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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广州下了几场细雨，把桂花树根周围的土浇得松软，脚踩上去会陷下去浅浅一层，鞋底带起来的湿土黏在布面上，干了之后结成深色的泥壳。院子里的草芽从土缝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尖头一排一排地冒，把去年冬天枯黄的草茬子顶得歪向一边。桂花树的新叶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枝头那些嫩芽展开之后颜色比老叶浅一度，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黄绿色。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那颗秘鲁花生长成的——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枝干粗壮，叶片深绿肥厚，枝头那粒豆荚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干褐色，壳面上的纹路被日光和雨水交替打磨得光滑，像一颗被盘了很多年的小石头。</p>
毛球在桂花树根旁边蹲了整整一个早晨。</p>
它蹲的位置在灌木丛的右边，离土坎约莫两步远，面朝东方。这个位置比它以前蹲的地方更靠里，紧贴着桂花树的根部，树皮上那些深褐色的纹路在它背后衬着，像一幅深色的底画。它爪子里攥着那颗本地花生豆荚——从秘鲁坡地灌木丛里捡回来的那一颗，壳面被攥了这么多天，棱角处已经磨得圆润发亮，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像一块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老木头。它把豆荚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来，搁在脚边。</p>
然后用前爪刨土。</p>
它刨得很慢，左爪刨一下，右爪跟着刨一下，爪尖插进松软的泥土里，把土往外扒。扒出来的土在身后堆成一个小丘，颗粒细而均匀，混着细碎的草根和一两粒蚯蚓粪，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一度，是底下没被雨淋过的湿土。它刨了约莫一掌深，坑口比去年那些老坑都大了一圈，形状也不太规则，靠近桂花树根那一侧被树根挡住，它把坑的边沿往外扩了一寸，绕开了那条拇指粗的树根。刨完之后它停下来，把爪子里的土抖干净，低头看了看坑底，然后从脚边把那颗本地花生豆荚叼起来。</p>
它把豆荚放进坑底，用鼻尖推了推，推到坑的正中间。然后开始埋土。</p>
它用前爪把身后那堆土往回扒，一爪一爪地推，推到坑里，盖住豆荚。推了约莫七八下，坑填平了，土面比周围的地面略高出一线，形成一个极浅的小圆丘。它用鼻尖在圆丘表面推了两遍，把浮土压实，推平，然后又用前爪在圆丘周围轻轻拍了一圈，把边缘处的土按紧。拍完之后它从灌木丛上叼了一片干桂花叶——是去年秋天落下来的，被雨水泡过又被日头晒干，颜色深褐，叶面薄而脆——放在圆丘的正中间，叶尖朝东，叶柄朝西。它用鼻尖在叶面上按了一下，确认叶片服帖地贴在土面上，不会轻易被风吹走。</p>
然后它退后一步，蹲下来，面朝东方，尾巴沿着地面铺开，一动不动。</p>
迭戈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他蹲在灶台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花生，一个一个地剥着吃，壳扔在脚边堆成一小堆。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短褂，领口扣得比平时高了一粒，但最上面那颗还是敞着，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头发比上个月短了一些，后脑勺处被陈婉儿剪过，剪得还算齐，但鬓角处有两根翘着，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他嘴里嚼着花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目光从毛球刨土追到埋土，再从埋土追到盖叶，最后看到毛球蹲下来面朝东方不动了，他把最后一颗花生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桂花树下面蹲下来。</p>
他蹲在毛球旁边，跟它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毛球没有转头看他，面朝东方蹲着，尾巴沿着地面铺开，尾尖搭在土坎的边沿上。迭戈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拍得平平整整的小圆丘，圆丘上的干桂花叶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p>
“你这次埋的是生的还是熟的？”迭戈问。</p>
毛球没有理他。</p>
“我上次给你的花生是炒过的，你种不活。这次这颗是从秘鲁带回来的，生的。”迭戈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圆脸被晨光映着，下巴上沾着一小块花生壳的碎屑，“你种在桂花树旁边，是打算让它跟桂花树一块儿长？”</p>
毛球还是没理他。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面朝东方，尾巴沿着地面铺开，一动不动。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p>
迭戈在它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灶台那边蹲下来继续剥花生。他剥一颗往嘴里送一颗，壳扔在脚边那堆上，堆得比刚才又高了一截。他剥了约莫十来颗，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桂花树方向一眼。毛球还蹲在那里，面朝东方，尾巴铺在地面上，尾尖搭在土坎边沿，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p>
