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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五月初，广州港的码头上刚下过一场晨雨，木板被淋得发黑，板缝里积着一层浅浅的水膜，靴底踩上去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大明号的船身泊在栈桥旁边，吃水线比上次南行时深了半尺——货舱里装满了铁器、铜铃、玻璃珠、细棉布和两百袋盐，都是准备跟沿途部落交换的东西。帆布升到一半，被晨风吹得鼓出一个饱满的弧度，桅杆顶端的龙旗被风拉得平展，朱厚照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翻来覆去，龙身被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得金晃晃的。</p>
林远站在船头，穿着一件深灰蓝棉袍，袖口被陈婉儿改过第六遍，领口处缝着第五枚银盘扣——出发前夜她拆了簪子上的最后一颗珠子重新熔的，比前四枚都小一圈，但针脚比前四枚都密。他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净，是今早出门前陈婉儿盯着他刮的，后颈处还有几根头发没剪到，翘着。左眉尾那道浅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了，笑起来的时候才会隐约浮现一道极淡的弧线。</p>
迭戈蹲在跳板末端的码头上，手里攥着一块干姜，是陈婉儿昨晚塞给他的，用粗纸包着，纸面上还沾着灶台上的油渍。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是陈婉儿上个月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但扣子还是只系了中间两颗，上下各崩开一粒，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去秘鲁之前胖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又回来了，圆脸被晨雨后的潮气蒸得泛着油光。他把干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辣得嘶了一声，腮帮子鼓出一个圆鼓鼓的包。</p>
哈桑站在舵楼旁边核对海图。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后颈。手里攥着阿帕里西奥留下的那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线条在折痕处断了几小截，但海岸线的走向还能看清。他用炭笔在兽皮图的边缘空白处标着从广州到智利港湾的航段节点，炭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笔尖磨得短了一截。</p>
毛球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一颗新花生——是陈婉儿早上从厨房拿给它的，真正的生花生，不是炒过的。它把花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尾巴垂在横桁下方，尾尖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根挂在桅杆上的小钟摆。</p>
“起锚！”林远站在舵楼前面喊了一声。</p>
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上来一串湿漉漉的链条和几片海草，锚爪上挂着一团深色的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截枯枝。大明号的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帆布被风灌满，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桅杆轻轻吱呀了一声，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首推开水面，在碧绿的港湾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老周蹲在船头把测深绳抛入水中，铅锤落水的声响被浪声吞了，只在海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涟漪。</p>
船队驶出珠江口之后转向西南，沿着熟悉的航线南下。头三天海面平静，风从右后方稳定地吹来，帆不用调整，舵不用大动，连了望手都闲得蹲在桅杆顶上用炭笔画海鸥。迭戈的干姜在第四天吃完了，他又开始犯恶心，蹲在船舷边沿呕了两回，第三回没呕出东西来，只干咳了一阵，脸色青白地缩回舱里躺着。哈桑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摸出一小包干陈皮递过去，迭戈接过来含了一块在嘴里，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好歹把恶心压住了。</p>
