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到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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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听澜，死过一次。</p>
死在四十二岁那年，一条跑远洋的货轮上。台风把船掀了，黑水灌进喉咙，我手里攥着半张海图，往下沉。</p>
沉下去的时候我想，沈听澜啊沈听澜，你这一辈子，怎么就活成了别人嘴里的命不好。</p>
爹没了，娘没了，老宅没了。</p>
最后连我自己，也喂了海。</p>
再睁眼，头顶是熏黑的房梁。</p>
墙上一本旧日历，红笔圈着一个日子，就在后天。</p>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骨头咯咯作响，像散了一地，又被人一片片拼了回去。</p>
木板床，蓝布被，窗台上那盆死不了的太阳花，全是我离家前的老样子。是我十六岁住的闺房。</p>
墙角立着那副旧渔网，网眼上补丁摞补丁。那是我十四岁跟爹学的头一手活，补一张网，换两个铜板。</p>
我抬起手看。手心没有老茧，指节没有冻疮。</p>
一只二十二岁的手。</p>
那双手，上一世在远洋船上颠了三十年，指节粗得像礁石，掌心磨出老茧，鱼线割的口子一道摞一道。四十岁那年我站在甲板上看海，抬手都疼。如今换回一双白白净净的手，倒像刚出水的海螺壳。</p>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p>
不是梦。</p>
窗台上那盆太阳花，是我娘的命根子。前世它死在三年后，被大伯家翻新老宅一锹铲了。这一世，它还顶着红骨朵冲我傻乐。</p>
我伸手弹了弹花叶。</p>
傻花。我嘀咕，也就你不知道自己差点活不过三年。</p>
澜丫头？门帘一挑，我娘林月娥端着药碗进来，你脸色咋这么白？药都不喝，又作啥妖？</p>
我娘。上一世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一世，她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没弯。</p>
我嗓子劈了，扑过去抱住她，今天几号？</p>
哎哟，六月初九啊。我娘被我抱得直拍背，咋了这是，说梦话呢？药还烫着呢。</p>
六月初九。距离我爹沈潮生出海，还有三天。</p>
上一世，就是那个红圈里的日子，爹跟着船出去，再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海难。</p>
我死前攥着的那半张海图，就是他留下的。</p>
这一世，我比那趟船，早醒了三天。</p>
娘的药碗还冒着一缕热气。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干。</p>
苦的。跟我这一世一样，先苦，后回甘。</p>
苦就对了。娘把空碗往桌上一墩，你要是嫌苦，等会儿还有一贴。你爹说你烧了三天，这药得吃满一礼拜。</p>
我脸一垮：娘，我病都好了。</p>
好没好，你说了不算，药说了算。娘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二婶说了，病去如抽丝，抽丝得抽满七天。</p>
抽丝？我嘀咕，这哪是抽丝，这是抽我的血。</p>
我娘听见了，回头就把空药碗在桌上轻轻一磕：少贫。你小时候怕喝药，藏到鸡窝后头，鸡都让你熏得三天不下蛋。后来还是你爹拎着你脚脖子，把你从鸡窝里倒出来。</p>
这事我早忘了，听她这么一说，竟有点想笑。前世后来住过那么多地方，喝过比这苦十倍的咖啡，也没谁再把一碗药守到发凉，只为看我咽下去。</p>
那鸡后来下蛋没？我问。</p>
下了，我娘没好气，下的第一个就让你爹煮给你补身子了。你还嫌蛋黄噎人。</p>
堂屋里传来爹一声闷笑，随即又被他咳嗽似的压回去。</p>
隔了片刻，爹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月娥，你别编排我闺女。她病刚好，乐一乐怎么了。</p>
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堂屋方向啐了一口：得，你们爷俩一个鼻孔出气。</p>
我凑过去，你这话里怎么一股酸味儿。</p>
