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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厂的工坊在船厂北墙外面，紧贴着锻压车间那面墙，墙根处被蒸汽机的震动震出了几道细缝，缝里塞着干草灰，被风吹雨淋之后硬结成块，手指抠一下能抠下灰白色的粉末。工坊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用土坯砌成，外墙刷了一层薄石灰浆，被铁粉和煤烟熏得灰扑扑的，靠近地面那截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屋顶用木梁撑着，梁上铺着瓦片，瓦缝里长了几簇干枯的苔藓。屋子正中间砌着一座泥炉，炉膛内壁被高温烧得发红发暗，表面裂着细密的纹路。炉子旁边摆着一张铁砧，砧面被锤子敲得坑坑洼洼，边缘处磨得锃亮。墙角的木架上码着各种工具——钳子、锤子、錾子、锉刀，按大小排列，柄上缠着粗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地上堆着一小堆煤块和一堆用过的坩埚碎片，坩埚内壁上留着各种金属的残渍，铜的、铁的、铅的，颜色深浅不一。</p>
余师傅蹲在泥炉前面，把林海带回来的铜矿石样品一块一块地摆在脚边。他一共挑了六块，每一块都是从不同的麻袋里取的，矿石表面的孔雀绿氧化层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绿色光泽。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粗壮结实，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缝里嵌着黑色的铁粉和一层浅绿色的铜锈粉末，是刚才搬矿石的时候沾上的。头发剪得短，贴着后脑勺，花白的发茬在日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脸上的皱纹从眼角拉到腮帮，被炉火烤了很多年，皮肤粗糙发红，颧骨处脱了一层薄皮，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他的手指粗而短，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但甲缝里嵌着一圈洗不掉的深色痕迹，是常年接触金属粉末和油脂留下的。</p>
他从脚边捡起一块矿石翻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铁砧旁边。铁砧上搁着一把铁锤和一块厚铁板，他把矿石放在铁板上，拿起铁锤，对准矿石的边角敲了一下。矿石应声裂开，裂口整齐，断面上露出内部的灰黑色石质和细密的暗金色纹路。他又敲了两下，把矿石碎成了五六块小拇指大小的碎块，每一块的断口处都露出同样的灰黑色石质和暗金色纹路。他蹲下来把碎块捡起来，挑了一块最大的放进一只粗陶研钵里。</p>
研钵约莫一尺宽，钵壁厚实，内壁被研磨料磨得光滑发亮。余师傅用一只铁杵在研钵里碾磨矿石碎块，铁杵压在矿石上，手腕用力往下按，同时转动铁杵，矿石在钵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碾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矿石碎块从粗颗粒磨成了细粉末，颜色从灰黑色变成了深灰色的粉末状，夹杂着极细的暗金色光点。他把研钵端起来，用指尖捏了一撮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下研钵，从木架上取下一只细筛，把磨好的矿粉倒在筛面上，筛网细密，矿粉从网眼中漏下去，落在下面的陶盘里，堆成一个深灰色的小丘。筛面上剩下一层粗颗粒，他倒回研钵里重新碾磨了一遍，再筛，如此反复三次，最后陶盘里的矿粉细密均匀，颜色均匀一致，看不出颗粒的差异。</p>
他蹲下来，把陶盘里的矿粉分成三份，每一份约莫一把。他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只坩埚，坩埚是石墨做的，内壁被高温烧得光滑发黑，能映出人影。他把一份矿粉倒进坩埚里，又加了一小撮助熔剂——是他自己配的，用石灰石粉和少量萤石粉混成的，装在一只小陶罐里，罐盖上用炭笔写着“助熔”两个字。他用一根细铁棒把矿粉和助熔剂搅拌均匀，然后拿起坩埚放在泥炉的炉膛口，用钳子夹起几块煤炭塞进炉膛，划了一根火折子点着。</p>
炉火从炉膛口蹿出来，火舌舔着坩埚的底部，坩埚壁在火中渐渐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变成亮红色，最后变成了橘黄色。余师傅蹲在炉子前面，右手握着钳子夹住坩埚的边沿，左手时不时往炉膛里添一块煤，眼睛始终盯着坩埚里面的矿粉。矿粉在高温下开始发生变化，先是表面的一层熔成了暗红色的液态，然后整埚矿粉从中间开始塌陷，液态金属汇聚到坩埚底部，表面浮着一层灰黑色的炉渣，炉渣呈泡沫状，在高温下缓缓流动。</p>