第七天午后，海水的颜色变了。从深蓝过渡到灰绿，再从灰绿变成浅绿，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淡色水带，从岸边向海里延伸，是淡水入海形成的羽流。林远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那条水带，转头对周舵手说：“航向偏左五度，对准河口位置。航速降到四节。”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左偏了两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p>
大明号沿着海岸线缓缓向南推进。第十天清晨，了望手罗德里戈的嗓子从桅杆顶上劈下来：“左前方！岬角！岸线往西拐了！”林远走到船舷边朝左前方看——海岸线在视线尽头拐了一个大弯，向西南方向斜切过去，拐角处有一座低矮的岬角伸入海中，岬角南侧的水面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更深的蓝绿色，像是海水在那个方向突然变深了。</p>
“哈桑，测深绳。”林远喊了一声。</p>
哈桑在船首把测深绳抛入水中，绳子一节一节地滑下去，他数着绳节：“……八节、九节、十节——十节到底。”他把绳子收回来，铅锤出水时带着一团浅色的沙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极细的沙粒和几片碎贝壳。</p>
大明号转过岬角的一瞬间，林远站直了身子。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海湾，开口朝向西南，宽度约莫两里，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从岸边伸入海中，形成天然的屏障。湾内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蓝绿色绸布，连波纹都少，只有极细的粼光在午前的日光里一闪一闪地碎着。湾口正对着西南方向，外海的涌浪在湾口处被两侧的山脊挡住，只有极小的余波进入湾内，在近岸处碎成几道细细的白线。海湾后方的陆地缓缓抬升，从沙质的海岸过渡到覆盖着低矮灌木的坡地，坡地上的土壤呈现出深褐色，跟周围浅色的沙质海岸形成明显的反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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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林远说。</p>
大明号在海湾内侧约莫三分之一处抛了锚。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海湾两侧的山脊之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林远蹲在船头甲板上，把航海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海湾的简图。他在湾口的宽度、两侧山脊的位置、湾内的水深数据旁边标注了第一个测点，然后站起来，对哈桑说：“从明天开始，系统测。以港湾中心为基准点，按放射状布设测深线，每一条线上每隔固定间距读一个水深值。先把水深图做出来。”</p>
哈桑点了点头，把兽皮图铺在甲板上，用炭笔在湾内画了一个中心点，然后从中心点向外画了第一条辐射线，朝正北方向。他在线的末端写了一个数字“一”，在线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第一个测深点。</p>
第二天清晨，测绘作业正式开始。林远带着哈桑和两个水手划小艇在湾内跑了一圈，测深绳抛了不下二十次。哈桑蹲在艇尾把每一次的读数记在兽皮图的边缘，炭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笔尖磨得只剩一小截，指腹上染了一层洗不掉的黑色。小艇从港湾中心出发，沿着第一条辐射线朝正北方向划去，每划约莫五十步就停下来抛一次测深绳，铅锤落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海湾里显得格外清楚，绳子入水后碰到海底时轻微地抖动一下，哈桑的手指卡在绳节上，每到一个节点就报出一个数：“十一节……十二节……十一节半……十节……九节半……”</p>
第一条测深线走完，小艇回到中心点，然后转向东北方向，开始第二条。接着是正东、东南、正南、西南、正西、西北。八条辐射线走完，哈桑在兽皮图上标出了六十多个水深数据点，每一个点旁边都用小字写着节数。第二天继续，在八条主辐射线之间又加了十二条补充测线，把整个港湾的水深分布摸了个透彻。第三天开始做等深线图——哈桑把水深数据按深度分成了五档，从深到浅用不同的纹路标注在兽皮图上：最深的区域用交叉线，次深的用斜线，中等的用点阵，浅水区用横线，最浅的用竖线。画完之后他蹲在甲板上把整幅图看了一遍，等深线的走向在图上勾勒出了港湾底部的完整轮廓——湾口最深，约莫十二节；湾中段水深均匀，在十到十一节之间；近岸处逐渐变浅，在东侧和南侧的浅水区能看到大片的沙质海底。</p>
第四天和第五天，林远带着哈桑上岸确认淡水源的位置。那条从坡地后方流下来的淡水细流被他们从入海口一路追溯到源头，走了约莫半里路。溪流在坡地后方的谷地里分成两条细流，其中一条从更高处的山脊方向流下来，另一条从谷地侧面的灌木丛中渗出。林远蹲在溪流旁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尝了一口——清甜，没有海水的咸味，也没有淡水河口一号那种淡淡的藻腥味。他把手里的水甩掉，站起来，对哈桑说：“淡水常年供应。从沟槽底部的石头磨圆程度来看，不是雨季才有的水，是常年流的。”</p>
