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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四夷馆，其其格坐在窗前数窗棂，一二三三十九，停了。她数到十九总爱停，崔嬷说过她数窗棂的样子像一个奶过的娃娃，那个娃娃数到十九就回来了。其其格不知道那个娃娃是谁，只知道自己也数到十九，也想有人回来接她。窗外天已亮，门响了，是馆里的嬷嬷领进来一个人——朱晦。其其格站起来：你出宫了？……嗯，他说，回来了。她看他衣摆上沾着灰，像走了很远的路：你去哪儿了？朱晦没答，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布，红缎子，布角绣着一朵花——缠枝莲。其其格看着那块布，认得这个绣样，阿娘旧木箱里也有一块，红缎金线缠枝莲，她比过，那是娘娘绣的。……这是哪来的？她问。崔嬷嬷给的。他说。崔嬷？！她上前一步，崔嬷活着？……活着，他说，在宫外。她托我带句话给你。她说那个漠北的娃娃叫她别靠宫墙。其其格站着，别靠宫墙，泪意涌上来，她忍住了，看着那块红布：……这布，她说，我阿娘的箱子里也有一块。一样的。红缎子金线缠枝莲。崔嬷说这是娘娘的料子，他说，娘娘做襁褓那年多裁的。她收着收了十九年。其其格坐着，娘娘的料子，阿娘箱子里的那块也是娘娘的？她问：崔嬷还说了什么？朱晦看着她：她说周嬷嬷在城南。周嬷嬷是送那孩子出宫的人。其其格心里突地一跳，那孩子，娘娘的孩子，阿娘抱出去的那个男娃娃。……那个孩子，她问，是娘娘的？……是。阿娘抱出去的？朱晦没答，可他的沉默就是答了。其其格坐着很久，把怀里的布掏出来，阿娘旧木箱里的那块红缎金线缠枝莲，两块布放在一起，一样的花，一样的线，一样的针脚，同一个人的手绣的。崔嬷的布是娘娘做襁褓多裁的，她说，我阿娘的布也是娘娘的。阿娘和崔嬷都在娘娘身边待过？朱晦没答，可她知道答案，崔嬷说过你阿娘是奶子所的，奶子所是宫里的乳母房，阿娘是宫里的乳母。宫里的乳母为什么会有娘娘的料子？因为她奶的是娘娘的孩子。其其格全明白了。</p>
阿娘是宫里的乳母，奶过娘娘的孩子，把娘娘的孩子抱出了宫。</p>
那个孩子是朱晦。她看着朱晦：……你是，她说，那个孩子。朱晦坐着没点头也没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他说，阿娘的女儿？其其格站着，阿娘的女儿，她是阿娘的女儿么？阿娘是宫里的乳母，乳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入宫七月，自己的孩子呢？朱晦提过的那句话，乳母多半生养过，那个孀妇入宫七月，入宫七月自己的孩子在哪儿？在宣大还是被她带走了？其其格的心跳得厉害：……崔嬷说过，她说，阿娘是宣大的。那个孀妇也是宣大的。入宫七月去。阿娘就是那个孀妇？朱晦看着她：……兴许。他说，沈疏桐说过乳母多半生养过。她入宫七月自己的孩子在哪儿？在哪儿？其其格站着全想通了。阿娘入宫奶娘娘的孩子，阿娘自己的孩子是她。换婴那夜，阿娘把娘娘的孩子交给了门口的人，也抱走了她——一个送去宣大，一个带回漠北。她是阿娘从宫里抱出来的。淑妃说过你阿娘把你抱回来不容易，崔嬷说过你阿娘抱你出去的时候没怕，走得很稳，没怕，步子很稳，阿娘抱着她从宫里出来，一路上没怕。她站着眼泪下来没擦，又想起那封信，兄长托商队捎来的那封，阿娘是汉人，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阿娘是汉人，一个汉人乳母为什么在漠北王庭？兄长为什么把她当妹妹养大？她想起老巫婆前年冬抓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了句汉话——胎里有人算过账。兄长当场把老巫婆赶走了，现在她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不是王庭里的人，是被人从宫里抱出来的孩子，她的胎是在宫墙里怀的。她问，我是谁？朱晦没答，她看着他：那个孩子是你，她说，那我是谁？阿娘是乳母。乳母生了我。我是乳母的女儿？我不是漠北王庭的格格？她说着声音抖起来，朱晦站着说：你是阿娘的女儿。</p>
阿娘把你抱出了宫，抱回了漠北。</p>