约莫一炷香时间，坩埚内的矿粉彻底熔化了，底部的金属液呈亮橙红色，在坩埚底部晃荡着，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炉渣。余师傅把钳子上的坩埚提起来，在炉边的石板上磕了一下，把表面的炉渣磕到一边，然后取过一只预先用炭火烤热的铸模，把坩埚里的金属液浇进去。金属液从坩埚口倾泻而出，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线亮橙红色的液柱，落入铸模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冒出一小股白烟。浇完之后他把空坩埚放在铁板上冷却，然后蹲下来等铸模里的金属液凝固。</p>
约莫半炷香后，铸模里的金属液从亮橙红色变成暗红色，再从暗红色变成灰褐色，最后完全凝固成了一块约莫两指厚的铜锭。余师傅用钳子把铜锭从铸模里夹出来，铜锭表面还带着余温，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铜红色。他把铜锭放在铁砧上，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表面，敲下来的是一层极薄的黑色氧化皮，底下露出崭新的铜红色。他又敲了两下，把铜锭表面的氧化皮全部敲掉，然后用锉刀在铜锭表面锉了几下，锉痕处露出光滑的铜质，颜色纯正，呈均匀的紫铜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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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铜锭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锭面平整，没有明显的缩孔或裂纹，边缘处的棱角分明，铸模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印在表面。他用指甲在铜锭的断口处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铜屑细而均匀，没有夹杂灰黑色的杂质颗粒。他把铜锭翻到背面，背面比正面粗糙一些，带着铸模底部的纹理，但整体平整，没有凹陷或鼓包。他蹲下来把铜锭放回铁砧上，从木架上取下一只小铜秤，把铜锭放在秤盘里称了一下，秤砣从大往小拨了一遍，最后停在二两三分的位置上。</p>
余师傅站起来，把铜锭夹在钳子上，走到工坊门口。午后的日光照在铜锭表面，紫铜色的光泽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跟他身后那堆铁器的冷灰色调形成明显的反差。他蹲在门口把铜锭放在门槛上，转身朝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远正从仓库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迭戈，迭戈手里攥着一块干陈皮，嘴里含着一块，腮帮子鼓出一个圆鼓鼓的包。</p>
“国公爷。”余师傅站起来，把铜锭递过去，“出来了。”</p>
林远接过铜锭在手里掂了掂。铜锭入手沉甸甸的，表面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暖，指腹在锭面上摩挲过去，能感觉到金属表面极细的锉痕和光滑的铜质纹理。他翻到背面看了看铸模留下的纹理，又翻回正面，对着光看了一遍铜质颜色的均匀度。他把铜锭放在掌心里，用拇指在断口处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铜屑细而均匀，在指尖上留下一层极薄的紫铜色粉末。</p>
“含铜量多少？”他问。</p>
余师傅蹲回工坊门口，从地上捡起一块矿石碎块，用手指点着断口处的纹路：“这批矿，我估摸着含铜在百分之八到九之间。比秘鲁那边的高一档——秘鲁的矿我测过，平均在六点五到七点五。比咱们广东本地挖的铜矿石高两档——本地那些矿含铜也就四到五，杂质还多。”他用手指在门槛的灰土上画了一个数：“这批矿熔出来的铜水清亮，炉渣少，铜锭表面没有砂眼。要是矿脉的储量够，咱们铁厂的铜料就够自给自足十年。”</p>
林远蹲在工坊门口，把铜锭放在膝盖上翻看了一遍。他想起在阿留申矿区林海画的那幅测绘图，矿脉的走向从岛屿中段向南延伸，六个钻探点的含铜率数据在图上排列着，最高的那个点写着百分之九点几。他又想起林海在信里写的“矿脉的深度比我们之前探的更深”那句话，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他站起来，把铜锭递还给余师傅，拍了拍手上的铜屑。</p>