酸什么酸，娘瞪我，药渣子还没凉，少贫。你爹就知道护着你，我白当这个恶人了。</p>
我捧着空碗，鼻子忽然有点酸。原来有些日子并不响亮，只是一碗苦药、几句旧账，落在院子里，就够叫人舍不得。</p>
午后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潮声一声一声往岸上蹭。墙角那只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半颗脑袋，歪头打量我，像是还记得三年前被我藏进鸡窝熏晕头的事，警惕地咯咯两声，又缩回去了。隔壁陈婶喊孙子吃饭的调门从墙外穿过来，一嗓子能从村头甩到村尾。我坐在门槛上，把空药碗倒扣在膝头转着玩，忽然想，这种被人盯着喝药、追着吃饭的日子，前世我怎么就没觉得金贵呢。</p>
娘，爹呢？</p>
跟你二叔家借舢板去了，后海那几笼蟹，等着赶潮收。我娘收拾着碗筷，你呀，大病初愈，别满地跑。</p>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打算盘。</p>
上辈子，我二十二岁离家，一张大学文凭换不来一个安稳觉。这辈子，文凭先放一边，先把家保住。</p>
我趿着鞋冲进堂屋。</p>
爹正蹲在地上收拾帆布包，船员证、水壶、一件旧棉袄，一样一样往里塞。船员证压在最底下，旁边还搁着一包报纸裹的烟叶。爹捻了一小撮烟叶在指间搓了搓，闻了闻，又放回去，没舍得抽。最上面叠着一双蓝布袜套，针脚密密实实，是娘赶了两夜缝的，怕他海上脚冷。爹把它抚平了，才塞进包最里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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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这个包，我头皮炸了。</p>
前世他也背过一模一样的包。后来，包漂在滩涂上，人没漂回来。</p>
咋咋呼呼干啥。爹头也不抬，换双胶鞋，借大伯的大一号。</p>
大伯沈满仓。</p>
前世就是在爹头七没过的时候，大伯一家搬进了老宅。</p>
十七年了。</p>
那五间青砖大瓦房，我一天都没能住回去过。</p>
上一世我在城里做海产采购，攒了钱想赎回老宅。大伯一句话堵死我：丫头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p>
如今想想，好笑。房子占了，契攥了，理却一条都没有。</p>
我深吸一口气，把哭腔压下去：爹，你后天出啥海？</p>
爹的手顿了一下。</p>
就这一顿，我心里咯噔一声。</p>
跑趟货。他说得含糊，老鸦揽的私活，帮人运批构件，一趟顶半年。</p>
崔老鸦。</p>
前世我翻遍爹的遗物，就这三个字。船翻了，人没了，货没了，连索赔的地方都找不着。</p>
啥构件要咱家的船运？我盯着他，咱那青屿7号，舱底补了三回，跑远海？</p>
爹摆手：钱的事不用你管，小丫头。</p>
那我不问钱，我蹲到爹对面，就问一句——这趟船，来回几天？</p>
爹手上没停：快的话，十来天。</p>
十来天。</p>
前世这趟船，出去就再没回来。</p>
我把这句话咽回肚里，只嗯了一声，退到一边。</p>
那我管啥？我说，娘的药钱，家里的账，总得让我知道个数吧？</p>
三万六。我娘在门口叹了口气，你大伯催得紧。</p>
三万六。前世也是这个数压着，爹才上的船。</p>
我说，这趟不能出。</p>
屋里静了。</p>
爹把船员证塞进包里，拉链一拉，干脆利落。</p>
那声音，跟前世我听见的一模一样。</p>
我盯着那个包，换了个法子开口。</p>
爹，我不拦你出这片海。可构件是什么货，总得让家里知道个数吧？是木头？是铁？还是坛坛罐罐？</p>
问那么多干啥。</p>
万一海上有人问起来，咱家总不能连自己运的是啥都答不上。</p>
爹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这话说得，倒像大人了。</p>
我十八了。</p>
十八也是丫头。</p>
可他到底没把包拎走，蹲在那儿又坐了半晌。</p>
天黑透了，他才起身，包却没拎走，搁在了堂屋的方桌上。</p>
我心里一动。</p>
还有回旋的余地。</p>
我跟到院里。</p>
爹蹲在船模旁边磨锚钩，头也不抬：澜丫头，从小到大，你要啥我给啥。就这一件，不行。</p>
为啥不行？</p>
大人的事。</p>
一趟顶半年，是吧？我说，那要是回不来呢？半年是多少？</p>
磨石停了。</p>
