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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淡水河口一号之后，大明号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头三天海面依然平静，风从右后方稳定地吹来，帆不用调整，舵不用大动，连了望手都闲得蹲在桅杆顶上用炭笔画海鸥。迭戈的姜块消耗得比预计快，因为他不光自己嚼，还分给船上几个晕船的新水手，每人发一块，像发糖似的，嘴里念叨着“含着，别嚼，嚼了辣嗓子”。到了第四天，姜块只剩小半袋，迭戈把袋口扎紧揣进怀里，宣布“再有人晕船就自己扛着，老子不发了”。</p>
第五天清晨，了望手罗德里戈的嗓子从桅杆顶上劈下来，带着一股子被海风吹了五天终于派上用场的兴奋劲儿。</p>
“左前方！陆地转向！岸线往西拐了！”</p>
林远端着一碗稀粥站在舵楼旁边，粥碗举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碗走到船舷边。他眯着眼睛朝左前方看——海岸线果然在往西偏折，原本南北走向的轮廓在视线尽头拐了一个大弯，向西南方向斜切过去，像是有人在海岸线上砍了一刀，把南边的陆地往西边推了一截。拐角处有一座低矮的岬角伸入海中，岬角南侧的水面颜色变了，从灰绿色变成了更深的蓝绿色，像是海水在那个方向突然变深了。</p>
“哈桑。”林远把粥碗搁在船舷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p>
哈桑从舵楼里快步走出来，靛蓝色短褂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但结实的脖颈，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沁着一层薄汗。他的深灰头巾今天扎得比平时低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平行的褶，结头压在左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耳朵。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p>
“国公爷，这个拐角阿帕里西奥画过。”哈桑蹲下来把兽皮图铺在甲板上，手指点着图上一条往西南斜切过去的线条，“他说从谷口往南走，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海岸会往西拐。拐过去之后有一个海湾，湾口朝西南，水深，底是沙。他说他们的小艇遇到风浪的时候会在那个湾里躲。”</p>
林远蹲在甲板上看那幅图。阿帕里西奥画的线条到这里变粗了，从单线变成了双线，双线在拐角处打了个弯，然后一直延伸到图的最南端。双线旁边有一个用炭笔画的小圆圈，圆圈旁边画了几条波浪线代表水面，还画了一个极小的鸟形符号——是那个长嘴鸟的轮廓。</p>
“他画了湾口的位置。”林远用手指在图上量了一下从当前位置到那个小圆圈的距离，然后站起来走到舵楼旁边，对周舵手说：“航向调整，顺着海岸线往西南拐，注意观察岬角南侧的水深变化。”</p>
“明白。”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右偏了两度。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握舵轮的时候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脸上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腮帮，被海风吹得皮肤粗糙发亮，但眼珠极黑极亮，看前方的时候总是眯着一条缝。</p>
大明号缓缓偏转船首，朝西南方向的岬角驶去。海水的颜色在船底发生变化，从灰绿过渡到蓝绿，再到深蓝，像是一匹被慢慢翻转的绸缎，从浅色的一面翻到了深色的一面。岬角越来越近，从一块模糊的深色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能看到岬角顶部覆盖着厚厚的灌木，深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边缘处露出几块灰白色的岩石，像是从树丛里挤出来的骨头。岬角的南侧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是一层被摊开的薄纱铺在水面上。</p>
“水深。”林远站在船首喊了一声。</p>
哈桑在船首把测深绳抛入水中，绳子一节一节地滑下去，他数着绳节，声音平稳：“……八节、九节、十节——十节到底。”他把绳子收回来，铅锤出水时带着一团浅色的沙泥，在甲板上磕了一下，泥团散开，里面夹着极细的沙粒和几片碎贝壳。</p>
“十节。”林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十节约莫六丈，比河口深了不少。他蹲在船舷边沿观察水色，岬角南侧的水面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蓝绿色，能隐约看到水下两三丈处沙质的海底在日光里泛着浅黄色的光，像是一层铺在水底的细沙毯子。</p>
岬角在左舷外约一里的地方缓缓移过。转过岬角的一瞬间，林远站直了身子。</p>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海湾。</p>
