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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嬷把水碗放在他面前，碗沿缺了个小口，水是温的，朱晦端起碗喝了一口，像是一直温着等他来。崔嬷坐在他对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搓：……娃娃，她开口，你今年多大？</p>
二十三。</p>
崔嬷摇摇头：不对。</p>
你该十九。</p>
朱晦放下碗：……嬷嬷，他说，你怎么知道。崔嬷没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小时候，她说，穿一件青布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是奴婢给你接的。接的那块布是旧的。颜色比袄身浅。朱晦坐着。七岁，他七岁以前的记忆大半是空的。问过周叔，问过马三，问过赵登科，没人能说清他七岁以前的事。周叔只说他是军籍里捡的，军籍册上写着他爹罪没，他从小养在宣大。二十三岁，他自己也只信到这个数。可安敬说过，昭宁元年生的孩子今年该十九，玉牒上淑妃娘娘的皇子未晬而殇，那孩子若活着该十九，军籍底册上他的岁数被人从十九改成了二十三。改岁数的人在盖什么东西，他常在夜里想这件事，想得多了就觉着七岁以前有一大块是空的，像一张被人撕掉的纸。崔嬷能补上那块空。</p>
嬷嬷，他说，你见过我小时候？崔嬷没答，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旧的，解开一层两层三层，最里头是一块布，红缎子，布角绣着一朵花——缠枝莲。</p>
朱晦看着那块布。</p>
他见过这个绣样，淑妃的小鞋上，其其格阿娘的旧木箱里。这是，他问，什么？娘娘的料子，崔嬷说，娘娘做襁褓那年多裁的一块。奴婢收着。收了十九年。她说着把红布递到他面前：娃娃，她说，你拿着。朱晦没接：……为什么给我？崔嬷看着他：你娘做的东西，她说，该你拿着。朱晦坐着，你娘，崔嬷说的是娘娘？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接，问：嬷嬷你认得我娘？崔嬷又沉默，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奴婢认得娘娘，她说，娘娘的针脚奴婢认得。十九年前娘娘做襁褓是奴婢递的线。朱晦坐着，崔嬷是淑妃身边的人，她守着这块布守了十九年，在等那个孩子来认。</p>
……嬷嬷，朱晦说，那夜的事你告诉过我一半。那夜门口有人。崔嬷手一抖。她看着他，你都知道了？知道一半，他说，抱走孩子的人你不知道。接应的人你也不知道。可你知道——那孩子是我。崔嬷的眼泪就下来了，她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搓得更急：不能说，她说，说了就抱不回来了。说破了就抱不回来了……她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朱晦坐着没逼她，等她自己开口，屋里安静，只有灶上一壶水咕嘟咕嘟。崔嬷念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看着他：娃娃，她说，周嬷嬷你在找她？朱晦抬起头：……嬷嬷认得周嬷嬷？慈庆宫管事的嬷嬷，崔嬷说，娘娘身边的人。她出宫早。昭宁二年春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朱晦问，说什么了没有？崔嬷又沉默好一会儿说：她走那天来看了奴婢一眼。她说娃娃要是来问就说经手的人往南去了。朱晦坐着，经手的人往南去了，周嬷嬷是经手的人？她在南边？她往南去了哪儿？他问。奴婢不知道，崔嬷说，她没说。可奴婢知道她还活着。她隔两年回京一趟给娘娘烧纸。去年冬天她还回来过。朱晦坐着，周嬷嬷还活着，隔两年回京，去年冬天回来过，她是活的线头，不是饵。嬷嬷，他说，周嬷嬷是送那孩子出宫的人？崔嬷没答，可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朱晦看见了。他懂了，周嬷嬷经手送那孩子出宫，出宫时把自己的名字涂掉，她不想让人知道是她送的，她在护谁，护自己还是护那个孩子，还是护那个让她送的人。他坐着很久：……嬷嬷，他最后问，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崔嬷看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块红布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拿着，她说，这是你娘的东西。你拿着它去城南。城南？他问。周嬷嬷在城南，她说，她去年冬天回京没走。奴婢听送菜的老刘头说她在城南酱园胡同给人看宅子。朱晦站着，城南酱园胡同，周嬷嬷还在京城。</p>