林澜午后来的。</p>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衣料是陈婉儿用去年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头发梳成一条独辫，辫梢绑着三样东西——黑曜石片、海象牙、彩色玻璃珠，还有第四样新添上去的珊瑚片，是毛球上次埋在桂花树根旁被她挖出来串进辫绳里的。那枚珊瑚片约莫指甲盖大小，扁圆，表面磨得光滑，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粉色的微光。她走到桂花树下面蹲下来，先看了一眼毛球，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拍得平平整整的小圆丘。她伸手拨开圆丘上的干桂花叶，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面。土面平整，没有裂纹，没有鼓包，被鼻尖推过的痕迹还留着一层极浅的抹痕。她把叶片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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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种东西比我娘种花认真。”她说。</p>
陈婉儿正从屋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浇桂花树。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褙子，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的手腕细而白，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泥土。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簪头露出一小截在发髻外面，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她走到桂花树下面，蹲下来把水盆搁在树根旁边，然后从盆里舀了一瓢水，沿着树根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树根周围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度，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水膜。她浇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眼毛球蹲的位置旁边那个被拍平的小圆丘，然后把水瓢绕过了圆丘，浇在了圆丘旁边的土面上。水从圆丘边缘渗过去，没有冲到叶子上，也没有把土面冲塌。</p>
她浇完水站起来，把水盆端回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面的毛球。毛球蹲在树根旁边，面朝东方，尾巴沿着地面铺开，一动不动。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它身上落了几块细碎的暖色光斑，随着叶片的摇动一闪一闪的。它爪子里空空的，那颗本地花生豆荚已经埋进了土里，盖在干桂花叶下面，安安静静地等着。</p>
毛球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土坎上蹲下来。它的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土坎上那排东西还在——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着，被午后的日光照着，颜色深浅不一。最末端的位置空着，原先那颗本地花生豆荚已经埋进了土里，新挖的坑就在桂花树根旁边，盖着一片干桂花叶。毛球蹲在土坎上，面朝东方，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春天到下一个出海日之间的距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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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广州下了几场细雨，把桂花树根周围的土浇得松软，脚踩上去会陷下去浅浅一层，鞋底带起来的湿土黏在布面上，干了之后结成深色的泥壳。院子里的草芽从土缝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尖头一排一排地冒，把去年冬天枯黄的草茬子顶得歪向一边。桂花树的新叶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枝头那些嫩芽展开之后颜色比老叶浅一度，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黄绿色。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那颗秘鲁花生长成的——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枝干粗壮，叶片深绿肥厚，枝头那粒豆荚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干褐色，壳面上的纹路被日光和雨水交替打磨得光滑，像一颗被盘了很多年的小石头。</p>
毛球在桂花树根旁边蹲了整整一个早晨。</p>
它蹲的位置在灌木丛的右边，离土坎约莫两步远，面朝东方。这个位置比它以前蹲的地方更靠里，紧贴着桂花树的根部，树皮上那些深褐色的纹路在它背后衬着，像一幅深色的底画。它爪子里攥着那颗本地花生豆荚——从秘鲁坡地灌木丛里捡回来的那一颗，壳面被攥了这么多天，棱角处已经磨得圆润发亮，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像一块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老木头。它把豆荚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来，搁在脚边。</p>
然后用前爪刨土。</p>
它刨得很慢，左爪刨一下，右爪跟着刨一下，爪尖插进松软的泥土里，把土往外扒。扒出来的土在身后堆成一个小丘，颗粒细而均匀，混着细碎的草根和一两粒蚯蚓粪，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一度，是底下没被雨淋过的湿土。它刨了约莫一掌深，坑口比去年那些老坑都大了一圈，形状也不太规则，靠近桂花树根那一侧被树根挡住，它把坑的边沿往外扩了一寸，绕开了那条拇指粗的树根。刨完之后它停下来，把爪子里的土抖干净，低头看了看坑底，然后从脚边把那颗本地花生豆荚叼起来。</p>
它把豆荚放进坑底，用鼻尖推了推，推到坑的正中间。然后开始埋土。</p>
它用前爪把身后那堆土往回扒，一爪一爪地推，推到坑里，盖住豆荚。推了约莫七八下，坑填平了，土面比周围的地面略高出一线，形成一个极浅的小圆丘。它用鼻尖在圆丘表面推了两遍，把浮土压实，推平，然后又用前爪在圆丘周围轻轻拍了一圈，把边缘处的土按紧。拍完之后它从灌木丛上叼了一片干桂花叶——是去年秋天落下来的，被雨水泡过又被日头晒干，颜色深褐，叶面薄而脆——放在圆丘的正中间，叶尖朝东，叶柄朝西。它用鼻尖在叶面上按了一下，确认叶片服帖地贴在土面上，不会轻易被风吹走。</p>
然后它退后一步，蹲下来，面朝东方，尾巴沿着地面铺开，一动不动。</p>
