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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晨，值房里朱晦坐在案前，窗外还灰着，屋里没点灯。案上是九样信物摊开摆着。最后收进来的一张是那只手的字，忠，写完的忠，纸边翘着一点，像是被折过又抚平的。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它替她写完的，它来过，就在他身边。他把那张纸压在信物最底下，留着，等那只手露出来的时候，这张纸就是它的脚印。</p>
他起身出门，日头已经升上来了，文华殿，玉璜的事该禀了。殿里安静，景帝坐在案后，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珠子在指间磕出极轻的响，朱晦跪在殿下，问：又查着什么了？朱晦抬头说：陛下，臣想问玉璜的事。景帝的手顿了一下，珠子在指尖停住，问玉璜？朱晦说：臣身上这块玉，靖江王府老管家七岁那年所赠，数日前老管家说那只匣子装过两块玉，一块给了宫里的孩子，一块给了北边的人。殿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殿里静了，景帝捻着手里的玉没有说话，玉珠子在指尖一颗一颗碾过去，很久才说：宫里的孩子，北边的人，靖江王府的玉，一块进了宫，一块出了边，靖江王好大的手笔。朱晦低着头，好大的手笔，景帝明白了。</p>
朱晦说：陛下，那块玉如今在谁手里臣不知，老管家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不肯说。景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殿砖上，说：朕查过靖江王府的宗卷，三年前卷上写着子一殇。朱晦的指节收紧，子一殇，宗谱上的他，景帝翻过。景帝说：一个记成殇的宗室子，一块进了宫的玉，你说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朱晦的喉头动了一下，干涩地动了一下，同一个人的手笔，他在问他是不是那个孩子。殿里静了很久，静得砖缝里的灰都像在听，朱晦说：臣不知道。景帝没有回头说：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可靖江王知道，他知道玉给了谁，他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儿。他抬眼看着朱晦说：你身上那块玉摘下来朕看看。</p>
朱晦伸手从领口里解下那半块玉璜，双手呈上。景帝接过去。龙纹断角，温润的玉。指腹在断角上摩挲了两下，又举到光里看了看，看了很久说：龙纹断角，赐不出宫墙的玉。这样的玉，靖江王手里有一块，宫里的孩子有一块，北边的人也有一块。匣子里装过的那两块是送出去的两块；他手里这一块是留着自己认路的。</p>
三块玉，一个模子出来的，拿着这样的玉走到哪儿都是他的东西。朱晦跪着，走到哪儿都是他的东西，他也是他的东西。他跪着的腿有些发麻，没有换姿势。朱晦声音有些哑，问：陛下，臣是谁的东西？景帝看了他很久，殿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说：你是你自己的，你戴着这块玉却不是它的人。查下去，查那块玉去了哪儿，查着了那个北边的人是谁，查着了就来见朕。朱晦叩首说臣领旨。</p>
出殿，日头白，白得晃眼，他走在宫道上，脚步声在甬道里显得空。手里那块玉璜，景帝还给他了，挂回领口，玉贴回胸口，还是沉的，要过一阵才温。龙纹断角，赐不出宫墙的玉。景帝说他自己的，可靖江王把他当成了他的东西。他握紧那块玉，玉是沉的，可贴着他久了就温了，手渐渐热起来。景帝说查那块玉。查那个北边的人。那个人穿着京里的甲，戴着宫里的玉，死在鹞儿岭，他的玉另一半在朱晦手里，两块玉合拢就是一条路，靖江王用玉认路，那条路从靖江王府通到漠北，通到那只手。他站住，那只手在宫外，靖江王也在宫外，那只手是靖江王的么，还是查的就是靖江王？他摇了摇头，太快了，白净脸说别走太快，景帝也说别走太快，他不能快。他在甬道当间站了站，让风把自己吹一吹。</p>
午后，值房，日头晒着屋檐，干儿子站在门口袖着手说：总旗，干爹让咱传句话，城南的风紧了。朱晦抬起头，城南的风紧了，那只手摸到城南了。干儿子没有答，放下一个油纸包走了。朱晦打开，是一包点心，油纸还温着，像是刚出炉就包上的。城南的点心。安敬知道他去过城南，安敬在告诉他城南有人盯着了。他坐着，安敬的消息。那只手在找沈疏桐，摸到城南了。点心还搁在案角，他没有动，油纸的香气淡淡地散着。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宫墙，墙头上一片云移过去，他不能出宫，他出了宫那只手就知道他去找她，把她架到那只手跟前，他攥紧了拳，指节抵着窗沿，沈疏桐，你在哪儿？</p>
