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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到码头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升起来不到两竿高。珠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铺在水面上，把对岸的屋脊和树冠笼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轮廓。码头的木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一点滑，她走得很稳，布鞋底在木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衣料是上次林远从马六甲带回来的那匹细棉布裁的，裁缝做了半个月，针脚细密整齐。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桂花雕件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簪尾露出一小截在发髻外面，被晨风吹得微微发颤。</p>
她走到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就站住了。缆桩是铁力木的，粗壮敦实，表面被缆绳磨出了一道一道的凹槽，凹槽里嵌着细碎的麻绳纤维和干了的盐渍，摸上去粗糙得很。她没有摸缆桩，只是站在旁边，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面朝珠江口的方向。晨风从水面上吹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在脸侧微微拂动，有几缕贴在耳廓上，她伸手别了一下，动作利落，别完手又拢回袖子里。风把她深青色褙子的下摆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衣料被晨光照着，泛着棉布独有的柔和光泽。</p>
码头上陆续有了人声。老陈第一个从商站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水桶，桶里装着刚打上来的淡水，水面还在晃。他看见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草帽在手里转了一圈，远远地喊了一声：“夫人，早。”陈婉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老陈也没多问，提着水桶往仓库后面去了。</p>
过了一会儿老周也来了，蹲在仓库门口磨他那把刨子，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拉，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栈桥的方向，又低头继续磨了。小孙从船舱里爬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蹲在甲板上开始擦他那把扳手。哈桑站在舵楼旁边对照着海图本做标记，炭笔在纸上画着极细的线条。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朝栈桥方向瞥一眼，但谁也没有走过去打扰。</p>
陈婉儿就那么站着。晨雾散了之后日头升高了一些，照在她肩上，把深青色褙子的布料晒得微微发暖。她把袖子从交叠的位置松开，手指在袖口内侧摸了一下——那枚铜矿石吊坠还在，被她贴身戴着，银链贴着锁骨处的皮肤，矿石表面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没有把吊坠取出来看，只是用指腹碰了一下吊坠的轮廓，然后又拢回袖子里。</p>
日头从两竿高升到三竿高，再从三竿高升到头顶。码头上的人来来去去，老陈挑了两趟水，老周磨完了刨子又去修门框，小孙在船舱里进进出出搬了好几趟东西，哈桑把海图本翻到了新的一页。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一步也没有移动。她的影子从脚后跟的位置慢慢缩短，到正午的时候几乎缩到了脚下，然后又一点一点往另一个方向拉长。</p>
午时刚过，珠江口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p>
陈婉儿看到了。她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线，目光定在那个黑点上，放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黑点慢慢变大，从一颗芝麻变成一粒黄豆，再变成一块指甲盖，然后能看清帆的形状了——深灰色的帆布，被风吹得鼓出饱满的弧度，桅杆在天空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船首那面龙旗紧跟着浮出来，朱厚照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在午后的日光里翻来覆去，龙身被照得金晃晃的，远远看去像一小片会移动的云霞。</p>
她认出了大明号的船型。船身吃水线跟她记忆里一样深，船首的弧度、桅杆的位置、帆布的走向，都跟她上次站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船越来越近，能看清甲板上的人了——几个水手在调整帆索，一个蹲在船舷边沿检查什么，还有一个站在舵楼旁边，深灰蓝棉袍的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身形瘦长，站在那个位置跟以前每次回来时站的位置分毫不差。</p>
陈婉儿在袖子里的手指又蜷了一下。她把目光从船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干净，没有沾上码头的泥点，鞋尖朝前，跟缆桩的边沿平行。她站了一个上午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肩膀没有塌，下巴没有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码头上的标杆，风来了微微晃一下又弹回去。</p>
大明号靠岸的时候，水手们把缆绳从船舷上抛下来。老周第一个接住缆绳，在缆桩上绕了两圈收紧。跳板搭上去，靴底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从船舷那边传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陈婉儿抬起了下巴，目光落在跳板的末端。</p>
林远从跳板上走下来。</p>
他穿的那件深灰蓝棉袍是她亲手改的，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她认得，领口处被她缝过第五枚银盘扣的位置她闭着眼也能摸出来。他比出发前瘦了一些，颧骨处的皮肤被南美日头晒得比之前深了两个色号，鬓角处冒出了几根白的，后颈处还有几根头发没剪到，翘着。下巴刮得干净，是她今早出门前盯着他刮的。他站在跳板上，第一眼就看到了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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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步在跳板末端顿了一下。靴底停在木板最后一寸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才踩到码头的石板上。那一声落地比平时的脚步声轻了半度，像是故意放轻了力道。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站在跳板末端看了她一眼。陈婉儿站在原地没有动，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跟他对视。两个人之间隔了约莫十步的距离，码头的木板在中间铺过去，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暖，木板纹理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p>