爹抬起眼看我。那是我重生后，第一次正经看他。</p>
五十二岁的爹，皱纹里全是盐霜，手上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前世他躺在滩涂上的时候，脚上的胶鞋丢了一只。</p>
小孩子家，说话不吉利。</p>
我不是小孩子了。</p>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爹，你信我一回。这趟船，水底下不干净。</p>
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你个丫头，咋跟你太爷爷一个腔调。</p>
太爷爷也这么说？</p>
沈家的人，看潮。他把磨好的锚钩插回船模，看潮的人，不出没数的水。</p>
那要是水没数，人也不出呢？</p>
那就守着海过日子。爹说，守不住，也得守。</p>
没数的水。</p>
我抓着这个词不放：那这趟的水，有数没数？</p>
爹不说话了。</p>
院外传来潮声，一下一下，像谁在敲门。</p>
我跟着潮声数拍子。青屿的潮，跟人一样，有脾气，也有心事。</p>
脾气在浪头上，心事在暗流里。</p>
爹这一辈子，都以为自己欠着谁的。可他不知道，有人早把他当成了账本上一枚随手可用的棋子。</p>
我知道今晚拦不住。前世，娘拉着爹的袖子求，爹说这是最后一次；娘跪下，爹把她扶起来，还是走了。</p>
第二天清早，船开出去，就再没开回来。</p>
这一世，硬拦是拦不住的。我得换个法子——先弄清楚，这条船到底在替谁运货，运的是什么货。</p>
夜里，爹娘睡下了。</p>
我摸进堂屋，翻出爹压箱底的旧账本。蓝布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p>
我一页一页往后捻。渔网钱，柴油钱，药钱，一笔一笔，字迹被水洇过。页角卷着海气，有的字洇得化开了，只留下一个钱的形状。手指摸过去，纸又软又潮，像把半年的日子都泡进了水里。我捻得慢，一页一页数，数着数着，忽然想起前世在远洋船上，老船长教我看航海日志时说的一句话——看账跟看海一个理，水往哪儿走，账就往哪儿走。</p>
捻到最后一页，一行小字让我后背发凉。</p>
账上写着：跟崔满舵搭伙，运，抵清旧账。</p>
构件两个字，还打了个引号。</p>
那趟船，就是前世收走他性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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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听澜，死过一次。</p>
死在四十二岁那年，一条跑远洋的货轮上。台风把船掀了，黑水灌进喉咙，我手里攥着半张海图，往下沉。</p>
沉下去的时候我想，沈听澜啊沈听澜，你这一辈子，怎么就活成了别人嘴里的命不好。</p>
爹没了，娘没了，老宅没了。</p>
最后连我自己，也喂了海。</p>
再睁眼，头顶是熏黑的房梁。</p>
墙上一本旧日历，红笔圈着一个日子，就在后天。</p>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骨头咯咯作响，像散了一地，又被人一片片拼了回去。</p>
木板床，蓝布被，窗台上那盆死不了的太阳花，全是我离家前的老样子。是我十六岁住的闺房。</p>
墙角立着那副旧渔网，网眼上补丁摞补丁。那是我十四岁跟爹学的头一手活，补一张网，换两个铜板。</p>
我抬起手看。手心没有老茧，指节没有冻疮。</p>
一只二十二岁的手。</p>
那双手，上一世在远洋船上颠了三十年，指节粗得像礁石，掌心磨出老茧，鱼线割的口子一道摞一道。四十岁那年我站在甲板上看海，抬手都疼。如今换回一双白白净净的手，倒像刚出水的海螺壳。</p>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p>
不是梦。</p>
窗台上那盆太阳花，是我娘的命根子。前世它死在三年后，被大伯家翻新老宅一锹铲了。这一世，它还顶着红骨朵冲我傻乐。</p>
我伸手弹了弹花叶。</p>
傻花。我嘀咕，也就你不知道自己差点活不过三年。</p>
澜丫头？门帘一挑，我娘林月娥端着药碗进来，你脸色咋这么白？药都不喝，又作啥妖？</p>
我娘。上一世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一世，她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没弯。</p>
