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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秘鲁谷口商站的码头上就站了两个人影。一个高瘦,穿着那件被陈婉儿改过六遍袖口的深灰蓝棉袍,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里面那条被海水泡得发硬的皮带。另一个矮了半个头,圆脸盘被晨光映得红扑扑的,短褂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正蹲在码头边沿拿手指头戳着系缆桩上的藤壶,戳一下缩一下手,嘴里嘶嘶地吸气。</p>

    “哥,这玩意儿咬人。”迭戈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裤腰往下滑了一截,他两手一拽把裤腰提上来,动作利索得像提水桶。</p>

    “藤壶不咬人。”林远蹲在码头上检查最后一根缆绳的扣结,手指顺着麻绳的纹路摸过去,确认每一个结头都扎紧了。麻绳表面被海水浸得发硬,纤维间隙里嵌着细碎的盐粒,指腹擦过去能感觉到沙沙的阻力。</p>

    “那它怎么把我手指头扎出血了?”</p>

    “你手欠。”</p>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屑,把缆绳从系缆桩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盘好放在甲板上。大明号的帆布已经升到一半,晨风灌进去,帆面鼓出一个饱满的弧度,桅杆顶端的龙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朱厚照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在晨光里翻来覆去,龙身被日头照得金晃晃的,龙爪下的云纹和波浪纹在风里一起一伏。甲板上六个水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一个蹲在主桅根部的绞盘旁边检查绞盘绳的绕法,一个趴在船舷边沿用木槌敲打楔子,把船板之间的缝隙敲紧,另外四个在货舱口轮流传着最后几袋干粮和淡水桶,桶沿磕在舱口木框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p>

    哈桑站在舵楼旁边,靛蓝色短褂的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但结实的腰身。他的头巾今天扎得比平时更高一些,深灰色的布面在额头上方折了一道整齐的边,结头压在右耳后面,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后颈。他正低头对照着一张兽皮地图——是阿帕里西奥上次留下的那卷兽皮中最小的那一张——用炭笔在边缘空白处标注着从商站出发后的第一个转向点坐标。炭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笔尖落在兽皮上,画出一条从谷口向南延伸的细线。</p>

    “哈桑,坐标核对过了?”林远走上跳板时靴底在木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p>

    “核对过了,国公爷。”哈桑抬起头来,炭笔夹在指缝里,另一只手指着兽皮地图上那条细线,“从谷口出去,先朝南偏西走,过了那片暗礁区之后转正南。阿帕里西奥说暗礁区在退潮的时候能看见礁石顶,涨潮就淹了。他们走的时候在礁石上绑过浮标,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p>

    林远蹲在甲板上看那幅兽皮图。阿帕里西奥画的线条很浅,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但海湾的轮廓和海岸线的走向大体准确。他用炭笔在图上补了几笔,把暗礁区的位置用交叉线标出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备选转向点。</p>

    “浮标不一定还在,但咱们走深水区,贴着外沿绕过去。”林远站起来,把炭笔还给哈桑,“去吧,通知舵手,出港之后航向一百七十度,偏西南。”</p>

    哈桑点了下头往舵楼走去。林远转过身看着码头上的迭戈。迭戈还蹲在系缆桩旁边,正往脚上的草鞋里塞干草——鞋底磨薄了,脚掌被码头的木板硌得疼,他塞了两把干草进去,站起来跺了跺脚,草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p>

    “哥,我也想跟你去。”迭戈说,声音不大,像是把一句话憋了很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p>

    林远看了他一眼。迭戈的圆脸被晨光映着,下巴上沾着一小块昨晚吃粥留下的干印子,棕色的卷毛乱得像鸟窝,里面还夹着一截短干草。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眼珠直直地盯着林远,嘴唇抿成一条线。</p>