迭戈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他蹲在灶台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花生，一个一个地剥着吃，壳扔在脚边堆成一小堆。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短褂，领口扣得比平时高了一粒，但最上面那颗还是敞着，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头发比上个月短了一些，后脑勺处被陈婉儿剪过，剪得还算齐，但鬓角处有两根翘着，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他嘴里嚼着花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目光从毛球刨土追到埋土，再从埋土追到盖叶，最后看到毛球蹲下来面朝东方不动了，他把最后一颗花生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桂花树下面蹲下来。</p>
他蹲在毛球旁边，跟它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毛球没有转头看他，面朝东方蹲着，尾巴沿着地面铺开，尾尖搭在土坎的边沿上。迭戈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拍得平平整整的小圆丘，圆丘上的干桂花叶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p>
“你这次埋的是生的还是熟的？”迭戈问。</p>
毛球没有理他。</p>
“我上次给你的花生是炒过的，你种不活。这次这颗是从秘鲁带回来的，生的。”迭戈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圆脸被晨光映着，下巴上沾着一小块花生壳的碎屑，“你种在桂花树旁边，是打算让它跟桂花树一块儿长？”</p>
毛球还是没理他。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面朝东方，尾巴沿着地面铺开，一动不动。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p>
迭戈在它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灶台那边蹲下来继续剥花生。他剥一颗往嘴里送一颗，壳扔在脚边那堆上，堆得比刚才又高了一截。他剥了约莫十来颗，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桂花树方向一眼。毛球还蹲在那里，面朝东方，尾巴铺在地面上，尾尖搭在土坎边沿，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p>
林澜午后来的。</p>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衣料是陈婉儿用去年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头发梳成一条独辫，辫梢绑着三样东西——黑曜石片、海象牙、彩色玻璃珠，还有第四样新添上去的珊瑚片，是毛球上次埋在桂花树根旁被她挖出来串进辫绳里的。那枚珊瑚片约莫指甲盖大小，扁圆，表面磨得光滑，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粉色的微光。她走到桂花树下面蹲下来，先看了一眼毛球，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拍得平平整整的小圆丘。她伸手拨开圆丘上的干桂花叶，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面。土面平整，没有裂纹，没有鼓包，被鼻尖推过的痕迹还留着一层极浅的抹痕。她把叶片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毛球种东西比我娘种花认真。”她说。</p>
陈婉儿正从屋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浇桂花树。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褙子，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的手腕细而白，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泥土。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簪头露出一小截在发髻外面，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她走到桂花树下面，蹲下来把水盆搁在树根旁边，然后从盆里舀了一瓢水，沿着树根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树根周围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度，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水膜。她浇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眼毛球蹲的位置旁边那个被拍平的小圆丘，然后把水瓢绕过了圆丘，浇在了圆丘旁边的土面上。水从圆丘边缘渗过去，没有冲到叶子上，也没有把土面冲塌。</p>
她浇完水站起来，把水盆端回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面的毛球。毛球蹲在树根旁边，面朝东方，尾巴沿着地面铺开，一动不动。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它身上落了几块细碎的暖色光斑，随着叶片的摇动一闪一闪的。它爪子里空空的，那颗本地花生豆荚已经埋进了土里，盖在干桂花叶下面，安安静静地等着。</p>
毛球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土坎上蹲下来。它的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土坎上那排东西还在——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着，被午后的日光照着，颜色深浅不一。最末端的位置空着，原先那颗本地花生豆荚已经埋进了土里，新挖的坑就在桂花树根旁边，盖着一片干桂花叶。毛球蹲在土坎上，面朝东方，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春天到下一个出海日之间的距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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