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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清晨，朱晦值房里坐着看案上两张纸，一张是那只手留的，一张是沈疏桐画的一道杠。他昨夜想了一夜，那只手把线头递到他手里了，周嬷嬷，它想让他去找周嬷嬷。周嬷嬷是活线头还是饵，他不知道，只知道崔嬷在宫外数着窗棂等他。他站起来往浣衣局去，刘嬷嬷在井边捶衣裳，看见他四下望了一眼又低了头：总旗。……刘嬷嬷，他说，崔嬷嬷往哪个方向去的？刘嬷嬷捶衣裳的手停了一下：……奴婢没敢跟，她说，掌印的人蒙着姑娘的眼。可奴婢听见了姑娘嘴里数着数。数窗棂，她说，走一步数一下。数到十九停住再走。那个方向，她压低了声，是往西。过了太平桥就听不见了。朱晦站着，西华门外，太平桥，他记下了。总旗，刘嬷嬷抬起头看着他，姑娘是活着出去的。这个奴婢拿命担保。掌印要藏的人藏得住。他点点头：……嗯。转身出宫，要手条，御前行走出宫须领牌，他往司礼监走。</p>
安敬在值房里低头看一本旧档，没抬头：出宫？……嗯。去哪？太平桥。安敬翻了一页：太平桥有旧识？……有。安敬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去吧。早些回来。日落前回值房。朱晦站着，安敬没问第二句，他知道朱晦去找崔嬷，知道却放行。朱晦抱拳：多谢公公。安敬低下头又翻他的旧档：咱家藏的人，他说，总旗去看一眼也好。……崔嬷嬷是公公藏的。朱晦说，安敬没答。朱晦转身走出司礼监，西华门守门的是生面孔，孙福没了以后新人顶的。朱晦递出腰牌：御前行走朱晦。出宫采办。守门太监验了牌还他：大人早去早回。朱晦跨出西华门。</p>
出来了。宫墙在身后，他站在门外走了三步回头，西华门城楼高高的，他在宫里头住了两个月，头一回自己走出来。城楼底下阴影里站着一个公公，白净脸，垂着手，像一截影子，朱晦看了他一眼，那公公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像站在那里等人，又像数宫墙的砖。朱晦没停步往前走，白净脸的公公——沈疏桐说过入宫那年给她领路的是个白净的公公，那回太医院旧档房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白净的长的手，停而复去。他回头再看一眼，城楼下阴影里空了，那公公不见了。朱晦站着，街面上人声扑面，有吆喝卖炊饼的，有赶车的，有孩子追着跑，一个孩子撞在他腿上又跑了。宫里没有这样的声音，宫里人走路没有声儿，他站在街心，宫墙外头人会笑会骂会为半文钱争半天。他站了一会儿，风里有葱油味，有牲口味，有晾衣裳的皂角味，他吸了一口气，皂角味，崔嬷身上常年是这股味。他往太平桥走，桥下水浑，桥头有卖豆腐脑的担子，他站在桥头往西看。刘嬷嬷说崔嬷数到十九停住再走，他想崔嬷是数着窗棂走的，蒙着眼数窗棂，数到十九停，她把那个数当成了路标，那个数所在的地方就是她要等的地方。过了桥是几条窄巷，他问桥头卖豆腐脑的老汉：老丈，这几条巷子可有新搬来的老人？老汉拿勺子往西点了点：第三条巷子最里头那扇旧门。搬来没几天。掌印府上的轿子送来的。那老人蒙着眼，一路走一路数数。嘴里念叨谁也不知道念叨啥。朱晦站着，掌印府上的轿子，是安敬的人送来的。他谢过老汉往第三条巷子走，巷子窄，两边高墙，墙根有青苔，他一条一条数着窗。巷口第一家窗下晒着菜干，第二家窗纸上糊着红喜字，第三家窗纸破了没人补。他数到第十九扇窗站住了，那扇窗糊着旧纸，窗下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空着没有衣裳。他站着，竹竿空着，像一根等着晾衣裳的竿，崔嬷晾了一辈子衣裳，她走那天衣裳没收，这根竿是新的还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他不知道。他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窗，窗里没动静，他站了很久，日头从东走到头顶，巷子里有人挑水过去。他退后一步准备走，就在这时他听见了。</p>
窗里有人数数，一个老女人的声音，又低又哑：……一二三……十七十八十九。</p>
数到十九停了，停了一会儿又从头：……一二三……</p>
朱晦站着。</p>
