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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前两天,林远进宫辞行。</p>

    那天早上乾清宫东暖阁的窗子开着半扇,晨光从窗格间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斜长的暖色光带,光带的末端落在御书案边沿。案上摊着一幅已经画了大半的世界地图,图面上的朱砂航线从广州出发,经马六甲、好望角、大西洋到南美西海岸,然后横跨太平洋回到广州,闭环的边线被反复描过多次,某些段落的颜色比别处更深。地图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笔洗和一支蘸水笔,笔尖搁在笔架上,末端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p>

    朱厚照坐在御书案后面。他今天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领口没有束紧,松松地敞着一截,露出脖颈下方一小片被日光照暖的皮肤。他比去年又高了大半个头,肩膀的宽度完全长开了,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背部挺直,不像前两年那样总是不自觉地往前倾。下巴上的茸毛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色,鬓角修剪得整齐,只有耳后那一小撮头发还保留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弧度,被日光晒得微微泛棕。</p>

    林远在门槛内侧站定,面朝御书案的方向。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陈婉儿去年改过的那件,袖口比之前短了一寸,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左胸内袋里装着那枚玉米别针、秘鲁商站的地契副本和系统更新的贸易网络图。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即开口,面朝朱厚照坐着的方向看了一眼——皇帝面前的御书案上,那幅世界地图的边角处搁着一份折好的奏折,奏折的封面用的是宣纸,纸质比一般的奏章更薄,边缘处被反复折叠过之后形成了一道发白的旧痕。</p>

    朱厚照把那封奏折从桌面上拿起来,站起来,绕过御书案走到林远面前,递了过去。他的动作不快,像是一段已经想好了但还没有完全组织成正式文字的内容正在被逐字放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p>

    林远接过奏折。他先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确认了封口没有破损,然后展开来看。奏折的封面是空白的,里面的内容用朱砂笔写在宣纸上,字迹比正式的朝廷文书更松弛一些,收笔处带着一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反复练习过之后形成的固定风格。他看了第一遍,措辞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用了“选派随员”“考察实务”“以为日后亲临视导之预备”这样的正式公文用语。他看了第二遍,才从字里行间读到那层被公文辞令包裹着的个人意图。他看了第三遍,确认了这篇奏折确实是他教过课的那位皇帝写的——落笔的力道、行距的松紧、某些字收笔时习惯性的拖尾,与他批注在航海学堂教材上的笔迹一致。</p>

    他把奏折合上,面朝朱厚照站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午前的日光从窗格间持续铺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斜长的暖色光带,光带的边缘贴着两人的脚边。</p>

    “陛下,您这是要派人到广州长住。”林远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p>

    朱厚照站在他面前,把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做了一个表示确认的微小手势,然后放下来,面朝林远站着的方向回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像是早就等到了这个问题:“长住也行。朕不派太监去,派工部的人去。你船厂造大明号用了哪些材料、哪里进的、花了多久,他们都要记下来。”</p>

    林远把那封奏折重新展开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选派随员至广州港考察航海学堂及船厂实务”那一行字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面朝朱厚照站着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陛下,您这是要把航海学堂的规模翻一倍。”</p>

    朱厚照站在御书案旁边,把双手重新搁回身侧。他面朝林远站着的方向,安静了一息,像是正在用那段沉默确认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是否已经完全组织好了。然后他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平稳但咬字比之前更用力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只等在合适时机放出来的决定:“翻三倍。朕有的是人。”</p>

    他说完之后侧过身,朝御书案上那幅世界地图的方向走了两步,在案边停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手掌沿着地图上那段从广州到秘鲁的航线走向虚空描了一遍,指尖没有触碰纸面,只是沿着航线的弧度保持着约一指宽的间隔。他描完之后收回手,面朝林远站着的方向,开口补了一句,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你这次去秘鲁签备忘录,正好可以把广州那边的场地和人手同步扩一扩。等工部的人到了广州,看到的学堂和船厂要比现在大一圈。别到时候他们回京奏报的时候说‘不过如此’。”</p>

    林远站在门槛内侧,把那封奏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把奏折重新折好,收进左胸内侧的口袋里,与那枚玉米别针并排放置。他面朝朱厚照站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工部的人到了广州之后,我让航海学堂安排他们跟船出一次近海。光看图纸和账本不够,得让他们站在甲板上感受一下风浪,回去写奏报的时候才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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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照站在御书案旁边,把这句话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从笔架上取下那支蘸水笔,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墨,然后在奏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体比正文更小,收笔处微微上翘,像是临时补上去的备注:“随员须随船出海一次,以验实务。”他写完把笔搁回笔架上,面朝林远站着的方向说了一句,语速恢复了平时讲课时的稳定节奏:“朕在名单上给你多留了两个名额。万一有人晕船晕得厉害,还能换人。”</p>

    林远站在门槛内侧,把那行新写上去的字看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奏折重新收好,面朝朱厚照站着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他侧过身,朝暖阁门口走了一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侧过头朝朱厚照站着的方向最后说了一句,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陛下,去秘鲁的备忘录签完之后我带回来。到时候您批一份正式的,朝廷留档。”</p>

    朱厚照站在御书案旁边,把那支蘸水笔从笔架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搁回去。他面朝林远站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平稳:“好。你四个月之后回来的时候,朕的随员名单应该也拟好了。”</p>

    林远跨出门槛,沿着乾清宫东侧的廊道朝宫门方向走去。午前的日光从廊道外侧的树冠间隙中持续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细碎的光斑,随着他的步伐逐次从脚边掠过。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朝东暖阁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窗子还开着半扇,晨光从窗格间透进去,在御书案上那幅世界地图的边沿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暖色轮廓。他收回目光,走出宫门,沿着长街朝码头方向走去。</p>

    那天傍晚回到府邸的时候,陈婉儿蹲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短褂,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发髻绾得比平时低一些,鬓角的碎发被傍晚的微风吹得微微拂动。林远蹲在桂花树旁边,把那封奏折从怀里取出来,展开来递给她看。陈婉儿把水壶搁在树根旁边,接过奏折看了一遍——她看得比林远快一些,但每一行都停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正式公文用语背后的实际含义。</p>

    她看完之后把奏折重新折好,递还给林远,开口说了一句,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工部的人到了广州之后,安排他们住船厂旁边那排空房。余师傅那边已经腾出来三间了,被褥和桌椅都是现成的。”</p>

    林远蹲在桂花树旁边,把那封奏折重新收进怀里,贴着那枚银盘扣的位置放好。他面朝桂花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枝条在傍晚的微风中持续拂动,枝头的新芽比前几天又展开了一些,叶面在逐渐转暗的天色中泛着一层持续的嫩绿色光泽。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面朝同一个方向,爪心里攥着一颗花生,没有剥,只是攥着,壳面在傍晚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持续握持后形成的温润光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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