夜里，值房灯下，灯焰不动，案上是那块玉璜，龙纹断角，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青光。他摸着那块玉，指腹沿着断口来回地蹭，玉在灯下像是活的。宫里的孩子。北边的人。两块玉。一块在他身上。一块在鹞儿岭那具尸首身上——一个漠北的头目穿着京里的甲，戴着宫里的玉。京里的甲谁给的？宫里的玉谁给的？都是靖江王。他通着漠北，用玉认路；他养着那只手，用那只手抹人。</p>
那只手抹过崔嬷，抹过周嬷嬷，抹过高升，也抹过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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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籍十九抹成二十三，玉牒殇抹成未晬而殇，宗谱子一殇抹成罪除名。他从纸上被抹掉了，可他还活着，站在灯下，影子被灯照着立在墙上，稳稳的。他摸着那块玉，玉认主，玉认的是给玉的人，老管家说给玉的人是王爷又不是王爷，不是王爷，那是谁把这块玉给了宫里的孩子，是谁把另一块给了北边的人，那个人是不是那只手？灯焰在风里矮了一下，他俯身把灯芯拨了拨，火光又稳住了。</p>
他闭上眼，灯焰跳了一下，窗外风起，门响了一声。他睁开眼，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的。缝里一张纸，他走过去捡起来。纸上是一道杠，认得，白净脸的手。杠下几个字：她已出城，勿追，风紧。墨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润。他捏着那张纸，她已出城。白净脸把沈疏桐送出城了，那只手摸到城南扑空了，急了。她出城了，安全了。白净脸护住了她，那只手摸空了，急了的猫会乱抓，下一步它抓谁，抓他，抓白净脸，还是抓靖江王自己？他把那张纸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杠画得稳，像平常写字那样稳。他回到案前坐下，把那道杠的纸收进怀里，和九样信物放在一起，十样了，线头更多了，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灯焰斜了一下。那只手急了，急了就会露出来。</p>
他吹了灯，黑暗里坐着。手里那块玉温的，指腹触着的地方都暖透了。贴着他久了就温了，就像沈疏桐那盏灯，亮着人就有回来的路，就像其其格的红绳，数到十九路就开了，就像那道杠，画了就有人认得，他还站着。窗外月亮，月光落在他手背上。漠北的月亮和宫墙的月亮是同一个。那只手够不着漠北，够不着她，也够不着他。他还站着，等天亮，等那只手露出半个身子，等那块玉找到它的另一半，等那道杠被认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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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晨，值房里朱晦坐在案前，窗外还灰着，屋里没点灯。案上是九样信物摊开摆着。最后收进来的一张是那只手的字，忠，写完的忠，纸边翘着一点，像是被折过又抚平的。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它替她写完的，它来过，就在他身边。他把那张纸压在信物最底下，留着，等那只手露出来的时候，这张纸就是它的脚印。</p>
他起身出门，日头已经升上来了，文华殿，玉璜的事该禀了。殿里安静，景帝坐在案后，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珠子在指间磕出极轻的响，朱晦跪在殿下，问：又查着什么了？朱晦抬头说：陛下，臣想问玉璜的事。景帝的手顿了一下，珠子在指尖停住，问玉璜？朱晦说：臣身上这块玉，靖江王府老管家七岁那年所赠，数日前老管家说那只匣子装过两块玉，一块给了宫里的孩子，一块给了北边的人。殿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殿里静了，景帝捻着手里的玉没有说话，玉珠子在指尖一颗一颗碾过去，很久才说：宫里的孩子，北边的人，靖江王府的玉，一块进了宫，一块出了边，靖江王好大的手笔。朱晦低着头，好大的手笔，景帝明白了。</p>
朱晦说：陛下，那块玉如今在谁手里臣不知，老管家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不肯说。景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殿砖上，说：朕查过靖江王府的宗卷，三年前卷上写着子一殇。朱晦的指节收紧，子一殇，宗谱上的他，景帝翻过。景帝说：一个记成殇的宗室子，一块进了宫的玉，你说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朱晦的喉头动了一下，干涩地动了一下，同一个人的手笔，他在问他是不是那个孩子。殿里静了很久，静得砖缝里的灰都像在听，朱晦说：臣不知道。景帝没有回头说：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可靖江王知道，他知道玉给了谁，他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儿。他抬眼看着朱晦说：你身上那块玉摘下来朕看看。</p>
