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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林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p>
桂花树在六月的夜里安静地立着，枝头的新叶比春天时又密了一层，叶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银灰色光，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砂纸在叶面上打磨过一遍，把光从叶脉的纹路里一丝一丝地抽出来。叶片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碎，随着风动轻轻晃着，像一片铺在地上的暗色水纹。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那颗秘鲁花生长成的——已经长到了齐腰高，枝干粗壮，叶片深绿肥厚，枝头那粒干褐色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壳面上的纹路被月光照得深浅分明。</p>
林远站在桂花树下面，没有靠墙，也没有蹲着，就那么站着。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极浅的旧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南美的日头晒得比出发前深了两个色号。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鬓角处冒出了几根白的，被陈婉儿用剪刀修过一遍，但修得不齐，后颈处还有几根没剪到的翘着。下巴上的胡茬剃得干净，是今晚出门前陈婉儿盯着他刮的。他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桂花树的枝头，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远处院墙的轮廓上，再移回来，落在树根旁边那排东西上面——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着，被月光照着，颜色深浅不一。</p>
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新花生，面朝北方的方向。它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搭在地面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听着院子里除了风声之外的动静，转完又定回去，继续面朝北方蹲着。</p>
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团暖黄色的光，人影在光里晃了两下，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没有端东西，两手拢在袖子里，走到桂花树下面站定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褙子，衣料是去年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细白的手腕和那枚铜矿石吊坠的银链子——链坠是林海从阿留申带回来的铜矿石，打磨成了水滴形，颜色深褐偏暗，在月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桂花雕件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鬓角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她用一根细银夹别在耳后，夹子上雕着极细的桂花纹。</p>
她站在他旁边，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两个人面朝桂花树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夜风从院墙的方向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毛球蹲在土坎上侧过头看了陈婉儿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继续面朝北方。</p>
“你这次去签备忘录，”陈婉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是跟西班牙那边正式划地界了？”</p>
林远点了一下头。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收回去。“划地界。把商站的边界写清楚了，以后不来来回回地扯皮。”</p>
陈婉儿站在他旁边，目光从桂花树的枝头移到树根旁边那排东西上，再移到毛球蹲着的土坎上。她看了一会儿，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侧垂着，指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她开口问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平：“划完了你就安心了？”</p>
林远站在桂花树下面，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前垂着。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摩挲了一下，指腹擦过那截改短的针脚——陈婉儿改过第六遍的针脚，比前五遍都密，针脚之间的间距只有前几遍的一半，像是要把每一寸布边都缝得结实。他想了想，开口说：“划完了也不安心。地界只能管现在，管不了以后。西班牙人今天认了这条线，明天换了总督，可能就不认了。巴拿马那边离秘鲁谷口隔着大山和大海，他们管不了那么远。但先把现在管住再说。”</p>
陈婉儿没有再说话。她站在他旁边，面朝桂花树，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的褙子下摆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衣料被月光照着，泛着棉布独有的柔和光泽。她转过身，往屋里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屋里去了。</p>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件披风——是深灰色的厚棉布做的，领口处缝着一圈细绒，绒面被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把披风搭在林远肩上，两手从他肩头绕过去，把领口拢了拢，指尖在领口内侧的缝线处按了一下，确认披风搭稳了。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处的皮肤，指尖冰凉，一触即分。</p>
“晚上凉。”她说，“四个月后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正好开，你算着时间。”</p>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披风。披风的领口内侧缝着一枚银盘扣——是陈婉儿的第六枚盘扣，拆了她簪子上最后一颗珠子重新熔的，比前五枚都小一圈，但针脚比前五枚都密。银质的扣面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扣面上的桂花纹路被指腹磨得平滑。他伸出手，在盘扣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在扣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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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从门框的方向传过来：“早点睡。明天要早起。”</p>
她走进屋里去了。门没有关，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从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落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石阶被月光和灯光同时照着，一半是银灰色的冷光，一半是暖黄色的暖光，两种颜色在石阶正中间的那道棱上交界，分界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p>
林远站在桂花树下面，肩上搭着那件披风。他没有立刻回屋，面朝桂花树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墙的方向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叶片之间的间隙里漏下了几粒极小的星点，在深蓝色的夜空背景上一动不动地悬着。</p>
毛球从土坎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根旁边那个新挖的土坑旁边，用前爪把坑面上被风吹散的浮土又推了一遍。推完之后它用鼻尖在土面上按了一下，确认土面平整，然后退后一步，蹲回原处，继续面朝北方的方向。它爪子里那颗新花生一直攥着，壳面上被攥出了一道极浅的压痕，在月光下看得分明。</p>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毛球蹲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树根旁边那个被拍得平平整整的小圆丘，圆丘上盖着一片干桂花叶，叶尖朝东，叶柄朝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把肩上那件披风从肩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伸手推开门。门缝里漏出的暖黄色光被推开的动作撑宽了一截，落在他脚前的石阶上，把石阶上那道冷光和暖光的交界线推到了一边。他跨过门槛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只留着一条极细的缝，从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落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p>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里翻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叶片之间的间隙里，几粒极小的星点在深蓝色的夜空上悬着，一动不动。毛球蹲在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新花生，面朝北方的方向，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搭在地面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土坎上那排东西安安静静地排着——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微光。树根旁边那个新挖的土坑上盖着一片干桂花叶，叶面被月光照着，泛着深褐色的光，安安静静地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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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林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p>