十九，崔嬷，她在数窗棂，蒙着眼走一路数一路，那个数就是她记路的法子，可现在她坐在窗里还在数，一二三十九，停了又从头，她不是在记路，她是在等人，等一个数到十九就会来的人。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沈疏桐说过崔嬷嬷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晾着的衣裳都没收，可她把数带出来了。蒙着眼一路数到那个数，她记的不是路，她记的是那个数，十九，那个数是她的娃娃该有的年岁，是淑妃娘娘数了十九年的窗棂，是他在玉牒上被写下的那个字底下的岁数。十九年，一个老嬷嬷把十九年数成了一根线，一头系在窗棂上，一头系在娃娃身上。他站在窗下觉得那根线他够着了。</p>
他站着，巷子安静，窗里那个声音又数到十九停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怕一敲门那个数就断了。他站在窗下听着屋里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十九，停了，他站着很久。日头偏西，他终于抬手敲了敲窗棂，笃笃，屋里静了，数数声停了，他听见屋里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一双眼睛，浑浊的老了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p>
那眼睛湿了。</p>
门缝里一个声音抖着：……娃娃？</p>
朱晦站着，风从巷口吹过来，晾衣杆在风里晃。</p>
他没回答，站了很久，然后听见自己说：……嬷嬷。是我。门又开大了些，崔嬷站在门里看着他，她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朱晦抬脚跨过门槛，屋里暗，皂角味混着旧衣裳的味道，窗下一只旧木盆，盆里泡着几件粗布衣裳，她在宫里的活计带出来了。他站着，崔嬷把门轻轻掩上，屋里一盏灯，灯焰跳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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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清晨，朱晦值房里坐着看案上两张纸，一张是那只手留的，一张是沈疏桐画的一道杠。他昨夜想了一夜，那只手把线头递到他手里了，周嬷嬷，它想让他去找周嬷嬷。周嬷嬷是活线头还是饵，他不知道，只知道崔嬷在宫外数着窗棂等他。他站起来往浣衣局去，刘嬷嬷在井边捶衣裳，看见他四下望了一眼又低了头：总旗。……刘嬷嬷，他说，崔嬷嬷往哪个方向去的？刘嬷嬷捶衣裳的手停了一下：……奴婢没敢跟，她说，掌印的人蒙着姑娘的眼。可奴婢听见了姑娘嘴里数着数。数窗棂，她说，走一步数一下。数到十九停住再走。那个方向，她压低了声，是往西。过了太平桥就听不见了。朱晦站着，西华门外，太平桥，他记下了。总旗，刘嬷嬷抬起头看着他，姑娘是活着出去的。这个奴婢拿命担保。掌印要藏的人藏得住。他点点头：……嗯。转身出宫，要手条，御前行走出宫须领牌，他往司礼监走。</p>
安敬在值房里低头看一本旧档，没抬头：出宫？……嗯。去哪？太平桥。安敬翻了一页：太平桥有旧识？……有。安敬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去吧。早些回来。日落前回值房。朱晦站着，安敬没问第二句，他知道朱晦去找崔嬷，知道却放行。朱晦抱拳：多谢公公。安敬低下头又翻他的旧档：咱家藏的人，他说，总旗去看一眼也好。……崔嬷嬷是公公藏的。朱晦说，安敬没答。朱晦转身走出司礼监，西华门守门的是生面孔，孙福没了以后新人顶的。朱晦递出腰牌：御前行走朱晦。出宫采办。守门太监验了牌还他：大人早去早回。朱晦跨出西华门。</p>
