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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馆的灯，早早熄了。</p>
腊月二十二的夜，其其格坐在窗边，数着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她停住了。</p>
入宫十二日了。</p>
白日里，管馆的嬷嬷，又教了她一遍规矩。末了，那嬷嬷像是随口说起：姑娘，冷宫那边，往后您走远些——那废妃疯了许多年，夜半爱唱，唱得人心慌。倒是有个浣衣局的老妇役，隔三差五，往那边送东西，也不嫌晦气。</p>
浣衣局的老妇役。</p>
其其格记住了。</p>
入夜，她等了很久。等廊下的灯笼灭了，等嬷嬷的鼾声响了，她才披上衣裳，推开门，贴着墙根，往冷宫的方向走。</p>
四夷馆离冷宫，隔着几道墙。她不敢走太近，绕到一道矮墙下，蹲在阴影里。</p>
墙那头，歌声，果然又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拖得很长：</p>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p>
其其格蹲在墙根，抱着膝盖，听。</p>
她听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放。这支歌，她听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像隔着很远的雪。</p>
歌声唱到一半，停了。</p>
墙根底下，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其其格屏住呼吸，看见一团黑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挪出来。</p>
是个老妇役。佝偻着腰，两手在围裙上，一下一下，搓着。她走到墙根，蹲下去，往墙脚一处松动的砖缝里，塞进去一样东西——像是一只碗，用布包着，还冒着热气。</p>
老妇役塞完，没有立刻走。她蹲在那儿，摸着那块砖，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p>
……娘娘，粥，热的。喝了，睡。别唱了，唱多了，又要招人问。</p>
墙里头，静了一息。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墙缝里透出来：</p>
老崔。</p>
老妇役的身子，抖了一下：……娘娘。</p>
娃娃，来了么？墙里的声音，问。</p>
老妇役没有答。她蹲在墙根，两手搓着围裙，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娘娘，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p>
墙里，没了声音。</p>
老妇役又蹲了一会儿，才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回走。她走过其其格藏身的矮墙，像是感应到什么，停住，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p>
其其格屏着呼吸，一动不动。</p>
老妇役看了半晌，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气，佝偻着腰，走远了。</p>
其其格等她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走到那块砖前，蹲下去，把那块砖，撬开。</p>
砖缝里，放着一只碗，粥还温着。粥旁边，压着一块布——旧年的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其其格拿起那块布，就着雪光，展开。</p>
布角上，绣着一朵花。花形其其格认得——是漠北的野花，她在毡帐外见过，漫山遍野地开。可绣在这块汉人的旧布上，针脚细密，像是绣的人，一针一针，绣了许多年。</p>
其其格捏着那块布，指尖，微微发颤。雪光落在布上，那朵花，像活过来了——在漠北的风里，在毡帐外的山坡上，漫山遍野地开。</p>
她认得那朵花。漠北的野花，汉人叫它沙奶奶，毡帐外的老人们说，那是草原上最皮实的花——风沙打不死，冰雪冻不坏。她小时候，常摘了，插在兄长马鞍的穗子上。</p>
可这块布，是汉人的布，汉人的针脚，绣着漠北的花。</p>
她觉得，这块布，像是专门留给她的——隔着十九年，隔着宫墙，隔着漠北和中原，一针一针，绣好了，等着她来拿。</p>
她想起老巫婆那夜的话——她没听懂的话。</p>
她想起那支歌——调子，像小时候听过。</p>
她想起墙里那句娃娃，来了么——像在等谁，等了十九年。</p>
其其格把布叠好，贴身收进怀里，把那块砖，重新安回去。</p>
她没有回四夷馆。她攥着那块布，站在墙根下，犹豫了很久。</p>
她信不过他。他是汉人，是边军，她兄长的部众，折在他手里。可她记得他说打仗各为其主那天的眼睛——直的，没有弯。她见过太多汉人的眼睛，弯的，圆的，笑着的，都不直。只有他的，是直的。</p>
这块布，她一个人，解不开。她需要一双直的眼睛，替她看看，这布上绣的，到底是什么。</p>
她把那块布，贴身收好，往宫道走。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p>
宫道尽头，朱晦正从司礼监的方向出来，手里卷着文书，低着头，像是想着什么心事。其其格站在雪里，等他走近。</p>
朱晦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姑娘。</p>
总旗。其其格说，我等你，等了很久。</p>
朱晦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p>
我知道。其其格说，我方才，去了冷宫墙外。</p>
朱晦的眼神，变了一下。</p>
其其格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过去：墙根，有个老妇役，给冷宫的娘娘送粥。粥边，压着这块布。布上绣的，是漠北的花。</p>
朱晦接过布，就着雪光，看了很久。他的指尖，摩过那朵花，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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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妇役，什么样？</p>