林远走了过去。</p>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比平时站得更近了一些——比一步的距离近了一线。陈婉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口，目光从那截改短的针脚上滑过去，停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被日光照得比平时浅了一些，眼尾处多了两道极细的纹路，是晒出来的，不深，但以前没有。她开口说了一句：“路上顺利吗？”</p>
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p>
林远点了一下头：“顺利。大明号跑了三趟，一趟也没耽误。”</p>
他说完这句之后没有再说别的。陈婉儿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上，一长一短，在缆桩的根部交叠了一小块。缆桩上的铁环被日光照得发亮，在木板上映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影交叠的位置，像一枚小小的铜钱贴在地上。</p>
陈婉儿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p>
信纸对折了两折，用一根细麻绳扎着，麻绳的颜色浅，像是被反复解开又系上很多次，绳结处的纤维已经松散，起了毛。信封的正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父亲亲启”，字迹比上次那封更工整了，横平竖直，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刻意的认真，像是写完之后还反复描过一两遍。她把信递过去的时候手伸得不远，胳膊肘还拢在身侧，只是前臂往前推了一线，信纸刚好碰到林远的手。</p>
林远接过信。他的手指碰到她递信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一触即分。他把信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正面的字——“父亲亲启”。他的拇指在“父亲”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背面，看到封口处的麻绳结上系着一小截红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压得极平，是陈婉儿的习惯打法。</p>
“林海的第二封北线来信。”陈婉儿把信递出去之后，手重新拢回袖子里，下巴抬了抬，“阿留申那边铜矿的样品已经送到广州了。余师傅说矿石品质比秘鲁那边的好。他让人把样品试炼了一炉，出来的铜锭颜色比秘鲁的纯。”</p>
林远把信封翻回正面，把细麻绳解开。绳结松开的时候纤维发出极轻的断裂声，他把信纸展开来看。信的内容比上一封长了一些，分四段。第一段写避风岛的木屋已经完工，屋顶压了石板，火塘砌好了，柴火备足了，过冬没有问题。第二段写矿区的情况，探槽挖到底部之后发现了更深层的矿脉，品位比地表测的更高，含铜率从百分之八点几升到了九点几。第三段写铜矿石的样品已经装船，随过路的西班牙商船运往广州，让余师傅试炼。第四段只有一行字，字比前面的都小，像是写完正事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雪地反光的时候，整个岛都是亮的，比广州的日头还亮。”</p>
林远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得仔细，每一条折痕都对得整整齐齐，折好之后塞进信封里，细麻绳重新扎紧。他没有把信收进抽屉，而是折好塞进了左胸的内袋里，贴着那枚玉米别针的位置放好。内袋里还装着陈婉儿的七封信，已经拆到第五封，还剩两封没拆。他把信塞进去的时候指腹在内袋表面按了一下，确认信纸没有折角硌着别针的针身。</p>
“铜矿样品什么时候到的？”他问。</p>
“上个月。”陈婉儿说，“随西班牙商船来的。余师傅试炼了一炉，说比秘鲁的铜好用。他让你回来之后去看看那批铜锭，想想怎么用。”</p>
林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面对码头的方向，跟陈婉儿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面朝珠江口的方向，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码头上，一长一短，在缆桩根部交叠的位置比刚才宽了一些，两枚影子并排铺在木板上，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深色布片。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从远处驶过，桅杆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长长的，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p>
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上下来了，蹲在船舷旁边的缆桩上收缆绳。他把缆绳一圈一圈地盘好挂在缆桩上，动作比出发前利索了不少，但嘴里还是闲不住。他蹲在缆桩旁边把最后一圈缆绳收好，拍了拍手上的麻屑，看着前面栈桥上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话都不说就把信递了。递完就走。两口子就是这样的。”</p>
哈桑从旁边走过，听见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迭戈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把嘴一撇，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干嘛，我又没说错”。哈桑没有接话，把头巾扶正了，继续往商站方向走。迭戈蹲在缆桩上又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哥跟我嫂子，从马六甲到现在，快十年了，还是这个调调。信递过去，人往旁边一站，什么话都没有，什么事都办了。”</p>