海湾的开口朝向西南，宽度约莫两里，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从岸边伸入海中，形成天然的屏障。湾内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蓝绿色绸布，连波纹都少，只有极细的粼光在午前的日光里一闪一闪地碎着。湾口正对着西南方向，能看到外海的涌浪在湾口处被两侧的山脊挡住，只有极小的余波进入湾内，在近岸处碎成几道细细的白线。海湾后方的陆地缓缓抬升，从沙质的海岸过渡到覆盖着低矮灌木的坡地，坡地上的土壤呈现出深褐色，跟周围浅色的沙质海岸形成明显的反差，像是有人在浅色的画布上泼了一桶深色的颜料。坡地后方隐约能看到更高一些的山脊线，在山脊与坡地之间的谷地里，一条河流从内陆方向蜿蜒而来，在离海岸不远处分成了两条细流，其中一条流入海湾，另一条绕向海湾北侧的山脊背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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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迭戈从船舱里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姜，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海湾，然后又看了一眼，嘴里的姜块忘了嚼，“这地方——比咱们在秘鲁那个谷口大。”</p>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蹲在船首甲板上，用手掌撑住船舷，探出半个身子朝海湾内部看。湾内的水面颜色从湾口的蓝绿过渡到近岸的浅绿，在两条淡水细流汇入的位置形成了一片扇形的淡色水带。他盯着那片水带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声：“哈桑，测深绳。从湾口开始，沿着中线往里测。”</p>
哈桑应了一声，叫上两个水手一起操作测深。大明号缓缓驶入海湾，航速降到三节，测深绳每隔一段距离就抛一次。绳子入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海湾里显得格外清楚，铅锤碰到海底时绳子会轻微地抖动一下，哈桑的手指卡在绳节上，每到一个节点就报出一个数：“十一节……十二节……十一节半……十节……九节半……”</p>
林远蹲在甲板上用炭笔在航海日志上画了一幅海湾的简图。他把湾口的宽度、两侧山脊的位置、湾内的水深数据和淡水入海的位置逐一标注在图上。画到一半他停下来，又探出身子看了一眼近岸处那片深褐色的坡地，然后在图上坡地的位置打了一个问号。</p>
“哈桑，测完了跟我上岸看一圈。”</p>
“明白。”</p>
大明号在海湾内侧约莫三分之一处抛了锚。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海湾两侧的山脊之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迭戈蹲在船舷边沿，把剩下的姜块重新数了一遍，确认还能撑五天，然后把袋子扎紧揣回怀里。</p>
林远带着哈桑和两个水手划小艇靠岸。小艇的底部在浅滩处磕了一下沙底，他跳下来，靴底陷进湿沙里约莫一寸，沙质细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走了几步到干沙的位置，靴底带上来一团湿沙和几片碎贝壳，沙粒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岸边的沙质海滩很窄，从水线到灌木丛边缘只有约莫二十步宽，再往上就是深褐色的坡地了。</p>
他蹲在坡地的边沿，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土壤松软，指头压下去能感觉到极细的颗粒感和轻微的潮气，拨开表面的枯叶层，下面的土呈深褐色，夹杂着细碎的植物根须和蚯蚓粪粒。他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土壤从指缝间漏下去，在手心留下一层极薄的深色粉末。他又把手指往深处插了一截，约莫插到第二个指节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土壤温度明显比表面低一些，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p>
“土质不错。”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比秘鲁谷口那边厚。”</p>
哈桑蹲在旁边，用手里的短刀刨开了一小块地面。刀尖插下去约莫三寸深，翻出来的土颜色更深，颗粒更细，里面夹着几条细白的草根和一截腐烂的枯枝。他把土捧起来闻了一下，然后对林远说：“国公爷，这土有股甜味。我在摩加迪沙的时候听阿拉伯商人说过，土要是闻着有甜味，种什么都长得好。”</p>
“你确定是甜味，不是泥巴味？”</p>
“不甜也不泥。就是一股——怎么说呢——湿木头的味道，但是不酸。”</p>
林远蹲下来自己闻了一下。确实不酸，有一股潮湿的植物纤维气息，混着极淡的矿物质味道，像是一块被雨水浸泡了很久的老木头被剖开了截面。他站起来，沿着坡地往内陆方向走了一段。坡地的坡度很缓，从海岸向内陆抬升约莫一丈高，走起来不费劲。脚下的土一直很厚，踩上去软而实，偶尔踩到裸露的岩石露头，脚底会硌一下，但岩石不多，零星地嵌在土壤中，像是一锅稠粥里掉了几颗石子。</p>