佝偻着腰。其其格说，两手，总在围裙上搓。嘴里念着——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p>
朱晦的手，攥紧了那块布，指节发白。</p>
搓围裙。眼睛像，像极了。</p>
他见过她。浣衣局，晾衣场，那个自称的老妇役——数到六就糊涂，翻来覆去，只念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p>
崔嬷。</p>
浣衣局的崔嬷，在给冷宫的淑妃，送粥。</p>
两个旧案里的人，十九年了，还通着气。</p>
朱晦握着那块布，指节发白。他想起沈疏桐递来的话：十字与画押，对不上。人还在。</p>
人还在。还在这宫墙里，替冷宫里的旧人，送着一碗热粥。</p>
总旗。其其格开口，那娘娘，唱的是抱出宫墙的娃娃。她隔墙问我——娃娃，是你么？她说，你也是被抱出宫墙的。</p>
朱晦的指尖，在窗纸上顿住了。</p>
他抬起头，看着其其格。雪光里，这个漠北的质子，清瘦，挺直，腰间别着一把牛骨刀。她看着他，眼睛没有躲：总旗，我不懂那歌。可我小时候，真的听过它。漠北，没有人唱过它。</p>
朱晦沉默了很久。</p>
他开口了：姑娘，往后，你在宫里，替我留意两件事。</p>
你说。</p>
一，冷宫墙外的动静——那老妇役，几时去，几时走，跟谁说过话。朱晦说，二，那支歌，往后若再有人唱，你记下，唱到哪儿，改了什么词。</p>
其其格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我记下了。</p>
谢你。朱晦说。</p>
不必谢。其其格说，我也想知道，那支歌，唱的是什么。</p>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总旗——那娘娘说，我是娃娃。你说，我像不像个？</p>
朱晦没有答。</p>
其其格也没有等他答，挺直着背，走进雪里，走了。</p>
她走出去很远，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雪里，那总旗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尊碑。她摸了摸怀里那块布，布角那朵花，隔着衣料，硌着掌心。</p>
她觉得，自己从漠北，走到京师，走了几千里，走了十几年，好像就是为了，在今夜，拿到这块布。</p>
她转过身，走进四夷馆的院门。廊下的灯笼，又亮了——嬷嬷披着衣裳，站在门口，见她回来，没有问，只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轻声说了句：姑娘，夜深了。</p>
其其格捧着手炉，站在廊下，没有进屋。她抬起头，看天上的雪。雪落在她肩上，落在手炉的铜盖上，化了。</p>
她想起那支歌的最后一句——娃娃不回，娘娘不睡。</p>
她不是娘娘。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p>
可今夜，她隔着墙，听见有人，等了十九年，等一个娃娃回来。</p>
她低下头，看着手炉里那一点红。</p>
雪，还在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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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馆的灯，早早熄了。</p>
腊月二十二的夜，其其格坐在窗边，数着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她停住了。</p>
入宫十二日了。</p>
白日里，管馆的嬷嬷，又教了她一遍规矩。末了，那嬷嬷像是随口说起：姑娘，冷宫那边，往后您走远些——那废妃疯了许多年，夜半爱唱，唱得人心慌。倒是有个浣衣局的老妇役，隔三差五，往那边送东西，也不嫌晦气。</p>
浣衣局的老妇役。</p>
其其格记住了。</p>
入夜，她等了很久。等廊下的灯笼灭了，等嬷嬷的鼾声响了，她才披上衣裳，推开门，贴着墙根，往冷宫的方向走。</p>
四夷馆离冷宫，隔着几道墙。她不敢走太近，绕到一道矮墙下，蹲在阴影里。</p>
墙那头，歌声，果然又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拖得很长：</p>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p>
其其格蹲在墙根，抱着膝盖，听。</p>
她听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放。这支歌，她听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像隔着很远的雪。</p>
歌声唱到一半，停了。</p>
墙根底下，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其其格屏住呼吸，看见一团黑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挪出来。</p>
是个老妇役。佝偻着腰，两手在围裙上，一下一下，搓着。她走到墙根，蹲下去，往墙脚一处松动的砖缝里，塞进去一样东西——像是一只碗，用布包着，还冒着热气。</p>
老妇役塞完，没有立刻走。她蹲在那儿，摸着那块砖，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p>
……娘娘，粥，热的。喝了，睡。别唱了，唱多了，又要招人问。</p>
墙里头，静了一息。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墙缝里透出来：</p>
老崔。</p>
老妇役的身子，抖了一下：……娘娘。</p>
娃娃，来了么？墙里的声音，问。</p>
老妇役没有答。她蹲在墙根，两手搓着围裙，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娘娘，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p>
墙里，没了声音。</p>
老妇役又蹲了一会儿，才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回走。她走过其其格藏身的矮墙，像是感应到什么，停住，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p>
其其格屏着呼吸，一动不动。</p>