“那就让海哥儿明年再走一趟北线。”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矿石碎块，对着日光看了一遍，断面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属光泽，“把矿脉的储量摸清楚。六个钻探点不够，让他把岛的两端也探一遍。回来之后把数据整出来，咱们自己开炉炼铜。”</p>
余师傅接过铜锭，用钳子夹着放回铁砧上，从木架上取下一截白布把铜锭包好。他蹲下来收拾地上的工具，把研钵、铁杵、细筛和坩埚一件一件收回木架上，矿石碎块拢成一堆用旧布包起来，放在工作台底下。他收拾完站起来，把围裙在腰上重新系了一遍，深灰色短褂的胸口处被炉火烤出了一层浅浅的焦痕，他用手拍了两下，拍下一层灰白色的煤灰。</p>
林远蹲在工坊门口没有立刻走。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他面朝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北边是船厂的方向，探风号正泊在码头上，船身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灰色的光泽，桅杆顶端的三角旗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商站的方向走去。迭戈跟在他后面，把嘴里的陈皮吐出来捏在手里，边走边嘀咕：“哥，海哥儿明年又要走北线，那南线谁去？”</p>
林远没有回头，边走边说了一句：“你。”迭戈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陈皮差点掉在地上。他愣了一息，然后追上去，嘴里嘟囔着：“哥，我开玩笑的，我晕船你又不是不知道——”林远已经走远了，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工坊门口，余师傅蹲在铁砧旁边，把那块包好的铜锭放进一只木匣里，匣盖合上，竹钉按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工坊里面，泥炉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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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厂的工坊在船厂北墙外面，紧贴着锻压车间那面墙，墙根处被蒸汽机的震动震出了几道细缝，缝里塞着干草灰，被风吹雨淋之后硬结成块，手指抠一下能抠下灰白色的粉末。工坊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用土坯砌成，外墙刷了一层薄石灰浆，被铁粉和煤烟熏得灰扑扑的，靠近地面那截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屋顶用木梁撑着，梁上铺着瓦片，瓦缝里长了几簇干枯的苔藓。屋子正中间砌着一座泥炉，炉膛内壁被高温烧得发红发暗，表面裂着细密的纹路。炉子旁边摆着一张铁砧，砧面被锤子敲得坑坑洼洼，边缘处磨得锃亮。墙角的木架上码着各种工具——钳子、锤子、錾子、锉刀，按大小排列，柄上缠着粗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地上堆着一小堆煤块和一堆用过的坩埚碎片，坩埚内壁上留着各种金属的残渍，铜的、铁的、铅的，颜色深浅不一。</p>
余师傅蹲在泥炉前面，把林海带回来的铜矿石样品一块一块地摆在脚边。他一共挑了六块，每一块都是从不同的麻袋里取的，矿石表面的孔雀绿氧化层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绿色光泽。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粗壮结实，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缝里嵌着黑色的铁粉和一层浅绿色的铜锈粉末，是刚才搬矿石的时候沾上的。头发剪得短，贴着后脑勺，花白的发茬在日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脸上的皱纹从眼角拉到腮帮，被炉火烤了很多年，皮肤粗糙发红，颧骨处脱了一层薄皮，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他的手指粗而短，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但甲缝里嵌着一圈洗不掉的深色痕迹，是常年接触金属粉末和油脂留下的。</p>