朱晦伸手从领口里解下那半块玉璜，双手呈上。景帝接过去。龙纹断角，温润的玉。指腹在断角上摩挲了两下，又举到光里看了看，看了很久说：龙纹断角，赐不出宫墙的玉。这样的玉，靖江王手里有一块，宫里的孩子有一块，北边的人也有一块。匣子里装过的那两块是送出去的两块；他手里这一块是留着自己认路的。</p>
三块玉，一个模子出来的，拿着这样的玉走到哪儿都是他的东西。朱晦跪着，走到哪儿都是他的东西，他也是他的东西。他跪着的腿有些发麻，没有换姿势。朱晦声音有些哑，问：陛下，臣是谁的东西？景帝看了他很久，殿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说：你是你自己的，你戴着这块玉却不是它的人。查下去，查那块玉去了哪儿，查着了那个北边的人是谁，查着了就来见朕。朱晦叩首说臣领旨。</p>
出殿，日头白，白得晃眼，他走在宫道上，脚步声在甬道里显得空。手里那块玉璜，景帝还给他了，挂回领口，玉贴回胸口，还是沉的，要过一阵才温。龙纹断角，赐不出宫墙的玉。景帝说他自己的，可靖江王把他当成了他的东西。他握紧那块玉，玉是沉的，可贴着他久了就温了，手渐渐热起来。景帝说查那块玉。查那个北边的人。那个人穿着京里的甲，戴着宫里的玉，死在鹞儿岭，他的玉另一半在朱晦手里，两块玉合拢就是一条路，靖江王用玉认路，那条路从靖江王府通到漠北，通到那只手。他站住，那只手在宫外，靖江王也在宫外，那只手是靖江王的么，还是查的就是靖江王？他摇了摇头，太快了，白净脸说别走太快，景帝也说别走太快，他不能快。他在甬道当间站了站，让风把自己吹一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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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值房灯下，灯焰不动，案上是那块玉璜，龙纹断角，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青光。他摸着那块玉，指腹沿着断口来回地蹭，玉在灯下像是活的。宫里的孩子。北边的人。两块玉。一块在他身上。一块在鹞儿岭那具尸首身上——一个漠北的头目穿着京里的甲，戴着宫里的玉。京里的甲谁给的？宫里的玉谁给的？都是靖江王。他通着漠北，用玉认路；他养着那只手，用那只手抹人。</p>
那只手抹过崔嬷，抹过周嬷嬷，抹过高升，也抹过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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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籍十九抹成二十三，玉牒殇抹成未晬而殇，宗谱子一殇抹成罪除名。他从纸上被抹掉了，可他还活着，站在灯下，影子被灯照着立在墙上，稳稳的。他摸着那块玉，玉认主，玉认的是给玉的人，老管家说给玉的人是王爷又不是王爷，不是王爷，那是谁把这块玉给了宫里的孩子，是谁把另一块给了北边的人，那个人是不是那只手？灯焰在风里矮了一下，他俯身把灯芯拨了拨，火光又稳住了。</p>
他闭上眼，灯焰跳了一下，窗外风起，门响了一声。他睁开眼，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的。缝里一张纸，他走过去捡起来。纸上是一道杠，认得，白净脸的手。杠下几个字：她已出城，勿追，风紧。墨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润。他捏着那张纸，她已出城。白净脸把沈疏桐送出城了，那只手摸到城南扑空了，急了。她出城了，安全了。白净脸护住了她，那只手摸空了，急了的猫会乱抓，下一步它抓谁，抓他，抓白净脸，还是抓靖江王自己？他把那张纸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杠画得稳，像平常写字那样稳。他回到案前坐下，把那道杠的纸收进怀里，和九样信物放在一起，十样了，线头更多了，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灯焰斜了一下。那只手急了，急了就会露出来。</p>
他吹了灯，黑暗里坐着。手里那块玉温的，指腹触着的地方都暖透了。贴着他久了就温了，就像沈疏桐那盏灯，亮着人就有回来的路，就像其其格的红绳，数到十九路就开了，就像那道杠，画了就有人认得，他还站着。窗外月亮，月光落在他手背上。漠北的月亮和宫墙的月亮是同一个。那只手够不着漠北，够不着她，也够不着他。他还站着，等天亮，等那只手露出半个身子，等那块玉找到它的另一半，等那道杠被认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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