哈桑蹲在溪流旁边，用短刀刨开了一小块溪岸的土面。刀尖插下去约莫三寸深，翻出来的土颜色深褐，颗粒细密，夹杂着细白的草根和一截腐烂的枯枝。他把土捧起来闻了一下，然后对林远说：“国公爷，这土有股甜味。跟秘鲁谷口那边坡地上的土差不多。种什么都长得好。”</p>
第六天，林远带着哈桑在坡地上走了一圈，用炭笔在兽皮图上标注了土壤的分布。坡地的土层深厚，从海岸向内陆延伸约莫半里路，坡度很缓，走起来不费劲。脚下的土一直很厚，踩上去软而实，偶尔踩到裸露的岩石露头，脚底会硌一下，但岩石不多，零星地嵌在土壤中。他在坡地中段的位置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土壤表面画了一个长方形——约莫三丈长、两丈宽，朝向海湾，长边与海岸线平行。他用枯枝点着长方形说：“仓库。建在这个位置。背靠坡地，面朝海湾。”</p>
第七天早晨，系统窗口在哈桑完成最后一条等深线的标注之后弹了出来。</p>
【智利中北部天然港湾已确认为永久停靠点。港湾测绘数据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水深范围：五至十二节。底质：沙质。避风条件：两侧山脊遮挡西南风，湾内涌浪小于外海三分之二。淡水来源：常年溪流，流量稳定。后方坡地：土层深厚，适宜耕种。建议将该港湾纳入跨太平洋贸易网络南向支线的标准停靠节点。】</p>
林远蹲在舵楼里把系统面板上的数据一条一条看过去。港湾测绘数据的完整度、水深范围、底质类型、避风条件、淡水流量、土壤厚度，每一项都单独列了出来，旁边附着评级。智利港湾的“永久停靠点”评级是所有节点里最高的，淡水常年供应和后方坡地的深厚土壤两项数据都被标成了深绿色，代表“优”。他把面板上的数据全部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船头。海风从湾口方向吹进来，把他的深灰蓝棉袍吹得微微贴在前襟上。他面朝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哈桑说：“明天一早启航，继续向南。阿帕里西奥说的那座山，还有更南边的石墙，都在这条路线的延长线上。”</p>
哈桑把兽皮图卷起来收进怀里，点了点头。他走到船舷边沿把最后一段测深绳收好盘在木架上，然后蹲下来把甲板上散落的几块矿石碎块捡起来扔进海里。毛球从横桁上跳下来，落在船舷边沿，爪子里那颗新花生还没吃，壳面上被攥出了一道极浅的压痕。它蹲在船舷上，面朝南方的方向，尾巴垂在船舷外侧，尾尖在海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这个港湾到下一个停靠点之间的距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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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五月初，广州港的码头上刚下过一场晨雨，木板被淋得发黑，板缝里积着一层浅浅的水膜，靴底踩上去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大明号的船身泊在栈桥旁边，吃水线比上次南行时深了半尺——货舱里装满了铁器、铜铃、玻璃珠、细棉布和两百袋盐，都是准备跟沿途部落交换的东西。帆布升到一半，被晨风吹得鼓出一个饱满的弧度，桅杆顶端的龙旗被风拉得平展，朱厚照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翻来覆去，龙身被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得金晃晃的。</p>
林远站在船头，穿着一件深灰蓝棉袍，袖口被陈婉儿改过第六遍，领口处缝着第五枚银盘扣——出发前夜她拆了簪子上的最后一颗珠子重新熔的，比前四枚都小一圈，但针脚比前四枚都密。他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净，是今早出门前陈婉儿盯着他刮的，后颈处还有几根头发没剪到，翘着。左眉尾那道浅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了，笑起来的时候才会隐约浮现一道极淡的弧线。</p>
迭戈蹲在跳板末端的码头上，手里攥着一块干姜，是陈婉儿昨晚塞给他的，用粗纸包着，纸面上还沾着灶台上的油渍。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是陈婉儿上个月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但扣子还是只系了中间两颗，上下各崩开一粒，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去秘鲁之前胖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又回来了，圆脸被晨雨后的潮气蒸得泛着油光。他把干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辣得嘶了一声，腮帮子鼓出一个圆鼓鼓的包。</p>