他从脚边捡起一块矿石翻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铁砧旁边。铁砧上搁着一把铁锤和一块厚铁板，他把矿石放在铁板上，拿起铁锤，对准矿石的边角敲了一下。矿石应声裂开，裂口整齐，断面上露出内部的灰黑色石质和细密的暗金色纹路。他又敲了两下，把矿石碎成了五六块小拇指大小的碎块，每一块的断口处都露出同样的灰黑色石质和暗金色纹路。他蹲下来把碎块捡起来，挑了一块最大的放进一只粗陶研钵里。</p>
研钵约莫一尺宽，钵壁厚实，内壁被研磨料磨得光滑发亮。余师傅用一只铁杵在研钵里碾磨矿石碎块，铁杵压在矿石上，手腕用力往下按，同时转动铁杵，矿石在钵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碾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矿石碎块从粗颗粒磨成了细粉末，颜色从灰黑色变成了深灰色的粉末状，夹杂着极细的暗金色光点。他把研钵端起来，用指尖捏了一撮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下研钵，从木架上取下一只细筛，把磨好的矿粉倒在筛面上，筛网细密，矿粉从网眼中漏下去，落在下面的陶盘里，堆成一个深灰色的小丘。筛面上剩下一层粗颗粒，他倒回研钵里重新碾磨了一遍，再筛，如此反复三次，最后陶盘里的矿粉细密均匀，颜色均匀一致，看不出颗粒的差异。</p>
他蹲下来，把陶盘里的矿粉分成三份，每一份约莫一把。他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只坩埚，坩埚是石墨做的，内壁被高温烧得光滑发黑，能映出人影。他把一份矿粉倒进坩埚里，又加了一小撮助熔剂——是他自己配的，用石灰石粉和少量萤石粉混成的，装在一只小陶罐里，罐盖上用炭笔写着“助熔”两个字。他用一根细铁棒把矿粉和助熔剂搅拌均匀，然后拿起坩埚放在泥炉的炉膛口，用钳子夹起几块煤炭塞进炉膛，划了一根火折子点着。</p>
炉火从炉膛口蹿出来，火舌舔着坩埚的底部，坩埚壁在火中渐渐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变成亮红色，最后变成了橘黄色。余师傅蹲在炉子前面，右手握着钳子夹住坩埚的边沿，左手时不时往炉膛里添一块煤，眼睛始终盯着坩埚里面的矿粉。矿粉在高温下开始发生变化，先是表面的一层熔成了暗红色的液态，然后整埚矿粉从中间开始塌陷，液态金属汇聚到坩埚底部，表面浮着一层灰黑色的炉渣，炉渣呈泡沫状，在高温下缓缓流动。</p>
约莫一炷香时间，坩埚内的矿粉彻底熔化了，底部的金属液呈亮橙红色，在坩埚底部晃荡着，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炉渣。余师傅把钳子上的坩埚提起来，在炉边的石板上磕了一下，把表面的炉渣磕到一边，然后取过一只预先用炭火烤热的铸模，把坩埚里的金属液浇进去。金属液从坩埚口倾泻而出，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线亮橙红色的液柱，落入铸模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冒出一小股白烟。浇完之后他把空坩埚放在铁板上冷却，然后蹲下来等铸模里的金属液凝固。</p>
约莫半炷香后，铸模里的金属液从亮橙红色变成暗红色，再从暗红色变成灰褐色，最后完全凝固成了一块约莫两指厚的铜锭。余师傅用钳子把铜锭从铸模里夹出来，铜锭表面还带着余温，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铜红色。他把铜锭放在铁砧上，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表面，敲下来的是一层极薄的黑色氧化皮，底下露出崭新的铜红色。他又敲了两下，把铜锭表面的氧化皮全部敲掉，然后用锉刀在铜锭表面锉了几下，锉痕处露出光滑的铜质，颜色纯正，呈均匀的紫铜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把铜锭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锭面平整，没有明显的缩孔或裂纹，边缘处的棱角分明，铸模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印在表面。他用指甲在铜锭的断口处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铜屑细而均匀，没有夹杂灰黑色的杂质颗粒。他把铜锭翻到背面，背面比正面粗糙一些，带着铸模底部的纹理，但整体平整，没有凹陷或鼓包。他蹲下来把铜锭放回铁砧上，从木架上取下一只小铜秤，把铜锭放在秤盘里称了一下，秤砣从大往小拨了一遍，最后停在二两三分的位置上。</p>