他伸出手接过那块红布，沉甸甸的，布角缠枝莲针脚细密——那双小鞋，红缎金线缠枝莲，同一双手绣的。……多谢嬷嬷。他说。崔嬷看着他把红布收进怀里，笑了，浑浊的眼睛弯起来：娃娃，她说，你跟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朱晦没答，站起来：嬷嬷，他说，我改日再来看你。崔嬷点点头送他到门口，风从巷口吹过来，她站在门里看着他：娃娃，她说，别靠宫墙。朱晦站住，别靠宫墙，其其格也听过这句话，崔嬷对每一个想护的人都说这句。……嗯。他说。他走出巷子，怀里那块红布贴着胸口，回头，巷子尽头那扇门还开着，崔嬷站在门里还看着他。他想这个老嬷嬷替娘娘守了十九年，守着一块布，等着一个孩子，她等到了。他转过身往南走，日头已经偏西，城南酱园胡同，周嬷嬷在那儿。</p>
他走着，那只手留了纸条告诉他经手人是，崔嬷告诉他周嬷嬷在城南，两条线指向同一个人。那只手想让他找周嬷嬷，崔嬷也想让他找周嬷嬷，她们是同一只手么？不是，他摇头，崔嬷是护着他把线递到他手里，那只手是引着他往线头上走，一个是给，一个是放。可最后他要见的同一个人。他走着又想起安敬，安敬放他出宫没问第二句，安敬知道崔嬷在等他，那个老太监藏在宫外的崔嬷不是藏给那只手看的，是藏给他看的，等他自己来认。安敬知道多少？他摸不清，只记得安敬那句话：别把往娘娘身上引，安敬在护娘娘，也在护崔嬷，可那只手要周嬷嬷，这两件事会不会是同一件？他摇摇头想不通就不想了，城南的日头还挂着，他摸了摸怀里的红布，布角缠枝莲硌着指尖，那是他娘绣的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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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嬷把水碗放在他面前，碗沿缺了个小口，水是温的，朱晦端起碗喝了一口，像是一直温着等他来。崔嬷坐在他对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搓：……娃娃，她开口，你今年多大？</p>
二十三。</p>
崔嬷摇摇头：不对。</p>
你该十九。</p>
朱晦放下碗：……嬷嬷，他说，你怎么知道。崔嬷没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小时候，她说，穿一件青布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是奴婢给你接的。接的那块布是旧的。颜色比袄身浅。朱晦坐着。七岁，他七岁以前的记忆大半是空的。问过周叔，问过马三，问过赵登科，没人能说清他七岁以前的事。周叔只说他是军籍里捡的，军籍册上写着他爹罪没，他从小养在宣大。二十三岁，他自己也只信到这个数。可安敬说过，昭宁元年生的孩子今年该十九，玉牒上淑妃娘娘的皇子未晬而殇，那孩子若活着该十九，军籍底册上他的岁数被人从十九改成了二十三。改岁数的人在盖什么东西，他常在夜里想这件事，想得多了就觉着七岁以前有一大块是空的，像一张被人撕掉的纸。崔嬷能补上那块空。</p>
嬷嬷，他说，你见过我小时候？崔嬷没答，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旧的，解开一层两层三层，最里头是一块布，红缎子，布角绣着一朵花——缠枝莲。</p>
朱晦看着那块布。</p>
他见过这个绣样，淑妃的小鞋上，其其格阿娘的旧木箱里。这是，他问，什么？娘娘的料子，崔嬷说，娘娘做襁褓那年多裁的一块。奴婢收着。收了十九年。她说着把红布递到他面前：娃娃，她说，你拿着。朱晦没接：……为什么给我？崔嬷看着他：你娘做的东西，她说，该你拿着。朱晦坐着，你娘，崔嬷说的是娘娘？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接，问：嬷嬷你认得我娘？崔嬷又沉默，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奴婢认得娘娘，她说，娘娘的针脚奴婢认得。十九年前娘娘做襁褓是奴婢递的线。朱晦坐着，崔嬷是淑妃身边的人，她守着这块布守了十九年，在等那个孩子来认。</p>