我嗓子劈了，扑过去抱住她，今天几号？</p>
哎哟，六月初九啊。我娘被我抱得直拍背，咋了这是，说梦话呢？药还烫着呢。</p>
六月初九。距离我爹沈潮生出海，还有三天。</p>
上一世，就是那个红圈里的日子，爹跟着船出去，再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海难。</p>
我死前攥着的那半张海图，就是他留下的。</p>
这一世，我比那趟船，早醒了三天。</p>
娘的药碗还冒着一缕热气。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干。</p>
苦的。跟我这一世一样，先苦，后回甘。</p>
苦就对了。娘把空碗往桌上一墩，你要是嫌苦，等会儿还有一贴。你爹说你烧了三天，这药得吃满一礼拜。</p>
我脸一垮：娘，我病都好了。</p>
好没好，你说了不算，药说了算。娘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二婶说了，病去如抽丝，抽丝得抽满七天。</p>
抽丝？我嘀咕，这哪是抽丝，这是抽我的血。</p>
我娘听见了，回头就把空药碗在桌上轻轻一磕：少贫。你小时候怕喝药，藏到鸡窝后头，鸡都让你熏得三天不下蛋。后来还是你爹拎着你脚脖子，把你从鸡窝里倒出来。</p>
这事我早忘了，听她这么一说，竟有点想笑。前世后来住过那么多地方，喝过比这苦十倍的咖啡，也没谁再把一碗药守到发凉，只为看我咽下去。</p>
那鸡后来下蛋没？我问。</p>
下了，我娘没好气，下的第一个就让你爹煮给你补身子了。你还嫌蛋黄噎人。</p>
堂屋里传来爹一声闷笑，随即又被他咳嗽似的压回去。</p>
隔了片刻，爹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月娥，你别编排我闺女。她病刚好，乐一乐怎么了。</p>
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堂屋方向啐了一口：得，你们爷俩一个鼻孔出气。</p>
我凑过去，你这话里怎么一股酸味儿。</p>
酸什么酸，娘瞪我，药渣子还没凉，少贫。你爹就知道护着你，我白当这个恶人了。</p>
我捧着空碗，鼻子忽然有点酸。原来有些日子并不响亮，只是一碗苦药、几句旧账，落在院子里，就够叫人舍不得。</p>
午后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潮声一声一声往岸上蹭。墙角那只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半颗脑袋，歪头打量我，像是还记得三年前被我藏进鸡窝熏晕头的事，警惕地咯咯两声，又缩回去了。隔壁陈婶喊孙子吃饭的调门从墙外穿过来，一嗓子能从村头甩到村尾。我坐在门槛上，把空药碗倒扣在膝头转着玩，忽然想，这种被人盯着喝药、追着吃饭的日子，前世我怎么就没觉得金贵呢。</p>
娘，爹呢？</p>
跟你二叔家借舢板去了，后海那几笼蟹，等着赶潮收。我娘收拾着碗筷，你呀，大病初愈，别满地跑。</p>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打算盘。</p>
上辈子，我二十二岁离家，一张大学文凭换不来一个安稳觉。这辈子，文凭先放一边，先把家保住。</p>
我趿着鞋冲进堂屋。</p>
爹正蹲在地上收拾帆布包，船员证、水壶、一件旧棉袄，一样一样往里塞。船员证压在最底下，旁边还搁着一包报纸裹的烟叶。爹捻了一小撮烟叶在指间搓了搓，闻了闻，又放回去，没舍得抽。最上面叠着一双蓝布袜套，针脚密密实实，是娘赶了两夜缝的，怕他海上脚冷。爹把它抚平了，才塞进包最里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看见这个包，我头皮炸了。</p>
前世他也背过一模一样的包。后来，包漂在滩涂上，人没漂回来。</p>
咋咋呼呼干啥。爹头也不抬，换双胶鞋，借大伯的大一号。</p>
大伯沈满仓。</p>
前世就是在爹头七没过的时候，大伯一家搬进了老宅。</p>
十七年了。</p>
那五间青砖大瓦房，我一天都没能住回去过。</p>
上一世我在城里做海产采购，攒了钱想赎回老宅。大伯一句话堵死我：丫头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p>
如今想想，好笑。房子占了，契攥了，理却一条都没有。</p>
我深吸一口气，把哭腔压下去：爹，你后天出啥海？</p>