余师傅站起来，把铜锭夹在钳子上，走到工坊门口。午后的日光照在铜锭表面，紫铜色的光泽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跟他身后那堆铁器的冷灰色调形成明显的反差。他蹲在门口把铜锭放在门槛上，转身朝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远正从仓库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迭戈，迭戈手里攥着一块干陈皮，嘴里含着一块，腮帮子鼓出一个圆鼓鼓的包。</p>
“国公爷。”余师傅站起来，把铜锭递过去，“出来了。”</p>
林远接过铜锭在手里掂了掂。铜锭入手沉甸甸的，表面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暖，指腹在锭面上摩挲过去，能感觉到金属表面极细的锉痕和光滑的铜质纹理。他翻到背面看了看铸模留下的纹理，又翻回正面，对着光看了一遍铜质颜色的均匀度。他把铜锭放在掌心里，用拇指在断口处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铜屑细而均匀，在指尖上留下一层极薄的紫铜色粉末。</p>
“含铜量多少？”他问。</p>
余师傅蹲回工坊门口，从地上捡起一块矿石碎块，用手指点着断口处的纹路：“这批矿，我估摸着含铜在百分之八到九之间。比秘鲁那边的高一档——秘鲁的矿我测过，平均在六点五到七点五。比咱们广东本地挖的铜矿石高两档——本地那些矿含铜也就四到五，杂质还多。”他用手指在门槛的灰土上画了一个数：“这批矿熔出来的铜水清亮，炉渣少，铜锭表面没有砂眼。要是矿脉的储量够，咱们铁厂的铜料就够自给自足十年。”</p>
林远蹲在工坊门口，把铜锭放在膝盖上翻看了一遍。他想起在阿留申矿区林海画的那幅测绘图，矿脉的走向从岛屿中段向南延伸，六个钻探点的含铜率数据在图上排列着，最高的那个点写着百分之九点几。他又想起林海在信里写的“矿脉的深度比我们之前探的更深”那句话，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他站起来，把铜锭递还给余师傅，拍了拍手上的铜屑。</p>
“那就让海哥儿明年再走一趟北线。”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矿石碎块，对着日光看了一遍，断面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属光泽，“把矿脉的储量摸清楚。六个钻探点不够，让他把岛的两端也探一遍。回来之后把数据整出来，咱们自己开炉炼铜。”</p>
余师傅接过铜锭，用钳子夹着放回铁砧上，从木架上取下一截白布把铜锭包好。他蹲下来收拾地上的工具，把研钵、铁杵、细筛和坩埚一件一件收回木架上，矿石碎块拢成一堆用旧布包起来，放在工作台底下。他收拾完站起来，把围裙在腰上重新系了一遍，深灰色短褂的胸口处被炉火烤出了一层浅浅的焦痕，他用手拍了两下，拍下一层灰白色的煤灰。</p>
林远蹲在工坊门口没有立刻走。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他面朝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北边是船厂的方向，探风号正泊在码头上，船身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灰色的光泽，桅杆顶端的三角旗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商站的方向走去。迭戈跟在他后面，把嘴里的陈皮吐出来捏在手里，边走边嘀咕：“哥，海哥儿明年又要走北线，那南线谁去？”</p>
林远没有回头，边走边说了一句：“你。”迭戈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陈皮差点掉在地上。他愣了一息，然后追上去，嘴里嘟囔着：“哥，我开玩笑的，我晕船你又不是不知道——”林远已经走远了，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工坊门口，余师傅蹲在铁砧旁边，把那块包好的铜锭放进一只木匣里，匣盖合上，竹钉按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工坊里面，泥炉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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