……嬷嬷，朱晦说，那夜的事你告诉过我一半。那夜门口有人。崔嬷手一抖。她看着他，你都知道了？知道一半，他说，抱走孩子的人你不知道。接应的人你也不知道。可你知道——那孩子是我。崔嬷的眼泪就下来了，她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搓得更急：不能说，她说，说了就抱不回来了。说破了就抱不回来了……她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朱晦坐着没逼她，等她自己开口，屋里安静，只有灶上一壶水咕嘟咕嘟。崔嬷念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看着他：娃娃，她说，周嬷嬷你在找她？朱晦抬起头：……嬷嬷认得周嬷嬷？慈庆宫管事的嬷嬷，崔嬷说，娘娘身边的人。她出宫早。昭宁二年春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朱晦问，说什么了没有？崔嬷又沉默好一会儿说：她走那天来看了奴婢一眼。她说娃娃要是来问就说经手的人往南去了。朱晦坐着，经手的人往南去了，周嬷嬷是经手的人？她在南边？她往南去了哪儿？他问。奴婢不知道，崔嬷说，她没说。可奴婢知道她还活着。她隔两年回京一趟给娘娘烧纸。去年冬天她还回来过。朱晦坐着，周嬷嬷还活着，隔两年回京，去年冬天回来过，她是活的线头，不是饵。嬷嬷，他说，周嬷嬷是送那孩子出宫的人？崔嬷没答，可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朱晦看见了。他懂了，周嬷嬷经手送那孩子出宫，出宫时把自己的名字涂掉，她不想让人知道是她送的，她在护谁，护自己还是护那个孩子，还是护那个让她送的人。他坐着很久：……嬷嬷，他最后问，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崔嬷看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块红布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拿着，她说，这是你娘的东西。你拿着它去城南。城南？他问。周嬷嬷在城南，她说，她去年冬天回京没走。奴婢听送菜的老刘头说她在城南酱园胡同给人看宅子。朱晦站着，城南酱园胡同，周嬷嬷还在京城。</p>
他伸出手接过那块红布，沉甸甸的，布角缠枝莲针脚细密——那双小鞋，红缎金线缠枝莲，同一双手绣的。……多谢嬷嬷。他说。崔嬷看着他把红布收进怀里，笑了，浑浊的眼睛弯起来：娃娃，她说，你跟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朱晦没答，站起来：嬷嬷，他说，我改日再来看你。崔嬷点点头送他到门口，风从巷口吹过来，她站在门里看着他：娃娃，她说，别靠宫墙。朱晦站住，别靠宫墙，其其格也听过这句话，崔嬷对每一个想护的人都说这句。……嗯。他说。他走出巷子，怀里那块红布贴着胸口，回头，巷子尽头那扇门还开着，崔嬷站在门里还看着他。他想这个老嬷嬷替娘娘守了十九年，守着一块布，等着一个孩子，她等到了。他转过身往南走，日头已经偏西，城南酱园胡同，周嬷嬷在那儿。</p>
他走着，那只手留了纸条告诉他经手人是，崔嬷告诉他周嬷嬷在城南，两条线指向同一个人。那只手想让他找周嬷嬷，崔嬷也想让他找周嬷嬷，她们是同一只手么？不是，他摇头，崔嬷是护着他把线递到他手里，那只手是引着他往线头上走，一个是给，一个是放。可最后他要见的同一个人。他走着又想起安敬，安敬放他出宫没问第二句，安敬知道崔嬷在等他，那个老太监藏在宫外的崔嬷不是藏给那只手看的，是藏给他看的，等他自己来认。安敬知道多少？他摸不清，只记得安敬那句话：别把往娘娘身上引，安敬在护娘娘，也在护崔嬷，可那只手要周嬷嬷，这两件事会不会是同一件？他摇摇头想不通就不想了，城南的日头还挂着，他摸了摸怀里的红布，布角缠枝莲硌着指尖，那是他娘绣的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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