爹的手顿了一下。</p>
就这一顿，我心里咯噔一声。</p>
跑趟货。他说得含糊，老鸦揽的私活，帮人运批构件，一趟顶半年。</p>
崔老鸦。</p>
前世我翻遍爹的遗物，就这三个字。船翻了，人没了，货没了，连索赔的地方都找不着。</p>
啥构件要咱家的船运？我盯着他，咱那青屿7号，舱底补了三回，跑远海？</p>
爹摆手：钱的事不用你管，小丫头。</p>
那我不问钱，我蹲到爹对面，就问一句——这趟船，来回几天？</p>
爹手上没停：快的话，十来天。</p>
十来天。</p>
前世这趟船，出去就再没回来。</p>
我把这句话咽回肚里，只嗯了一声，退到一边。</p>
那我管啥？我说，娘的药钱，家里的账，总得让我知道个数吧？</p>
三万六。我娘在门口叹了口气，你大伯催得紧。</p>
三万六。前世也是这个数压着，爹才上的船。</p>
我说，这趟不能出。</p>
屋里静了。</p>
爹把船员证塞进包里，拉链一拉，干脆利落。</p>
那声音，跟前世我听见的一模一样。</p>
我盯着那个包，换了个法子开口。</p>
爹，我不拦你出这片海。可构件是什么货，总得让家里知道个数吧？是木头？是铁？还是坛坛罐罐？</p>
问那么多干啥。</p>
万一海上有人问起来，咱家总不能连自己运的是啥都答不上。</p>
爹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这话说得，倒像大人了。</p>
我十八了。</p>
十八也是丫头。</p>
可他到底没把包拎走，蹲在那儿又坐了半晌。</p>
天黑透了，他才起身，包却没拎走，搁在了堂屋的方桌上。</p>
我心里一动。</p>
还有回旋的余地。</p>
我跟到院里。</p>
爹蹲在船模旁边磨锚钩，头也不抬：澜丫头，从小到大，你要啥我给啥。就这一件，不行。</p>
为啥不行？</p>
大人的事。</p>
一趟顶半年，是吧？我说，那要是回不来呢？半年是多少？</p>
磨石停了。</p>
爹抬起眼看我。那是我重生后，第一次正经看他。</p>
五十二岁的爹，皱纹里全是盐霜，手上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前世他躺在滩涂上的时候，脚上的胶鞋丢了一只。</p>
小孩子家，说话不吉利。</p>
我不是小孩子了。</p>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爹，你信我一回。这趟船，水底下不干净。</p>
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你个丫头，咋跟你太爷爷一个腔调。</p>
太爷爷也这么说？</p>
沈家的人，看潮。他把磨好的锚钩插回船模，看潮的人，不出没数的水。</p>
那要是水没数，人也不出呢？</p>
那就守着海过日子。爹说，守不住，也得守。</p>
没数的水。</p>
我抓着这个词不放：那这趟的水，有数没数？</p>
爹不说话了。</p>
院外传来潮声，一下一下，像谁在敲门。</p>
我跟着潮声数拍子。青屿的潮，跟人一样，有脾气，也有心事。</p>
脾气在浪头上，心事在暗流里。</p>
爹这一辈子，都以为自己欠着谁的。可他不知道，有人早把他当成了账本上一枚随手可用的棋子。</p>
我知道今晚拦不住。前世，娘拉着爹的袖子求，爹说这是最后一次；娘跪下，爹把她扶起来，还是走了。</p>
第二天清早，船开出去，就再没开回来。</p>
这一世，硬拦是拦不住的。我得换个法子——先弄清楚，这条船到底在替谁运货，运的是什么货。</p>
夜里，爹娘睡下了。</p>
我摸进堂屋，翻出爹压箱底的旧账本。蓝布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p>
我一页一页往后捻。渔网钱，柴油钱，药钱，一笔一笔，字迹被水洇过。页角卷着海气，有的字洇得化开了，只留下一个钱的形状。手指摸过去，纸又软又潮，像把半年的日子都泡进了水里。我捻得慢，一页一页数，数着数着，忽然想起前世在远洋船上，老船长教我看航海日志时说的一句话——看账跟看海一个理，水往哪儿走，账就往哪儿走。</p>
捻到最后一页，一行小字让我后背发凉。</p>
账上写着：跟崔满舵搭伙，运，抵清旧账。</p>
构件两个字，还打了个引号。</p>
那趟船，就是前世收走他性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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