老妇役看了半晌，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气，佝偻着腰，走远了。</p>
其其格等她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走到那块砖前，蹲下去，把那块砖，撬开。</p>
砖缝里，放着一只碗，粥还温着。粥旁边，压着一块布——旧年的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其其格拿起那块布，就着雪光，展开。</p>
布角上，绣着一朵花。花形其其格认得——是漠北的野花，她在毡帐外见过，漫山遍野地开。可绣在这块汉人的旧布上，针脚细密，像是绣的人，一针一针，绣了许多年。</p>
其其格捏着那块布，指尖，微微发颤。雪光落在布上，那朵花，像活过来了——在漠北的风里，在毡帐外的山坡上，漫山遍野地开。</p>
她认得那朵花。漠北的野花，汉人叫它沙奶奶，毡帐外的老人们说，那是草原上最皮实的花——风沙打不死，冰雪冻不坏。她小时候，常摘了，插在兄长马鞍的穗子上。</p>
可这块布，是汉人的布，汉人的针脚，绣着漠北的花。</p>
她觉得，这块布，像是专门留给她的——隔着十九年，隔着宫墙，隔着漠北和中原，一针一针，绣好了，等着她来拿。</p>
她想起老巫婆那夜的话——她没听懂的话。</p>
她想起那支歌——调子，像小时候听过。</p>
她想起墙里那句娃娃，来了么——像在等谁，等了十九年。</p>
其其格把布叠好，贴身收进怀里，把那块砖，重新安回去。</p>
她没有回四夷馆。她攥着那块布，站在墙根下，犹豫了很久。</p>
她信不过他。他是汉人，是边军，她兄长的部众，折在他手里。可她记得他说打仗各为其主那天的眼睛——直的，没有弯。她见过太多汉人的眼睛，弯的，圆的，笑着的，都不直。只有他的，是直的。</p>
这块布，她一个人，解不开。她需要一双直的眼睛，替她看看，这布上绣的，到底是什么。</p>
她把那块布，贴身收好，往宫道走。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p>
宫道尽头，朱晦正从司礼监的方向出来，手里卷着文书，低着头，像是想着什么心事。其其格站在雪里，等他走近。</p>
朱晦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姑娘。</p>
总旗。其其格说，我等你，等了很久。</p>
朱晦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p>
我知道。其其格说，我方才，去了冷宫墙外。</p>
朱晦的眼神，变了一下。</p>
其其格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过去：墙根，有个老妇役，给冷宫的娘娘送粥。粥边，压着这块布。布上绣的，是漠北的花。</p>
朱晦接过布，就着雪光，看了很久。他的指尖，摩过那朵花，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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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妇役，什么样？</p>
佝偻着腰。其其格说，两手，总在围裙上搓。嘴里念着——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p>
朱晦的手，攥紧了那块布，指节发白。</p>
搓围裙。眼睛像，像极了。</p>
他见过她。浣衣局，晾衣场，那个自称的老妇役——数到六就糊涂，翻来覆去，只念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p>
崔嬷。</p>
浣衣局的崔嬷，在给冷宫的淑妃，送粥。</p>
两个旧案里的人，十九年了，还通着气。</p>
朱晦握着那块布，指节发白。他想起沈疏桐递来的话：十字与画押，对不上。人还在。</p>
人还在。还在这宫墙里，替冷宫里的旧人，送着一碗热粥。</p>
总旗。其其格开口，那娘娘，唱的是抱出宫墙的娃娃。她隔墙问我——娃娃，是你么？她说，你也是被抱出宫墙的。</p>
朱晦的指尖，在窗纸上顿住了。</p>
他抬起头，看着其其格。雪光里，这个漠北的质子，清瘦，挺直，腰间别着一把牛骨刀。她看着他，眼睛没有躲：总旗，我不懂那歌。可我小时候，真的听过它。漠北，没有人唱过它。</p>
朱晦沉默了很久。</p>
他开口了：姑娘，往后，你在宫里，替我留意两件事。</p>
你说。</p>
一，冷宫墙外的动静——那老妇役，几时去，几时走，跟谁说过话。朱晦说，二，那支歌，往后若再有人唱，你记下，唱到哪儿，改了什么词。</p>
其其格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我记下了。</p>
谢你。朱晦说。</p>
不必谢。其其格说，我也想知道，那支歌，唱的是什么。</p>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总旗——那娘娘说，我是娃娃。你说，我像不像个？</p>
朱晦没有答。</p>
其其格也没有等他答，挺直着背，走进雪里，走了。</p>
她走出去很远，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雪里，那总旗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尊碑。她摸了摸怀里那块布，布角那朵花，隔着衣料，硌着掌心。</p>
她觉得，自己从漠北，走到京师，走了几千里，走了十几年，好像就是为了，在今夜，拿到这块布。</p>
她转过身，走进四夷馆的院门。廊下的灯笼，又亮了——嬷嬷披着衣裳，站在门口，见她回来，没有问，只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轻声说了句：姑娘，夜深了。</p>
其其格捧着手炉，站在廊下，没有进屋。她抬起头，看天上的雪。雪落在她肩上，落在手炉的铜盖上，化了。</p>
她想起那支歌的最后一句——娃娃不回，娘娘不睡。</p>
她不是娘娘。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p>
可今夜，她隔着墙，听见有人，等了十九年，等一个娃娃回来。</p>
她低下头，看着手炉里那一点红。</p>
雪，还在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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