哈桑站在舵楼旁边核对海图。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后颈。手里攥着阿帕里西奥留下的那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线条在折痕处断了几小截，但海岸线的走向还能看清。他用炭笔在兽皮图的边缘空白处标着从广州到智利港湾的航段节点，炭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笔尖磨得短了一截。</p>
毛球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一颗新花生——是陈婉儿早上从厨房拿给它的，真正的生花生，不是炒过的。它把花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尾巴垂在横桁下方，尾尖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根挂在桅杆上的小钟摆。</p>
“起锚！”林远站在舵楼前面喊了一声。</p>
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上来一串湿漉漉的链条和几片海草，锚爪上挂着一团深色的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截枯枝。大明号的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帆布被风灌满，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桅杆轻轻吱呀了一声，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首推开水面，在碧绿的港湾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老周蹲在船头把测深绳抛入水中，铅锤落水的声响被浪声吞了，只在海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涟漪。</p>
船队驶出珠江口之后转向西南，沿着熟悉的航线南下。头三天海面平静，风从右后方稳定地吹来，帆不用调整，舵不用大动，连了望手都闲得蹲在桅杆顶上用炭笔画海鸥。迭戈的干姜在第四天吃完了，他又开始犯恶心，蹲在船舷边沿呕了两回，第三回没呕出东西来，只干咳了一阵，脸色青白地缩回舱里躺着。哈桑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摸出一小包干陈皮递过去，迭戈接过来含了一块在嘴里，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好歹把恶心压住了。</p>
第七天午后，海水的颜色变了。从深蓝过渡到灰绿，再从灰绿变成浅绿，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淡色水带，从岸边向海里延伸，是淡水入海形成的羽流。林远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那条水带，转头对周舵手说：“航向偏左五度，对准河口位置。航速降到四节。”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左偏了两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p>
大明号沿着海岸线缓缓向南推进。第十天清晨，了望手罗德里戈的嗓子从桅杆顶上劈下来：“左前方！岬角！岸线往西拐了！”林远走到船舷边朝左前方看——海岸线在视线尽头拐了一个大弯，向西南方向斜切过去，拐角处有一座低矮的岬角伸入海中，岬角南侧的水面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更深的蓝绿色，像是海水在那个方向突然变深了。</p>
“哈桑，测深绳。”林远喊了一声。</p>
哈桑在船首把测深绳抛入水中，绳子一节一节地滑下去，他数着绳节：“……八节、九节、十节——十节到底。”他把绳子收回来，铅锤出水时带着一团浅色的沙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极细的沙粒和几片碎贝壳。</p>
大明号转过岬角的一瞬间，林远站直了身子。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海湾，开口朝向西南，宽度约莫两里，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从岸边伸入海中，形成天然的屏障。湾内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蓝绿色绸布，连波纹都少，只有极细的粼光在午前的日光里一闪一闪地碎着。湾口正对着西南方向，外海的涌浪在湾口处被两侧的山脊挡住，只有极小的余波进入湾内，在近岸处碎成几道细细的白线。海湾后方的陆地缓缓抬升，从沙质的海岸过渡到覆盖着低矮灌木的坡地，坡地上的土壤呈现出深褐色，跟周围浅色的沙质海岸形成明显的反差。</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到了。”林远说。</p>
大明号在海湾内侧约莫三分之一处抛了锚。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海湾两侧的山脊之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林远蹲在船头甲板上，把航海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海湾的简图。他在湾口的宽度、两侧山脊的位置、湾内的水深数据旁边标注了第一个测点，然后站起来，对哈桑说：“从明天开始，系统测。以港湾中心为基准点，按放射状布设测深线，每一条线上每隔固定间距读一个水深值。先把水深图做出来。”</p>
