得很细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别回衣襟上。“中间在秘鲁签一份备忘录就回来。大明号和南海二号一起走,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林海北线返航。”</p>

    郑方蹲在矮凳旁边,把手里那面红色小旗重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卷起来收进袖口里。他站起来,面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八艘战船已经重新排成了两列纵队,正在按照指令缓慢地返回港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语速平稳:“你走之前把水师这边的联络人再确认一遍。万一有事,我在广州能调船。”</p>

    林远从船舷边沿站起来,面朝郑方站着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他从跳板上走回小艇,蹲在船首甲板上,朝郑方站着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郑方站在旗舰甲板上,把那面红色小旗重新展开,朝小艇的方向挥了一下,动作不大,手掌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就放下了。林远的小艇从旗舰旁边驶离,沿着来路返回码头。</p>

    回到广州港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陈婉儿蹲在码头栈桥末端,手里攥着一截细麻绳,正在把绳头捻成一个固定的环扣。她身边搁着两只装好的干粮袋,袋口用不同颜色的细麻绳扎着,按日期顺序排列,边缘处的扎口绳结打在袋身与袋口之间的交界处,松紧均匀。她看到小艇靠岸之后站起来,把手里那截麻绳收进口袋里,面朝林远蹲着的方向说了一句,语速均匀:“干粮袋重新清过一遍了。大明号上的淡水桶也检查过了,蜡封没松。”</p>

    林远从跳板上走下来,脚踩在码头石板上,先朝陈婉儿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栈桥中段停住。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午后的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脚下的石板地面上投下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p>

    “水师那边定了两千发炮弹的单子。用煤顶一部分。”林远说。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后的日光中。</p>

    “嗯。”陈婉儿说。她侧过身,朝大明号停泊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补了一句:“林洋在船上等你。他要把煤耗记录的最后一页对完才放心。”</p>

    林远蹲在栈桥中段,把那句话听完了。他站起来,朝大明号停泊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朝陈婉儿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朝大明号的方向走去。码头上的日光把船身的影子从船台下方拖出来,在栈桥石板上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暗色轮廓。毛球蹲在大明号主桅横桁上,爪心里攥着一颗花生,面朝栈桥方向,尾巴在午后的日光中持续地铺在横桁表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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