你是她拿命抱出来的孩子。其其格看着他，眼泪还在流，把两块红布一起收进怀里贴心口：……我阿娘，她问，还活着么？朱晦没答，他不知道，她看着窗外窗棂一根一根：……我要见崔嬷，她说，崔嬷认得阿娘。崔嬷知道我是谁。你替我问她我是谁抱出宫的。朱晦看着她：……嗯，他说，我改日还出宫。你替我问。她点点头：她说，别瞒我。……不瞒你。他说。他走了，其其格站在窗前数窗棂，一二三三十九，停了，看着那第十九根窗棂暗忖——阿娘十九年前也是数着窗棂出宫的么？阿娘抱着她数着窗棂一步一步走出宫墙，阿娘没怕。她站了很久，风从窗缝吹进来，摸了摸怀里的布，两块布贴着胸口，一块是阿娘的，一块是崔嬷给的，都是娘娘绣的。她又想起那支歌，阿娘教的歌，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原来那支歌里抱娃娃过宫墙的是阿娘，她是阿娘抱出去的那个娃娃么？还是阿娘抱出去的是那个男娃娃，她到底是谁？她不知道，只知道崔嬷你可得回来，你回来了我才能问明白。她坐着想写信问兄长，阿娘还活着么，我到底是谁，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上一封信还压在营盘里，阿娘的下落兄长瞒了她十九年，这一封他不会说。她收好笔又把两块布拿出来看。红缎金线缠枝莲，娘娘十九年前做这块料子的时候，阿娘就在旁边递线，崔嬷也在旁边递线。三个女人，一间屋子，一块料子，一个孩子。后来阿娘抱走了那个孩子，崔嬷留在宫里，娘娘等在了冷宫。她收好布，窗棂第十九根，日头白得晃眼。</p>
其其格把两块红布叠好贴在心口，窗外日头渐渐偏西，四夷馆院里的树影拉得长了，她觉得胸口那两块布像两团火，烧得她又疼又暖。她想起阿娘旧木箱里的那块，想起崔嬷给的那块，都是娘娘的料子，都是同一个人绣的，而那个人把她和朱晦都从宫里抱了出来，一个送去宣大，一个带回漠北。她数着窗棂一根一根数到第十九根，低声念了那句阿娘教过的歌，就不那么怕了，因为她知道崔嬷还活着，答案还在人世，总有一天能问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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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四夷馆，其其格坐在窗前数窗棂，一二三三十九，停了。她数到十九总爱停，崔嬷说过她数窗棂的样子像一个奶过的娃娃，那个娃娃数到十九就回来了。其其格不知道那个娃娃是谁，只知道自己也数到十九，也想有人回来接她。窗外天已亮，门响了，是馆里的嬷嬷领进来一个人——朱晦。其其格站起来：你出宫了？……嗯，他说，回来了。她看他衣摆上沾着灰，像走了很远的路：你去哪儿了？朱晦没答，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布，红缎子，布角绣着一朵花——缠枝莲。其其格看着那块布，认得这个绣样，阿娘旧木箱里也有一块，红缎金线缠枝莲，她比过，那是娘娘绣的。……这是哪来的？她问。崔嬷嬷给的。他说。崔嬷？！她上前一步，崔嬷活着？……活着，他说，在宫外。她托我带句话给你。她说那个漠北的娃娃叫她别靠宫墙。其其格站着，别靠宫墙，泪意涌上来，她忍住了，看着那块红布：……这布，她说，我阿娘的箱子里也有一块。一样的。红缎子金线缠枝莲。崔嬷说这是娘娘的料子，他说，娘娘做襁褓那年多裁的。她收着收了十九年。其其格坐着，娘娘的料子，阿娘箱子里的那块也是娘娘的？她问：崔嬷还说了什么？朱晦看着她：她说周嬷嬷在城南。周嬷嬷是送那孩子出宫的人。其其格心里突地一跳，那孩子，娘娘的孩子，阿娘抱出去的那个男娃娃。……那个孩子，她问，是娘娘的？……是。阿娘抱出去的？朱晦没答，可他的沉默就是答了。其其格坐着很久，把怀里的布掏出来，阿娘旧木箱里的那块红缎金线缠枝莲，两块布放在一起，一样的花，一样的线，一样的针脚，同一个人的手绣的。崔嬷的布是娘娘做襁褓多裁的，她说，我阿娘的布也是娘娘的。阿娘和崔嬷都在娘娘身边待过？朱晦没答，可她知道答案，崔嬷说过你阿娘是奶子所的，奶子所是宫里的乳母房，阿娘是宫里的乳母。宫里的乳母为什么会有娘娘的料子？因为她奶的是娘娘的孩子。其其格全明白了。</p>
阿娘是宫里的乳母，奶过娘娘的孩子，把娘娘的孩子抱出了宫。</p>