他蹲在缆桩上又嘟囔了两句，然后站起来，把空了的缆绳盘往肩上一搭，往商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栈桥末端——两个人还站在那里，面朝珠江口，午后的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码头上，并排铺着，安安静静的。迭戈转回头来，继续往商站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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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到码头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升起来不到两竿高。珠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铺在水面上，把对岸的屋脊和树冠笼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轮廓。码头的木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一点滑，她走得很稳，布鞋底在木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衣料是上次林远从马六甲带回来的那匹细棉布裁的，裁缝做了半个月，针脚细密整齐。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桂花雕件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簪尾露出一小截在发髻外面，被晨风吹得微微发颤。</p>
她走到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就站住了。缆桩是铁力木的，粗壮敦实，表面被缆绳磨出了一道一道的凹槽，凹槽里嵌着细碎的麻绳纤维和干了的盐渍，摸上去粗糙得很。她没有摸缆桩，只是站在旁边，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面朝珠江口的方向。晨风从水面上吹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在脸侧微微拂动，有几缕贴在耳廓上，她伸手别了一下，动作利落，别完手又拢回袖子里。风把她深青色褙子的下摆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衣料被晨光照着，泛着棉布独有的柔和光泽。</p>
码头上陆续有了人声。老陈第一个从商站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水桶，桶里装着刚打上来的淡水，水面还在晃。他看见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草帽在手里转了一圈，远远地喊了一声：“夫人，早。”陈婉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老陈也没多问，提着水桶往仓库后面去了。</p>
过了一会儿老周也来了，蹲在仓库门口磨他那把刨子，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拉，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栈桥的方向，又低头继续磨了。小孙从船舱里爬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蹲在甲板上开始擦他那把扳手。哈桑站在舵楼旁边对照着海图本做标记，炭笔在纸上画着极细的线条。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朝栈桥方向瞥一眼，但谁也没有走过去打扰。</p>
陈婉儿就那么站着。晨雾散了之后日头升高了一些，照在她肩上，把深青色褙子的布料晒得微微发暖。她把袖子从交叠的位置松开，手指在袖口内侧摸了一下——那枚铜矿石吊坠还在，被她贴身戴着，银链贴着锁骨处的皮肤，矿石表面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没有把吊坠取出来看，只是用指腹碰了一下吊坠的轮廓，然后又拢回袖子里。</p>
日头从两竿高升到三竿高，再从三竿高升到头顶。码头上的人来来去去，老陈挑了两趟水，老周磨完了刨子又去修门框，小孙在船舱里进进出出搬了好几趟东西，哈桑把海图本翻到了新的一页。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一步也没有移动。她的影子从脚后跟的位置慢慢缩短，到正午的时候几乎缩到了脚下，然后又一点一点往另一个方向拉长。</p>
午时刚过，珠江口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p>
陈婉儿看到了。她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线，目光定在那个黑点上，放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黑点慢慢变大，从一颗芝麻变成一粒黄豆，再变成一块指甲盖，然后能看清帆的形状了——深灰色的帆布，被风吹得鼓出饱满的弧度，桅杆在天空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船首那面龙旗紧跟着浮出来，朱厚照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在午后的日光里翻来覆去，龙身被照得金晃晃的，远远看去像一小片会移动的云霞。</p>
她认出了大明号的船型。船身吃水线跟她记忆里一样深，船首的弧度、桅杆的位置、帆布的走向，都跟她上次站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船越来越近，能看清甲板上的人了——几个水手在调整帆索，一个蹲在船舷边沿检查什么，还有一个站在舵楼旁边，深灰蓝棉袍的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身形瘦长，站在那个位置跟以前每次回来时站的位置分毫不差。</p>
陈婉儿在袖子里的手指又蜷了一下。她把目光从船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干净，没有沾上码头的泥点，鞋尖朝前，跟缆桩的边沿平行。她站了一个上午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肩膀没有塌，下巴没有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码头上的标杆，风来了微微晃一下又弹回去。</p>
大明号靠岸的时候，水手们把缆绳从船舷上抛下来。老周第一个接住缆绳，在缆桩上绕了两圈收紧。跳板搭上去，靴底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从船舷那边传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陈婉儿抬起了下巴，目光落在跳板的末端。</p>
林远从跳板上走下来。</p>
他穿的那件深灰蓝棉袍是她亲手改的，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她认得，领口处被她缝过第五枚银盘扣的位置她闭着眼也能摸出来。他比出发前瘦了一些，颧骨处的皮肤被南美日头晒得比之前深了两个色号，鬓角处冒出了几根白的，后颈处还有几根头发没剪到，翘着。下巴刮得干净，是她今早出门前盯着他刮的。他站在跳板上，第一眼就看到了她。</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的脚步在跳板末端顿了一下。靴底停在木板最后一寸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才踩到码头的石板上。那一声落地比平时的脚步声轻了半度，像是故意放轻了力道。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站在跳板末端看了她一眼。陈婉儿站在原地没有动，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跟他对视。两个人之间隔了约莫十步的距离，码头的木板在中间铺过去，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暖，木板纹理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p>