走到坡地中段的位置，林远停下来回头看。从坡地的位置朝下看海湾，视野开阔，整个湾内的水面、两侧的山脊、湾口的宽度都尽收眼底。他能看到大明号锚泊的位置、船身的方向、桅杆的高度和船舷在水面上的投影。他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土壤表面画了一个长方形——约莫三丈长、两丈宽，朝向海湾，长边与海岸线平行。</p>
“仓库。”他用枯枝点着长方形说，“建在这个位置。背靠坡地，面朝海湾，下雨的时候坡上的水会往两边分流，不会淹到地基。”</p>
哈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长方形，然后问：“国公爷，你真打算在这里再建一个商站？”</p>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枯枝插在那个长方形的中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坡地边沿。海风从湾口方向吹上来，把他的深灰蓝棉袍吹得猎猎作响，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在风里微微凸起。他面朝海湾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哈桑。</p>
“秘鲁那个商站，阿帕里西奥走一趟要七天。从秘鲁到这里还要再走五天。两边加在一起就是十二天。船跑一趟来回将近一个月，中间没有停靠的地方，淡水、干粮、避风都得靠运气。”他用靴底在坡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沟，“要是这里有一个商站，船从秘鲁过来，五天就能到，补完水再往南走，五天到阿帕里西奥说的那座山。来回路上都有落脚的地方，不用一口气跑到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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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点了点头，把兽皮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地上。林远蹲下来，从腰间摸出炭笔，在兽皮图南端的位置画了一个新的圆圈，圆圈旁边标注了水深数据和一个代表淡水的符号——一个水滴形标记。他在圆圈和秘鲁谷口之间画了一条双线，代表新的航段。然后他站起来，把炭笔收好，对哈桑说：“走吧。测完了，回去把剩下的数据整理一下。”</p>
两人沿着坡地走回海滩。走到水线附近时，林远停下来看了一眼近岸处的淡水入海口。那条细流从坡地后方流下来，在沙滩上冲出一条浅浅的沟槽，水面约莫一尺宽，清得能看见沟底的沙粒和几片碎叶。他蹲在沟槽旁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尝了一口——清甜，没有海水的咸味，也没有淡水河口一号那种淡淡的藻腥味。他把手里的水甩掉，站起来，看着那条细流从坡地后方蜿蜒而来。</p>
“淡水全年都有。”哈桑在旁边说，“你看沟槽底部的石头，表面都是磨圆的，水流带下来的碎石头也磨得光滑。这不是雨季才有的水，是常年流的。”</p>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朝小艇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上那个用枯枝画出来的长方形。枯枝还插在土里，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一道极细的影子，落在那片深褐色的土壤上，像是一根指北针，安静地指着海湾的方向。</p>
回到大明号上，林远在航海日志里补完了海湾的全景简图。他在图角写了一行字：“智利中北部天然港湾——1495年秋，水深十一至十二节，底质沙，湾口宽约两里，两侧山脊遮挡西南风。淡水常年供应，后方坡地土质深厚。可作为南向航线的永久停靠点。”他合上日志，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海湾内部的水面。暮色正在从东边压过来，把湾内的蓝绿色水面染上了一层深灰色的调子，两侧的山脊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坡地上的灌木丛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在深褐色的土壤上投下细碎的暗影。那条淡水细流从坡地后方流下来，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微光，像是有人在深色的土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p>
毛球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花生，面朝南方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垂在横桁下方，在海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钟摆，一下一下地数着从这个海湾到下一个目的地之间的距离。</p>
