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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号是午后到的。码头上的系缆桩被晒得发烫,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木头表面那一层被日光烤出来的干燥热气。船身从珠江口方向缓缓驶来的时候,船首那面龙旗先出现在视线尽头,朱厚照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在午后的日光里翻来覆去,龙身被照得金晃晃的,龙爪下的云纹和波浪纹一起一伏。帆布被风吹得鼓出饱满的弧度,桅杆在天空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船身随着长涌缓慢起伏,甲板上站着几个水手,身影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又短又斜。</p>

    林远站在栈桥末端等着。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极浅的旧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南美日头晒得比出发前深了两个色号。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鬓角处冒出了几根白的,被陈婉儿用剪刀修过一遍,但修得不齐,后颈处还有几根没剪到的翘着。下巴上的胡茬剃得干净,是今早出门前陈婉儿盯着他刮的。他两手拢在袖子里,站姿不直不弯,像在码头上站惯了的人,重心落在右脚上,左脚微微虚着。</p>

    大明号靠岸的时候,老周从跳板上第一个走下来。他比出发前瘦了一圈,颧骨处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但精神头不错,手里攥着一卷用油布裹好的图纸,油布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绳结打在正中间,绳尾收得干净。第二个下来的是余师傅派来的那个年轻铁匠小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脸雀斑,蓝布短褂的袖口沾着机油和铁粉混合的黑印子,手里提着一只木箱,箱盖上的铜扣被磨得发亮。最后下来的是哈桑,靛蓝色短褂的衣摆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侧,深灰头巾扎得比出发前低了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左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耳朵。他手里攥着一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p>

    “国公爷。”老周把油布卷递过来,“三趟走完了。图纸和日志都在里面。”</p>

    林远接过油布卷在手里掂了掂,约莫有两斤重。他蹲在码头上把麻绳解开,油布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十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棉纸和两本线装的手写册子。棉纸是航海日志的抄本,字迹有三种笔迹——他自己的大而疏,哈桑的小而密,老周的介于两者之间。两本册子一本是哈桑记的航段数据,另一本是小孙记的蒸汽机运行记录,封面上都用炭笔写着“大明号?戊午年”的字样。他把棉纸翻了翻,看到第一页上写着第一次航段的日期和航向,第二页是秘鲁谷口商站的水深数据,第三页是智利港湾的测绘记录,第四页是菠萝岛的中转记录。每一页的边角处都盖着朱红色的私章,是他的印章,出发前他亲手交给哈桑的。</p>

    “船上怎么样?”林远站起来问。</p>

    老周把图纸交完之后像是卸了半副担子,肩膀松了一截,用手背蹭了蹭颧骨上脱皮的那块红印:“没问题。船壳板我敲了一遍,从上到下,一根龙骨一根龙骨地敲。接缝处没有渗漏,船底涂料外面附着的东西不多,比预想的少。刮下来的主要是藤壶和几片海草,大的也就巴掌大,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船底板没有变形,曲度跟出发前一样。舵轮轴承加过一次油,是在第二次航段结束之后,余师傅备的油脂还有半罐没用完。”</p>

    “蒸汽机呢?”林远看向小孙。</p>

    小孙把木箱放在码头上蹲下来,打开铜扣掀开箱盖。箱子里装着一块拆下来的旧阀片和一套备用阀片,旧阀片的铜质表面有一圈极细的深色痕迹,边缘处微微泛着氧化后的暗红色,但整体平整,没有变形,也没有裂痕。小孙把旧阀片取出来递给林远,指腹在阀片表面摸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弧度都均匀:“国公爷,蒸汽机三趟跑下来,总共烧了大概十四吨煤。第一趟烧得多一些,因为南下的路上顶风,烧了将近六吨。第二趟从秘鲁到智利那一段顺风,只烧了三吨多。第三趟回来的时候顺着林氏暖流走,烧了四吨左右。阀片是在第二趟跑完之后换过一套新的,就是余师傅在智利港湾备的那套。旧阀片拆下来的时候表面还好,我量过厚度,磨掉了大概两张纸那么薄的一层。”</p>

    林远蹲在码头上把那块旧阀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铜质表面被高温和高压磨得光滑,边缘处有一圈极浅的暗色氧化层,但整体没有变形,也没有裂痕。他站起来,把阀片递还给小孙,拍了拍手上的油渍。</p>

    “三趟航程加起来多少海里?”他问哈桑。</p>

    哈桑蹲在码头上把兽皮图展开,手指从广州的位置沿着航线一路往南滑过去,嘴里默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第一趟广州到秘鲁,顺风走了四十七天。中途在菠萝岛停了三天,珊瑚岛停了一天。第二趟秘鲁到智利港湾,走了二十三天,中间在淡水河口一号停了两天,在智利港湾测绘了三天。第三趟从秘鲁经菠萝岛回广州,走了十八天,中间在菠萝岛停了两天。”他把手指从兽皮图的最南端移回广州的位置,点了一下,“加起来大概一万五千海里出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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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蹲在码头上看那幅兽皮图。哈桑的手指从广州滑到秘鲁,从秘鲁滑到智利,从智利滑回秘鲁,再从秘鲁滑回广州,在图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环。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油布卷重新裹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商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明号泊在码头边的船身。</p>

    船身在水面上安静地浮着,吃水线跟他出发前看到的一样深,船壳板的外层涂料在日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泽,水线附近能看到极少的附着物——几片巴掌大的藤壶壳贴在船壳底部,颜色灰白,在深色的涂料上格外显眼,但数量不多,没有连成片。他走回船边,蹲在码头上用指甲在船壳板靠近水线的位置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是藤壶壳的碎片和干了的藻类,底下船壳板的表面光滑,没有腐蚀的痕迹。</p>

    “涂料还管用。”老周站在旁边说,“我在秘鲁卸货的时候潜下去看过一次,船底比广州出发的时候干净多了。葡萄牙人的船底长满藤壶,咱们的船底就薄薄一层。那个涂料配方是余师傅按国公爷给的方子调的,加了点本地的树汁。”</p>

    林远站起来,把指甲缝里的粉末弹掉,往商站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他转过身来看着老周、小孙和哈桑三个人。三个人站在码头上,被午后的日光晒着,老周的颧骨还红着,小孙的雀斑被汗水冲得发亮,哈桑的头巾被海风吹得偏了一个角度。他开口问了一句:“三趟跑下来,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p>

    老周跟哈桑对看了一眼。哈桑先开口:“第二趟在智利港湾测绘的时候,湾口外面有一艘西班牙的船,单桅,灰白帆,卡斯蒂利亚旗。我们在湾内待了三天,它在外面停了三天。没有靠过来,也没有离开。我们走的时候它还在。”</p>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油布卷夹紧了一些,转身继续往商站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问了一句:“林海那边有信吗?”</p>

    哈桑蹲在码头上把兽皮图卷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回答:“我在秘鲁谷口问过联络船的人。他们说赵老七和刘水生在岛上守着,林海去北线之前留了话,说到了阿留申会托过路的商船带信回来。但到现在还没有信到。”</p>

    林远没有接话。他站在码头上,面朝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商站走去。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码头上的三个人各自收拾工具,老周把油布卷剩下的麻绳收进工具袋里,小孙把木箱盖好扣紧铜扣,哈桑把兽皮图卷好塞进怀里。大明号安静地泊在栈桥旁边,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晃着,桅杆顶端的龙旗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扬起一角,旗面上的金龙被日光从侧面照着,鳞甲的纹路在布面上凸出极浅的阴影,像是随时要从旗子上游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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