    “你晕船。”林远说。</p>

    “我晕船我也能去。我蹲在船舱里不往外看就行。”</p>

    “上次从广州到秘鲁你吐了六天。”</p>

    “那是上次。这次我带了姜。”</p>

    “你带了多少姜?”</p>

    迭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晃了晃,袋子里发出干姜块碰撞的闷响:“够吃半个月的。我让老陈多给了我一份。”</p>

    林远蹲下来,从码头的木板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两下,扔进海里。石子落水的声音被浪声吞了,只在海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涟漪,马上就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去可以。但有一点——”</p>

    “你说。”</p>

    “你要是再吐得跟喷泉似的,我就把你绑在桅杆上让毛球看着你。”</p>

    迭戈咧嘴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哥,你说话算话。”</p>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p>

    “上次在卡利卡特你说请我吃咖喱,结果你自己吃了两碗我才吃到半碗。”</p>

    “那是因为你光顾着看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了。”</p>

    “我没有——”</p>

    “走了。”林远把缆绳最后一圈从系缆桩上解下来,绳子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落在甲板上。他转身走上跳板,靴底踩在跳板表面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走到一半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商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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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仓库门框上那串兽牙挂饰还在,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骨白色,被风一吹轻轻转动,十七颗兽牙依次闪过反光,像一排小小的骨铃。坡地的方向,玉米苗的绿浪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最顶端的那排苗穗在逆光里透出淡金色的边缘。首领不在码头上,也不在坡地边沿——林远看了一圈没找到那个深色长袍的身影。他站在跳板中间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船。</p>

    “起锚!”他站在舵楼前面喊了一声。</p>

    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哗啦声,链条一节一节地收到船头,带上来一串水花和几片海草,湿漉漉地堆在甲板上。大明号的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帆布被风灌满,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桅杆轻轻吱呀了一声,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首推开水面,在碧绿的港湾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p>

    林远站在舵楼里,两手扶着舵轮。木头握柄被余师傅打磨得光滑顺手,虎口卡在轮辐的弧面上,掌心贴着实木,能感觉到舵轮在轻微地颤动,像是整艘船的脉搏从龙骨一路传到了他的指尖。他偏了偏舵轮,船首缓缓转向,对准了谷口外海的方向。</p>

    大明号驶出港湾时,林远回头看了一眼商站的码头。码头边沿那排新木桩在晨光里颜色更深了,树脂涂层泛着湿漉漉的光。迭戈蹲在船舷边沿,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捂着嘴巴,脸色已经开始泛青了。毛球从船舱里钻出来,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花生,面朝船尾的方向坐着,尾巴垂下来在海风里晃。它的眼睛盯着越来越小的码头和坡地,直到整个谷口的轮廓都融进了海岸线的深色背景里,才慢慢转过头来,面朝船首的方向。</p>

    “出港了。”哈桑站在舵楼旁边说。</p>

    “嗯。”林远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谷口外海的水色从碧绿渐渐过渡到深蓝,像是一匹被慢慢拉开的绸缎,颜色从浅到深一层一层地铺过去,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粼光。海面上没有大浪,只有一道一道的长涌从南方推过来,涌面平缓,涌峰间的距离拉得很开,船身随着长涌缓慢地起伏,桅杆在天空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p>

    “航向一百七十度,偏西南。”林远对舵手说。</p>

    舵手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水手,姓周,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他应了一声,把舵轮往左偏了两度,然后稳稳地握住不动了。</p>

    大明号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头两天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灰蓝色绸布,风从右后方稳定地吹来,帆布始终鼓着,连调整都不需要。林远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航速和方位,把数据记在航海日志上。哈桑对照系统推送的海岸线地形数据,在兽皮图上标注出每一个淡水河口和可能的锚地位置。迭戈在船舱里蹲了三天,吐了两回,后来真的靠着姜块把恶心压住了,第四天开始爬到甲板上晒太阳,脸上虽然还青着,但好歹能站起来走两步了。</p>