哈桑点了点头，把兽皮图铺在甲板上，用炭笔在湾内画了一个中心点，然后从中心点向外画了第一条辐射线，朝正北方向。他在线的末端写了一个数字“一”，在线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第一个测深点。</p>
第二天清晨，测绘作业正式开始。林远带着哈桑和两个水手划小艇在湾内跑了一圈，测深绳抛了不下二十次。哈桑蹲在艇尾把每一次的读数记在兽皮图的边缘，炭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笔尖磨得只剩一小截，指腹上染了一层洗不掉的黑色。小艇从港湾中心出发，沿着第一条辐射线朝正北方向划去，每划约莫五十步就停下来抛一次测深绳，铅锤落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海湾里显得格外清楚，绳子入水后碰到海底时轻微地抖动一下，哈桑的手指卡在绳节上，每到一个节点就报出一个数：“十一节……十二节……十一节半……十节……九节半……”</p>
第一条测深线走完，小艇回到中心点，然后转向东北方向，开始第二条。接着是正东、东南、正南、西南、正西、西北。八条辐射线走完，哈桑在兽皮图上标出了六十多个水深数据点，每一个点旁边都用小字写着节数。第二天继续，在八条主辐射线之间又加了十二条补充测线，把整个港湾的水深分布摸了个透彻。第三天开始做等深线图——哈桑把水深数据按深度分成了五档，从深到浅用不同的纹路标注在兽皮图上：最深的区域用交叉线，次深的用斜线，中等的用点阵，浅水区用横线，最浅的用竖线。画完之后他蹲在甲板上把整幅图看了一遍，等深线的走向在图上勾勒出了港湾底部的完整轮廓——湾口最深，约莫十二节；湾中段水深均匀，在十到十一节之间；近岸处逐渐变浅，在东侧和南侧的浅水区能看到大片的沙质海底。</p>
第四天和第五天，林远带着哈桑上岸确认淡水源的位置。那条从坡地后方流下来的淡水细流被他们从入海口一路追溯到源头，走了约莫半里路。溪流在坡地后方的谷地里分成两条细流，其中一条从更高处的山脊方向流下来，另一条从谷地侧面的灌木丛中渗出。林远蹲在溪流旁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尝了一口——清甜，没有海水的咸味，也没有淡水河口一号那种淡淡的藻腥味。他把手里的水甩掉，站起来，对哈桑说：“淡水常年供应。从沟槽底部的石头磨圆程度来看，不是雨季才有的水，是常年流的。”</p>
哈桑蹲在溪流旁边，用短刀刨开了一小块溪岸的土面。刀尖插下去约莫三寸深，翻出来的土颜色深褐，颗粒细密，夹杂着细白的草根和一截腐烂的枯枝。他把土捧起来闻了一下，然后对林远说：“国公爷，这土有股甜味。跟秘鲁谷口那边坡地上的土差不多。种什么都长得好。”</p>
第六天，林远带着哈桑在坡地上走了一圈，用炭笔在兽皮图上标注了土壤的分布。坡地的土层深厚，从海岸向内陆延伸约莫半里路，坡度很缓，走起来不费劲。脚下的土一直很厚，踩上去软而实，偶尔踩到裸露的岩石露头，脚底会硌一下，但岩石不多，零星地嵌在土壤中。他在坡地中段的位置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土壤表面画了一个长方形——约莫三丈长、两丈宽，朝向海湾，长边与海岸线平行。他用枯枝点着长方形说：“仓库。建在这个位置。背靠坡地，面朝海湾。”</p>
第七天早晨，系统窗口在哈桑完成最后一条等深线的标注之后弹了出来。</p>
【智利中北部天然港湾已确认为永久停靠点。港湾测绘数据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水深范围：五至十二节。底质：沙质。避风条件：两侧山脊遮挡西南风，湾内涌浪小于外海三分之二。淡水来源：常年溪流，流量稳定。后方坡地：土层深厚，适宜耕种。建议将该港湾纳入跨太平洋贸易网络南向支线的标准停靠节点。】</p>
林远蹲在舵楼里把系统面板上的数据一条一条看过去。港湾测绘数据的完整度、水深范围、底质类型、避风条件、淡水流量、土壤厚度，每一项都单独列了出来，旁边附着评级。智利港湾的“永久停靠点”评级是所有节点里最高的，淡水常年供应和后方坡地的深厚土壤两项数据都被标成了深绿色，代表“优”。他把面板上的数据全部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船头。海风从湾口方向吹进来，把他的深灰蓝棉袍吹得微微贴在前襟上。他面朝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哈桑说：“明天一早启航，继续向南。阿帕里西奥说的那座山，还有更南边的石墙，都在这条路线的延长线上。”</p>
哈桑把兽皮图卷起来收进怀里，点了点头。他走到船舷边沿把最后一段测深绳收好盘在木架上，然后蹲下来把甲板上散落的几块矿石碎块捡起来扔进海里。毛球从横桁上跳下来，落在船舷边沿，爪子里那颗新花生还没吃，壳面上被攥出了一道极浅的压痕。它蹲在船舷上，面朝南方的方向，尾巴垂在船舷外侧，尾尖在海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这个港湾到下一个停靠点之间的距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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