那个孩子是朱晦。她看着朱晦：……你是，她说，那个孩子。朱晦坐着没点头也没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他说，阿娘的女儿？其其格站着，阿娘的女儿，她是阿娘的女儿么？阿娘是宫里的乳母，乳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入宫七月，自己的孩子呢？朱晦提过的那句话，乳母多半生养过，那个孀妇入宫七月，入宫七月自己的孩子在哪儿？在宣大还是被她带走了？其其格的心跳得厉害：……崔嬷说过，她说，阿娘是宣大的。那个孀妇也是宣大的。入宫七月去。阿娘就是那个孀妇？朱晦看着她：……兴许。他说，沈疏桐说过乳母多半生养过。她入宫七月自己的孩子在哪儿？在哪儿？其其格站着全想通了。阿娘入宫奶娘娘的孩子，阿娘自己的孩子是她。换婴那夜，阿娘把娘娘的孩子交给了门口的人，也抱走了她——一个送去宣大，一个带回漠北。她是阿娘从宫里抱出来的。淑妃说过你阿娘把你抱回来不容易，崔嬷说过你阿娘抱你出去的时候没怕，走得很稳，没怕，步子很稳，阿娘抱着她从宫里出来，一路上没怕。她站着眼泪下来没擦，又想起那封信，兄长托商队捎来的那封，阿娘是汉人，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阿娘是汉人，一个汉人乳母为什么在漠北王庭？兄长为什么把她当妹妹养大？她想起老巫婆前年冬抓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了句汉话——胎里有人算过账。兄长当场把老巫婆赶走了，现在她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不是王庭里的人，是被人从宫里抱出来的孩子，她的胎是在宫墙里怀的。她问，我是谁？朱晦没答，她看着他：那个孩子是你，她说，那我是谁？阿娘是乳母。乳母生了我。我是乳母的女儿？我不是漠北王庭的格格？她说着声音抖起来，朱晦站着说：你是阿娘的女儿。</p>
阿娘把你抱出了宫，抱回了漠北。</p>
你是她拿命抱出来的孩子。其其格看着他，眼泪还在流，把两块红布一起收进怀里贴心口：……我阿娘，她问，还活着么？朱晦没答，他不知道，她看着窗外窗棂一根一根：……我要见崔嬷，她说，崔嬷认得阿娘。崔嬷知道我是谁。你替我问她我是谁抱出宫的。朱晦看着她：……嗯，他说，我改日还出宫。你替我问。她点点头：她说，别瞒我。……不瞒你。他说。他走了，其其格站在窗前数窗棂，一二三三十九，停了，看着那第十九根窗棂暗忖——阿娘十九年前也是数着窗棂出宫的么？阿娘抱着她数着窗棂一步一步走出宫墙，阿娘没怕。她站了很久，风从窗缝吹进来，摸了摸怀里的布，两块布贴着胸口，一块是阿娘的，一块是崔嬷给的，都是娘娘绣的。她又想起那支歌，阿娘教的歌，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原来那支歌里抱娃娃过宫墙的是阿娘，她是阿娘抱出去的那个娃娃么？还是阿娘抱出去的是那个男娃娃，她到底是谁？她不知道，只知道崔嬷你可得回来，你回来了我才能问明白。她坐着想写信问兄长，阿娘还活着么，我到底是谁，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上一封信还压在营盘里，阿娘的下落兄长瞒了她十九年，这一封他不会说。她收好笔又把两块布拿出来看。红缎金线缠枝莲，娘娘十九年前做这块料子的时候，阿娘就在旁边递线，崔嬷也在旁边递线。三个女人，一间屋子，一块料子，一个孩子。后来阿娘抱走了那个孩子，崔嬷留在宫里，娘娘等在了冷宫。她收好布，窗棂第十九根，日头白得晃眼。</p>
其其格把两块红布叠好贴在心口，窗外日头渐渐偏西，四夷馆院里的树影拉得长了，她觉得胸口那两块布像两团火，烧得她又疼又暖。她想起阿娘旧木箱里的那块，想起崔嬷给的那块，都是娘娘的料子，都是同一个人绣的，而那个人把她和朱晦都从宫里抱了出来，一个送去宣大，一个带回漠北。她数着窗棂一根一根数到第十九根，低声念了那句阿娘教过的歌，就不那么怕了，因为她知道崔嬷还活着，答案还在人世，总有一天能问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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