    第五天早晨,海水的颜色变了。</p>

    林远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看着前方的海面。昨天傍晚海水还是深蓝的,今天早上明显浅了一度,蓝里泛着灰,像有人往整片海域里兑了一桶清水,稀释了那层浓重的蓝。海面的反光也从刺眼的银白变成了柔和的灰白,日光照在水面上不再碎成一片一片的细鳞,而是铺成一层均匀的薄光,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反光。</p>

    “哥,水怎么变浅了?”迭戈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喝了一口,脸色还好。</p>

    “不是变浅。是水里的东西变了。”林远蹲下来,从船舷边沿伸手够了一捧海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咸味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水里有股极淡的藻类的腥味,混着细碎的白色悬浮物。他把手掌倾斜,海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掌心留下一层极薄的灰绿色膜,用另一只手的手指一抹,膜碎了,指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p>

    哈桑从舵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捧着兽皮图,在图上标了一个点:“国公爷,这一段的水色跟阿帕里西奥标的位置对上了。他说从谷口往南走五天左右,水会变绿,鱼会变多。他说这种水色的地方一定有淡水从陆地上流下来,把海边的水冲淡了。”</p>

    “淡水河口。”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他画了几个?”</p>

    “标了三个。”哈桑指着兽皮图上南边一段海岸线上的三个小圆圈,“第一个在这里,往南还有两个。他说第一个河口不大,水浅,大船进不去,但小艇可以靠岸取水。第二个河口水深一些,他见过有人在那里扎过筏子。第三个河口他没去过,只是听他父亲说过。”</p>

    林远看着兽皮图上的三个圆圈。从当前位置算起,第一个河口离他们大约还有半天的航程。他走进舵楼,对周舵手说:“航向不变,航速降到五节。放了望,重点看左前方海岸线,注意河口和淡水。”</p>

    “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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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号放缓了速度,沿着海岸线慢慢向南推进。午后的日光从右前方斜照过来,把整片海面照得通透,水色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绿色,近岸处甚至能隐约看见海底沙质的颜色——浅黄色的一片从船底延伸过去,像是海底铺了一层细沙。海岸线在左舷外约五六里的地方平行延展,低矮的丘陵从海平面缓缓隆起,植被覆盖的山脊线在午后日光里投下深绿色的阴影,丘陵脚下的海岸呈现出浅褐色的沙质边缘,间或夹杂着深灰色的岩石露头,岩石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p>

    系统窗口在林远第三次走到船头观察海岸线时弹了出来。</p>

    【检测到前方海岸线地形数据更新。左前方约十八海里处发现疑似淡水河口,河口宽度约五十丈,两侧有沙洲分布。河口内侧为平缓坡地,坡面朝向东南,有植被覆盖。建议抵近观察。】</p>

    林远把系统提示的内容在航海日志上画了一个简图——河口的位置、沙洲的分布、坡地的大致范围。他在图旁边写了几个字:“淡水河口一号。抵近观察。”然后把日志合上,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前方。海平线上灰绿色的海水和浅褐色的海岸在午后日光里融成一片模糊的边界,河口的位置还看不见,但水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条极淡的浅色水带,从岸边向海里延伸,像一条铺在海面上的浅绿色绸带——那是淡水从陆地流入大海时在水面上形成的淡色羽流。</p>

    “看到了。”林远说,“淡水就在前面。”</p>

    迭戈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手里还攥着一块姜。他顺着林远的视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说了一句:“哥,那水带看着跟尿了似的。”</p>

    林远没理他。</p>

    哈桑蹲在船舷边沿,用一个小陶碗舀了一碗水带位置的海水,端起来尝了一口,然后吐掉,把碗底残留的水在掌心里搓了搓。“国公爷,这水比外面淡多了。能喝。”</p>

    “先别喝。抵近河口再取水。”林远对周舵手喊了一声,“航向偏左五度,对准河口位置。航速四节。”</p>

    大明号缓缓偏转船首,朝那条浅绿色的水带方向驶去。海面上的涌浪比外海小了很多,船身平稳得像在湖面上滑行。海岸越来越近,丘陵的细节从模糊的绿块变得清晰,能分辨出不同种类的植被——浅绿的草地、深绿的灌木、灰绿色的乔木树冠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山坡上。河口的位置终于显露出来,一条宽阔的水面从丘陵之间流出,水面平静,颜色比海水更淡,泛着清透的浅绿色,在入海口处铺展开来,形成一片扇形的淡水舌,和外面的灰绿海水之间隔着一条弯曲的淡色分界线。</p>