林远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硬木栏杆。海风从湾口方向吹进来，穿过船身两侧的桅索，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他面朝南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对周舵手说：“明天一早启航，继续向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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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淡水河口一号之后，大明号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头三天海面依然平静，风从右后方稳定地吹来，帆不用调整，舵不用大动，连了望手都闲得蹲在桅杆顶上用炭笔画海鸥。迭戈的姜块消耗得比预计快，因为他不光自己嚼，还分给船上几个晕船的新水手，每人发一块，像发糖似的，嘴里念叨着“含着，别嚼，嚼了辣嗓子”。到了第四天，姜块只剩小半袋，迭戈把袋口扎紧揣进怀里，宣布“再有人晕船就自己扛着，老子不发了”。</p>
第五天清晨，了望手罗德里戈的嗓子从桅杆顶上劈下来，带着一股子被海风吹了五天终于派上用场的兴奋劲儿。</p>
“左前方！陆地转向！岸线往西拐了！”</p>
林远端着一碗稀粥站在舵楼旁边，粥碗举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碗走到船舷边。他眯着眼睛朝左前方看——海岸线果然在往西偏折，原本南北走向的轮廓在视线尽头拐了一个大弯，向西南方向斜切过去，像是有人在海岸线上砍了一刀，把南边的陆地往西边推了一截。拐角处有一座低矮的岬角伸入海中，岬角南侧的水面颜色变了，从灰绿色变成了更深的蓝绿色，像是海水在那个方向突然变深了。</p>
“哈桑。”林远把粥碗搁在船舷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p>
哈桑从舵楼里快步走出来，靛蓝色短褂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但结实的脖颈，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沁着一层薄汗。他的深灰头巾今天扎得比平时低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平行的褶，结头压在左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耳朵。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p>
“国公爷，这个拐角阿帕里西奥画过。”哈桑蹲下来把兽皮图铺在甲板上，手指点着图上一条往西南斜切过去的线条，“他说从谷口往南走，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海岸会往西拐。拐过去之后有一个海湾，湾口朝西南，水深，底是沙。他说他们的小艇遇到风浪的时候会在那个湾里躲。”</p>
林远蹲在甲板上看那幅图。阿帕里西奥画的线条到这里变粗了，从单线变成了双线，双线在拐角处打了个弯，然后一直延伸到图的最南端。双线旁边有一个用炭笔画的小圆圈，圆圈旁边画了几条波浪线代表水面，还画了一个极小的鸟形符号——是那个长嘴鸟的轮廓。</p>
“他画了湾口的位置。”林远用手指在图上量了一下从当前位置到那个小圆圈的距离，然后站起来走到舵楼旁边，对周舵手说：“航向调整，顺着海岸线往西南拐，注意观察岬角南侧的水深变化。”</p>
“明白。”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右偏了两度。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握舵轮的时候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脸上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腮帮，被海风吹得皮肤粗糙发亮，但眼珠极黑极亮，看前方的时候总是眯着一条缝。</p>
大明号缓缓偏转船首，朝西南方向的岬角驶去。海水的颜色在船底发生变化，从灰绿过渡到蓝绿，再到深蓝，像是一匹被慢慢翻转的绸缎，从浅色的一面翻到了深色的一面。岬角越来越近，从一块模糊的深色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能看到岬角顶部覆盖着厚厚的灌木，深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边缘处露出几块灰白色的岩石，像是从树丛里挤出来的骨头。岬角的南侧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是一层被摊开的薄纱铺在水面上。</p>
“水深。”林远站在船首喊了一声。</p>
哈桑在船首把测深绳抛入水中，绳子一节一节地滑下去，他数着绳节，声音平稳：“……八节、九节、十节——十节到底。”他把绳子收回来，铅锤出水时带着一团浅色的沙泥，在甲板上磕了一下，泥团散开，里面夹着极细的沙粒和几片碎贝壳。</p>
“十节。”林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十节约莫六丈，比河口深了不少。他蹲在船舷边沿观察水色，岬角南侧的水面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蓝绿色，能隐约看到水下两三丈处沙质的海底在日光里泛着浅黄色的光，像是一层铺在水底的细沙毯子。</p>
岬角在左舷外约一里的地方缓缓移过。转过岬角的一瞬间，林远站直了身子。</p>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海湾。</p>
