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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早。朱晦在值房里坐着,一夜没睡,桌上摆着两半玉,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玉面上泛着冷的青。一半是他领口里挂惯了的。绳结都磨得起了毛。贴了十二年的体温。一半是鹞儿岭那个头目身上的,旧绳贴着肉压了不知多少年,绳色比他那根深也旧。他伸手把两半拼在一处,断口严丝合缝,指尖顺着接缝划过去,几乎感觉不到那道缝。团龙合拢,鳞爪在晨光里像是活的。龙角断一刀,是宫里匠作暗记,赐不出宫墙的玉。</p>

    六月初十的天亮,他看了很久,想起雪夜鹞儿岭。那个小头目倒在垭口暗影里。狐皮领,护心铁甲。甲是京里武库的东西,一个漠北的头目穿着京里的甲,戴着宫里的玉。他蹲下去解领扣,指尖碰到甲内硬物的时候手是冷的,那块玉也是冷的,像那个死人从来没有暖过。那时候想不通,今夜还是想不通。</p>

    两半拼在一起,他明白了一件事。</p>

    这玉不是碎的,是一整块被人不知为何从中剖开,剖开的人把一半给了宫里的孩子,把一半给了北边的人。他看了很久,又把两半分开。老管家塞他胸口那块重新挂回领口;另一块用油布包了,塞进值房榻下青砖的暗格。按平砖缝,站起来又蹲下,把砖缝里蹭出的一点灰抹匀,退后两步看了看,看不出动过。</p>

    景帝命他查玉璜的另一半。查北边的人,另一半就在他榻下。他对着空桌站了一会儿,欺君两个字压在心口上沉,可交出去就是三条命,周叔的命、沈疏桐的命、还有他自己的。他摸了一下领口的玉,老管家说拿着别让人瞧见,他听了十二年,今儿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p>

    文华殿的旨意是昨儿下的。景帝说查着那块玉去了哪儿。查着北边那个人是谁、来见朕,他说臣领旨。出殿的时候日头白。宫墙影子斜。他摸着领口那块玉走了半条甬道站住,景帝昨儿看玉看了很久,说你是你自己的、你戴着这块玉却不是它的人,他捻着那块玉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空的。朱晦当时没接话。现在走在甬道上,那句话还压在耳朵里,你是你自己的,可他自己是谁,他连这个都还没查明白。景帝命他查玉的另一半,说北边的人,北边的人是谁,景帝不知道,可他知道,北边的人死了,死在鹞儿岭,死人的玉在他榻下。他站着,日头把影子照得短短的,景帝要查的那一半他怀里有,可他不能交。老管家说过匣子装过两块玉,一块给了宫里的孩子,一块给了北边的人。北边的人死了,死在鹞儿岭,穿着京里武库的甲,戴着宫里的玉。一具尸首把他七岁那年的事和他十九岁这年的案子串成了一条线,线的那头是靖江王府,线的这头是他,中间隔着的是那个渡口。</p>

    他想起渡口正月里的事。雪还没化完。冰河上站着一个瘦高汉人,走路端着架子,向乞颜骑士递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法与鹞儿岭那封一样,那个人他认得,宋知节,周叔的幕僚,替他写了十二年文书的人。朱晦回了值房,研墨铺纸,想写信给赵登科,写了第一行赵兄见字如面停住。他想问的是宋知节还在不在渡口。那个乌漆匣还在不在雪堆底下、鹞儿岭那具头目的尸首后来有没有人来认领,这些问题每一句都能要人命,赵登科的命、他自己的命。他把纸揉成团搁在灯台底下,边外的信走官驿要过司礼监的眼,他要问的事不能落纸,问了就是递刀。</p>

    他坐着把知道的线头一根一根摆出来——老管家两块玉、鹞儿岭一具尸一块玉一封没拆的信、渡口一个递信的人一只乌漆匣一沓盐引、京城一座府邸一条锁匣的道一个改岁数的手。五条线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他想起宗谱上那行字子一殇。写谱的人用一滴墨就把一个人写没了,还有玉牒上那句未晬而殇,未晬就是没满周岁。没满周岁的孩子是怎么活到十九岁的?他没再往深里想。想下去就是塌天的事,周嬷嬷说过的。</p>

    午后的日头毒。值房檐下一只蝉叫得人心发燥。朱晦去井边打水。回来的时候门口站着个送炭的小太监,放下炭篓垂着手没走,说公公让小的带句话。朱晦看着那篓炭,小太监说:公公说城南的风紧了两日了。说完行了礼走了。朱晦蹲下身拨开炭篓,炭块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方,边角压得平。他展开,纸上画着一道杠,杠下一个字。她的字他认得,不是她写的,是白净脸替她画的,纸上再没有别的。朱晦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她出城了,白净脸说别追,可她还有话没说完,忠字帖才写了一半。他看着那篓炭,明白那送炭小太监是谁的人了,安敬的人,安敬让他送炭,炭里夹纸,安敬知道白净脸要传信,安敬知道他知道。城南的风紧了两日,那只手还在找她,找不到她就要找别人。</p>

    朱晦把炭篓拎进门搁在墙角。摸着怀里的纸。白净脸传这一张纸是要告诉他人安顿下了别急,可那只手急了,急了的手会乱抓,它抓了沈疏桐没抓着,下一个抓谁?暮色下来的时候朱晦去了趟内书堂。小太监认得他让了座。他问:这几日可有字帖传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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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太监摇头:沈姑姑出宫去了,先生让小的们自己临临沈姑姑留下的。她走前把字帖都誊了一遍。朱晦没再问。走到沈疏桐常坐的那张案前。案上压着一方砚。砚里墨早干了,龟裂的纹路像旱了许久的河床,他伸手指腹蹭了一下,干的。</p>

    人走了,墨干了,灯灭了,可字还在。案角叠着一摞字帖,纸边压得齐整,最上头一张是半张没写完的忠,他认得那笔锋,起笔重收笔轻,她写字向来收得稳,这一笔收得急,像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他伸手没碰那张纸,这半张他不带走,留给沈疏桐回来写完。</p>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内书堂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有他站过的那张案前还有一点昏黄,灯还亮着,人回得来。入夜朱晦回到值房点上灯。掀开榻下青砖把那半块玉取出来。油布打开,玉在灯下泛着青。他把自己领口那块也解下来,两半并排放着——合拢是完整的一条龙,分开是两截断开的石头。景帝要的那一半在他这儿,北边的人死了,死了的人不会开口,可活着的会。他想起老管家那句话王爷……不是王爷,断在中间,像玉断在中间,说这话的人是想说什么没敢说完?他坐着,指腹摩挲着断口,断口光滑,不是磕断的,是磨的,剖玉的人磨了很久,剖开一块玉要磨多久,多久才够把一条龙分成两半?他把两半又拼了一次,合拢再分开。</p>

    他把玉收好,重新藏回青砖下。灯焰跳了一下,窗外月亮升起来。他坐着摸着怀里的纸。一道杠一个沈字,她画得比他想象中稳,白净脸说画得好,等他来认。他吹了灯,黑暗里摸着领口那块玉,温的,贴着他久了就温了,那只手够不着她,也够不着这块玉,除非它从他这儿够过去。他闭上眼,明日先去认那道杠,认完了再看那块玉往哪儿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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