    “河口。”林远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扇形水面,“水深多少?”</p>

    哈桑拿着测深绳站在船首,把铅锤抛入水中。绳子在指间一节一节地滑下去,他数着绳节:“……四节、五节、六节——六节到底。”他收绳的时候绳子被水流带得偏了一个角度,铅锤出水时带着一团深色的淤泥,在甲板上磕了一下,泥团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截枯枝。</p>

    “六节。”林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六节约莫三丈六尺,吃水够,但两侧的沙洲会限制航道宽度。他看了看河口两侧延伸出来的浅色沙洲,沙洲表面露出水面约一尺,上面零星长着几丛矮草,被水流冲得歪向一侧。</p>

    “从中间进。”林远说,“两侧沙洲别碰,对准河口中心线。”</p>

    大明号缓缓驶入河口。船身进入河口的一瞬间,林远明显感觉到船底的颤动变了——从外海的平稳起伏变成了轻微的搓动,像是船底在沙质河床上蹭了一下又浮起来。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甲板上感受船底的动静,过了片刻站起来说:“河口内水深够,底质是沙,没问题。”</p>

    河口内的水面比外海平静得多,两岸的植被从船上看过去像两道绿色的墙,灌木的枝条从岸边伸出来,有些几乎要碰到船舷。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海水的咸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植物腐烂的酸涩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混着水面飘来的极淡的花香,是岸上某种开花的树被风吹过来的。林远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嗓子眼比在外面舒服多了。</p>

    哈桑站在船头,测深绳又抛了一次,这次绳子滑到七节才到底。“水深七节。底下是沙。”</p>

    “够了。”林远回头对舵手说,“减速,找地方抛锚。今晚在这儿过夜。”</p>

    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河口两岸的植被之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林远蹲在船头,看着前方河口内侧的水面——淡水从这里开始变窄,上游的方向能看到一条弯曲的河道从丘陵之间蜿蜒延伸进去,两岸的坡地随着河道向远处收缩,在视线尽头融成一片深绿色的背景。</p>

    系统窗口弹出了新的提示。</p>

    【已抵达淡水河口一号。水深适宜,避风条件良好,河口内侧有平缓坡地可用于临时营地。该位置已记录为南向航线备选停靠点。建议补充淡水并观察河口内侧地形。】</p>

    林远看完系统提示,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他蹲在甲板上,把左手伸进河口的淡水里。水是温的,比外面的海水暖和,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去,带着极细的沙粒和碎植物碎屑。他抽出手来,甩了甩水,看着指缝间残留的那层极细的沙粒在日光里闪闪发亮。</p>

    “哈桑。”他站起来喊了一声。</p>

    “在。”</p>

    “准备水桶。明天一早补淡水。”林远把航海日志翻开,在“淡水河口一号”旁边补了一行字——“水深七节,底质沙,河口内可抛锚。植被茂密,坡地平缓。水质清甜。”他把日志合上,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河口上游的方向。暮色从东边压过来,河口内的水面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镜面,岸边的植被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树叶的轮廓在天空的灰蓝色底子上格外清晰。一只白色的水鸟从左侧的灌木丛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滑了一段,翅膀尖擦过水面留下两个极小的涟漪,然后拐进右侧的树林里不见了。</p>

    林远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硬木栏杆。海风从河口外面吹进来,穿过船身两侧的桅索,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在提醒船上的人——南边还有更远的路要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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