海湾的开口朝向西南，宽度约莫两里，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从岸边伸入海中，形成天然的屏障。湾内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蓝绿色绸布，连波纹都少，只有极细的粼光在午前的日光里一闪一闪地碎着。湾口正对着西南方向，能看到外海的涌浪在湾口处被两侧的山脊挡住，只有极小的余波进入湾内，在近岸处碎成几道细细的白线。海湾后方的陆地缓缓抬升，从沙质的海岸过渡到覆盖着低矮灌木的坡地，坡地上的土壤呈现出深褐色，跟周围浅色的沙质海岸形成明显的反差，像是有人在浅色的画布上泼了一桶深色的颜料。坡地后方隐约能看到更高一些的山脊线，在山脊与坡地之间的谷地里，一条河流从内陆方向蜿蜒而来，在离海岸不远处分成了两条细流，其中一条流入海湾，另一条绕向海湾北侧的山脊背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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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蹲在船首甲板上，用手掌撑住船舷，探出半个身子朝海湾内部看。湾内的水面颜色从湾口的蓝绿过渡到近岸的浅绿，在两条淡水细流汇入的位置形成了一片扇形的淡色水带。他盯着那片水带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声：“哈桑，测深绳。从湾口开始，沿着中线往里测。”</p>
哈桑应了一声，叫上两个水手一起操作测深。大明号缓缓驶入海湾，航速降到三节，测深绳每隔一段距离就抛一次。绳子入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海湾里显得格外清楚，铅锤碰到海底时绳子会轻微地抖动一下，哈桑的手指卡在绳节上，每到一个节点就报出一个数：“十一节……十二节……十一节半……十节……九节半……”</p>
林远蹲在甲板上用炭笔在航海日志上画了一幅海湾的简图。他把湾口的宽度、两侧山脊的位置、湾内的水深数据和淡水入海的位置逐一标注在图上。画到一半他停下来，又探出身子看了一眼近岸处那片深褐色的坡地，然后在图上坡地的位置打了一个问号。</p>
“哈桑，测完了跟我上岸看一圈。”</p>
“明白。”</p>
大明号在海湾内侧约莫三分之一处抛了锚。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海湾两侧的山脊之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迭戈蹲在船舷边沿，把剩下的姜块重新数了一遍，确认还能撑五天，然后把袋子扎紧揣回怀里。</p>
林远带着哈桑和两个水手划小艇靠岸。小艇的底部在浅滩处磕了一下沙底，他跳下来，靴底陷进湿沙里约莫一寸，沙质细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走了几步到干沙的位置，靴底带上来一团湿沙和几片碎贝壳，沙粒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岸边的沙质海滩很窄，从水线到灌木丛边缘只有约莫二十步宽，再往上就是深褐色的坡地了。</p>
他蹲在坡地的边沿，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土壤松软，指头压下去能感觉到极细的颗粒感和轻微的潮气，拨开表面的枯叶层，下面的土呈深褐色，夹杂着细碎的植物根须和蚯蚓粪粒。他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土壤从指缝间漏下去，在手心留下一层极薄的深色粉末。他又把手指往深处插了一截，约莫插到第二个指节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土壤温度明显比表面低一些，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p>
“土质不错。”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比秘鲁谷口那边厚。”</p>
哈桑蹲在旁边，用手里的短刀刨开了一小块地面。刀尖插下去约莫三寸深，翻出来的土颜色更深，颗粒更细，里面夹着几条细白的草根和一截腐烂的枯枝。他把土捧起来闻了一下，然后对林远说：“国公爷，这土有股甜味。我在摩加迪沙的时候听阿拉伯商人说过，土要是闻着有甜味，种什么都长得好。”</p>
“你确定是甜味，不是泥巴味？”</p>
“不甜也不泥。就是一股——怎么说呢——湿木头的味道，但是不酸。”</p>
林远蹲下来自己闻了一下。确实不酸，有一股潮湿的植物纤维气息，混着极淡的矿物质味道，像是一块被雨水浸泡了很久的老木头被剖开了截面。他站起来，沿着坡地往内陆方向走了一段。坡地的坡度很缓，从海岸向内陆抬升约莫一丈高，走起来不费劲。脚下的土一直很厚，踩上去软而实，偶尔踩到裸露的岩石露头，脚底会硌一下，但岩石不多，零星地嵌在土壤中，像是一锅稠粥里掉了几颗石子。</p>
走到坡地中段的位置，林远停下来回头看。从坡地的位置朝下看海湾，视野开阔，整个湾内的水面、两侧的山脊、湾口的宽度都尽收眼底。他能看到大明号锚泊的位置、船身的方向、桅杆的高度和船舷在水面上的投影。他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土壤表面画了一个长方形——约莫三丈长、两丈宽，朝向海湾，长边与海岸线平行。</p>