林远走了过去。</p>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比平时站得更近了一些——比一步的距离近了一线。陈婉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口，目光从那截改短的针脚上滑过去，停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被日光照得比平时浅了一些，眼尾处多了两道极细的纹路，是晒出来的，不深，但以前没有。她开口说了一句：“路上顺利吗？”</p>
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p>
林远点了一下头：“顺利。大明号跑了三趟，一趟也没耽误。”</p>
他说完这句之后没有再说别的。陈婉儿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上，一长一短，在缆桩的根部交叠了一小块。缆桩上的铁环被日光照得发亮，在木板上映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影交叠的位置，像一枚小小的铜钱贴在地上。</p>
陈婉儿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p>
信纸对折了两折，用一根细麻绳扎着，麻绳的颜色浅，像是被反复解开又系上很多次，绳结处的纤维已经松散，起了毛。信封的正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父亲亲启”，字迹比上次那封更工整了，横平竖直，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刻意的认真，像是写完之后还反复描过一两遍。她把信递过去的时候手伸得不远，胳膊肘还拢在身侧，只是前臂往前推了一线，信纸刚好碰到林远的手。</p>
林远接过信。他的手指碰到她递信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一触即分。他把信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正面的字——“父亲亲启”。他的拇指在“父亲”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背面，看到封口处的麻绳结上系着一小截红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压得极平，是陈婉儿的习惯打法。</p>
“林海的第二封北线来信。”陈婉儿把信递出去之后，手重新拢回袖子里，下巴抬了抬，“阿留申那边铜矿的样品已经送到广州了。余师傅说矿石品质比秘鲁那边的好。他让人把样品试炼了一炉，出来的铜锭颜色比秘鲁的纯。”</p>
林远把信封翻回正面，把细麻绳解开。绳结松开的时候纤维发出极轻的断裂声，他把信纸展开来看。信的内容比上一封长了一些，分四段。第一段写避风岛的木屋已经完工，屋顶压了石板，火塘砌好了，柴火备足了，过冬没有问题。第二段写矿区的情况，探槽挖到底部之后发现了更深层的矿脉，品位比地表测的更高，含铜率从百分之八点几升到了九点几。第三段写铜矿石的样品已经装船，随过路的西班牙商船运往广州，让余师傅试炼。第四段只有一行字，字比前面的都小，像是写完正事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雪地反光的时候，整个岛都是亮的，比广州的日头还亮。”</p>
林远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得仔细，每一条折痕都对得整整齐齐，折好之后塞进信封里，细麻绳重新扎紧。他没有把信收进抽屉，而是折好塞进了左胸的内袋里，贴着那枚玉米别针的位置放好。内袋里还装着陈婉儿的七封信，已经拆到第五封，还剩两封没拆。他把信塞进去的时候指腹在内袋表面按了一下，确认信纸没有折角硌着别针的针身。</p>
“铜矿样品什么时候到的？”他问。</p>
“上个月。”陈婉儿说，“随西班牙商船来的。余师傅试炼了一炉，说比秘鲁的铜好用。他让你回来之后去看看那批铜锭，想想怎么用。”</p>
林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面对码头的方向，跟陈婉儿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面朝珠江口的方向，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码头上，一长一短，在缆桩根部交叠的位置比刚才宽了一些，两枚影子并排铺在木板上，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深色布片。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从远处驶过，桅杆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长长的，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p>
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上下来了，蹲在船舷旁边的缆桩上收缆绳。他把缆绳一圈一圈地盘好挂在缆桩上，动作比出发前利索了不少，但嘴里还是闲不住。他蹲在缆桩旁边把最后一圈缆绳收好，拍了拍手上的麻屑，看着前面栈桥上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话都不说就把信递了。递完就走。两口子就是这样的。”</p>
哈桑从旁边走过，听见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迭戈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把嘴一撇，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干嘛，我又没说错”。哈桑没有接话，把头巾扶正了，继续往商站方向走。迭戈蹲在缆桩上又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哥跟我嫂子，从马六甲到现在，快十年了，还是这个调调。信递过去，人往旁边一站，什么话都没有，什么事都办了。”</p>
他蹲在缆桩上又嘟囔了两句，然后站起来，把空了的缆绳盘往肩上一搭，往商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栈桥末端——两个人还站在那里，面朝珠江口，午后的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码头上，并排铺着，安安静静的。迭戈转回头来，继续往商站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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