出来了。宫墙在身后，他站在门外走了三步回头，西华门城楼高高的，他在宫里头住了两个月，头一回自己走出来。城楼底下阴影里站着一个公公，白净脸，垂着手，像一截影子，朱晦看了他一眼，那公公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像站在那里等人，又像数宫墙的砖。朱晦没停步往前走，白净脸的公公——沈疏桐说过入宫那年给她领路的是个白净的公公，那回太医院旧档房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白净的长的手，停而复去。他回头再看一眼，城楼下阴影里空了，那公公不见了。朱晦站着，街面上人声扑面，有吆喝卖炊饼的，有赶车的，有孩子追着跑，一个孩子撞在他腿上又跑了。宫里没有这样的声音，宫里人走路没有声儿，他站在街心，宫墙外头人会笑会骂会为半文钱争半天。他站了一会儿，风里有葱油味，有牲口味，有晾衣裳的皂角味，他吸了一口气，皂角味，崔嬷身上常年是这股味。他往太平桥走，桥下水浑，桥头有卖豆腐脑的担子，他站在桥头往西看。刘嬷嬷说崔嬷数到十九停住再走，他想崔嬷是数着窗棂走的，蒙着眼数窗棂，数到十九停，她把那个数当成了路标，那个数所在的地方就是她要等的地方。过了桥是几条窄巷，他问桥头卖豆腐脑的老汉：老丈，这几条巷子可有新搬来的老人？老汉拿勺子往西点了点：第三条巷子最里头那扇旧门。搬来没几天。掌印府上的轿子送来的。那老人蒙着眼，一路走一路数数。嘴里念叨谁也不知道念叨啥。朱晦站着，掌印府上的轿子，是安敬的人送来的。他谢过老汉往第三条巷子走，巷子窄，两边高墙，墙根有青苔，他一条一条数着窗。巷口第一家窗下晒着菜干，第二家窗纸上糊着红喜字，第三家窗纸破了没人补。他数到第十九扇窗站住了，那扇窗糊着旧纸，窗下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空着没有衣裳。他站着，竹竿空着，像一根等着晾衣裳的竿，崔嬷晾了一辈子衣裳，她走那天衣裳没收，这根竿是新的还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他不知道。他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窗，窗里没动静，他站了很久，日头从东走到头顶，巷子里有人挑水过去。他退后一步准备走，就在这时他听见了。</p>
窗里有人数数，一个老女人的声音，又低又哑：……一二三……十七十八十九。</p>
数到十九停了，停了一会儿又从头：……一二三……</p>
朱晦站着。</p>
十九，崔嬷，她在数窗棂，蒙着眼走一路数一路，那个数就是她记路的法子，可现在她坐在窗里还在数，一二三十九，停了又从头，她不是在记路，她是在等人，等一个数到十九就会来的人。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沈疏桐说过崔嬷嬷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晾着的衣裳都没收，可她把数带出来了。蒙着眼一路数到那个数，她记的不是路，她记的是那个数，十九，那个数是她的娃娃该有的年岁，是淑妃娘娘数了十九年的窗棂，是他在玉牒上被写下的那个字底下的岁数。十九年，一个老嬷嬷把十九年数成了一根线，一头系在窗棂上，一头系在娃娃身上。他站在窗下觉得那根线他够着了。</p>
他站着，巷子安静，窗里那个声音又数到十九停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怕一敲门那个数就断了。他站在窗下听着屋里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十九，停了，他站着很久。日头偏西，他终于抬手敲了敲窗棂，笃笃，屋里静了，数数声停了，他听见屋里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一双眼睛，浑浊的老了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p>
那眼睛湿了。</p>
门缝里一个声音抖着：……娃娃？</p>
朱晦站着，风从巷口吹过来，晾衣杆在风里晃。</p>
他没回答，站了很久，然后听见自己说：……嬷嬷。是我。门又开大了些，崔嬷站在门里看着他，她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朱晦抬脚跨过门槛，屋里暗，皂角味混着旧衣裳的味道，窗下一只旧木盆，盆里泡着几件粗布衣裳，她在宫里的活计带出来了。他站着，崔嬷把门轻轻掩上，屋里一盏灯，灯焰跳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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