“仓库。”他用枯枝点着长方形说，“建在这个位置。背靠坡地，面朝海湾，下雨的时候坡上的水会往两边分流，不会淹到地基。”</p>
哈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长方形，然后问：“国公爷，你真打算在这里再建一个商站？”</p>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枯枝插在那个长方形的中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坡地边沿。海风从湾口方向吹上来，把他的深灰蓝棉袍吹得猎猎作响，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在风里微微凸起。他面朝海湾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哈桑。</p>
“秘鲁那个商站，阿帕里西奥走一趟要七天。从秘鲁到这里还要再走五天。两边加在一起就是十二天。船跑一趟来回将近一个月，中间没有停靠的地方，淡水、干粮、避风都得靠运气。”他用靴底在坡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沟，“要是这里有一个商站，船从秘鲁过来，五天就能到，补完水再往南走，五天到阿帕里西奥说的那座山。来回路上都有落脚的地方，不用一口气跑到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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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点了点头，把兽皮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地上。林远蹲下来，从腰间摸出炭笔，在兽皮图南端的位置画了一个新的圆圈，圆圈旁边标注了水深数据和一个代表淡水的符号——一个水滴形标记。他在圆圈和秘鲁谷口之间画了一条双线，代表新的航段。然后他站起来，把炭笔收好，对哈桑说：“走吧。测完了，回去把剩下的数据整理一下。”</p>
两人沿着坡地走回海滩。走到水线附近时，林远停下来看了一眼近岸处的淡水入海口。那条细流从坡地后方流下来，在沙滩上冲出一条浅浅的沟槽，水面约莫一尺宽，清得能看见沟底的沙粒和几片碎叶。他蹲在沟槽旁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尝了一口——清甜，没有海水的咸味，也没有淡水河口一号那种淡淡的藻腥味。他把手里的水甩掉，站起来，看着那条细流从坡地后方蜿蜒而来。</p>
“淡水全年都有。”哈桑在旁边说，“你看沟槽底部的石头，表面都是磨圆的，水流带下来的碎石头也磨得光滑。这不是雨季才有的水，是常年流的。”</p>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朝小艇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上那个用枯枝画出来的长方形。枯枝还插在土里，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一道极细的影子，落在那片深褐色的土壤上，像是一根指北针，安静地指着海湾的方向。</p>
回到大明号上，林远在航海日志里补完了海湾的全景简图。他在图角写了一行字：“智利中北部天然港湾——1495年秋，水深十一至十二节，底质沙，湾口宽约两里，两侧山脊遮挡西南风。淡水常年供应，后方坡地土质深厚。可作为南向航线的永久停靠点。”他合上日志，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海湾内部的水面。暮色正在从东边压过来，把湾内的蓝绿色水面染上了一层深灰色的调子，两侧的山脊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坡地上的灌木丛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在深褐色的土壤上投下细碎的暗影。那条淡水细流从坡地后方流下来，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微光，像是有人在深色的土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p>
毛球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花生，面朝南方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垂在横桁下方，在海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钟摆，一下一下地数着从这个海湾到下一个目的地之间的距离。</p>
林远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硬木栏杆。海风从湾口方向吹进来，穿过船身两侧的桅索，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他面朝南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对周舵手说：“明天一早启航，继续向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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