桂花树在六月的夜里安静地立着，枝头的新叶比春天时又密了一层，叶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银灰色光，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砂纸在叶面上打磨过一遍，把光从叶脉的纹路里一丝一丝地抽出来。叶片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碎，随着风动轻轻晃着，像一片铺在地上的暗色水纹。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那颗秘鲁花生长成的——已经长到了齐腰高，枝干粗壮，叶片深绿肥厚，枝头那粒干褐色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壳面上的纹路被月光照得深浅分明。</p>
林远站在桂花树下面，没有靠墙，也没有蹲着，就那么站着。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极浅的旧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南美的日头晒得比出发前深了两个色号。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鬓角处冒出了几根白的，被陈婉儿用剪刀修过一遍，但修得不齐，后颈处还有几根没剪到的翘着。下巴上的胡茬剃得干净，是今晚出门前陈婉儿盯着他刮的。他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桂花树的枝头，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远处院墙的轮廓上，再移回来，落在树根旁边那排东西上面——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着，被月光照着，颜色深浅不一。</p>
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新花生，面朝北方的方向。它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搭在地面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听着院子里除了风声之外的动静，转完又定回去，继续面朝北方蹲着。</p>
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团暖黄色的光，人影在光里晃了两下，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没有端东西，两手拢在袖子里，走到桂花树下面站定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褙子，衣料是去年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细白的手腕和那枚铜矿石吊坠的银链子——链坠是林海从阿留申带回来的铜矿石，打磨成了水滴形，颜色深褐偏暗，在月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桂花雕件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鬓角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她用一根细银夹别在耳后，夹子上雕着极细的桂花纹。</p>
她站在他旁边，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两个人面朝桂花树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夜风从院墙的方向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毛球蹲在土坎上侧过头看了陈婉儿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继续面朝北方。</p>
“你这次去签备忘录，”陈婉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是跟西班牙那边正式划地界了？”</p>
林远点了一下头。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收回去。“划地界。把商站的边界写清楚了，以后不来来回回地扯皮。”</p>
陈婉儿站在他旁边，目光从桂花树的枝头移到树根旁边那排东西上，再移到毛球蹲着的土坎上。她看了一会儿，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侧垂着，指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她开口问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平：“划完了你就安心了？”</p>
林远站在桂花树下面，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前垂着。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摩挲了一下，指腹擦过那截改短的针脚——陈婉儿改过第六遍的针脚，比前五遍都密，针脚之间的间距只有前几遍的一半，像是要把每一寸布边都缝得结实。他想了想，开口说：“划完了也不安心。地界只能管现在，管不了以后。西班牙人今天认了这条线，明天换了总督，可能就不认了。巴拿马那边离秘鲁谷口隔着大山和大海，他们管不了那么远。但先把现在管住再说。”</p>
陈婉儿没有再说话。她站在他旁边，面朝桂花树，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的褙子下摆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衣料被月光照着，泛着棉布独有的柔和光泽。她转过身，往屋里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屋里去了。</p>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件披风——是深灰色的厚棉布做的，领口处缝着一圈细绒，绒面被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把披风搭在林远肩上，两手从他肩头绕过去，把领口拢了拢，指尖在领口内侧的缝线处按了一下，确认披风搭稳了。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处的皮肤，指尖冰凉，一触即分。</p>
“晚上凉。”她说，“四个月后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正好开，你算着时间。”</p>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披风。披风的领口内侧缝着一枚银盘扣——是陈婉儿的第六枚盘扣，拆了她簪子上最后一颗珠子重新熔的，比前五枚都小一圈，但针脚比前五枚都密。银质的扣面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扣面上的桂花纹路被指腹磨得平滑。他伸出手，在盘扣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在扣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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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从门框的方向传过来：“早点睡。明天要早起。”</p>
她走进屋里去了。门没有关，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从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落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石阶被月光和灯光同时照着，一半是银灰色的冷光，一半是暖黄色的暖光，两种颜色在石阶正中间的那道棱上交界，分界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p>
林远站在桂花树下面，肩上搭着那件披风。他没有立刻回屋，面朝桂花树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墙的方向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叶片之间的间隙里漏下了几粒极小的星点，在深蓝色的夜空背景上一动不动地悬着。</p>
毛球从土坎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根旁边那个新挖的土坑旁边，用前爪把坑面上被风吹散的浮土又推了一遍。推完之后它用鼻尖在土面上按了一下，确认土面平整，然后退后一步，蹲回原处，继续面朝北方的方向。它爪子里那颗新花生一直攥着，壳面上被攥出了一道极浅的压痕，在月光下看得分明。</p>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毛球蹲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树根旁边那个被拍得平平整整的小圆丘，圆丘上盖着一片干桂花叶，叶尖朝东，叶柄朝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把肩上那件披风从肩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伸手推开门。门缝里漏出的暖黄色光被推开的动作撑宽了一截，落在他脚前的石阶上，把石阶上那道冷光和暖光的交界线推到了一边。他跨过门槛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只留着一条极细的缝，从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落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p>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里翻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叶片之间的间隙里，几粒极小的星点在深蓝色的夜空上悬着，一动不动。毛球蹲在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新花生，面朝北方的方向，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搭在地面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土坎上那排东西安安静静地排着——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微光。树根旁边那个新挖的土坑上盖着一片干桂花叶，叶面被月光照着，泛着深褐色的光，安安静静地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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