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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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又敲开了老关家的门。</p>
手里拎着一壶黄酒，两包桃酥。</p>
婶子开门就叹气：你这丫头，还真是块滚刀肉。</p>
婶子，我不逼他。</p>
我就坐灶房帮您烧火，行不行？</p>
烧火有烧火的好处。</p>
锅一热，话就软。</p>
我往灶膛里添松枝，火苗噼啪炸响。</p>
婶子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叹了口长气。丫头，不是我拦着你问。</p>
那年渔排一场火，老关从火里拖出来，腿就没了。</p>
放火的人，到今天没人知道是谁。</p>
打那以后，他连梦里都喊。</p>
一喊就是小半宿。</p>
我知道了。我往灶里塞柴。所以今天，我一个字都不问。</p>
我就烧火。</p>
顺便把您家三个月的水缸挑满。</p>
婶子噗嗤笑了：跟你爹一个模子。</p>
犟起来，八头牛拉不回。</p>
打小就犟，她把手里的菜梆子一掰，有一回你爹跟你太爷爷犟，非要夜里出海看流，你太爷爷拦不住，坐在门槛上生了一宿闷气。</p>
结果呢，你爹第二天黑着眼圈回来，说看准了一道新流，打上来半船好鱼。我爷爷没骂他？骂了。婶子笑，骂完还得给他煮鱼汤。</p>
你太爷爷嘴上硬，心里疼孙子，全村都知道。</p>
一上午，锅里煮了粥，蒸了鱼，焖了饭。</p>
婶子翻出一坛咸菜，给我装了一罐。你家娘从前就馋这口。</p>
她身子弱，你多让她歇着。</p>
灶台上的事，你多学两招。</p>
以后过日子，饿不着。</p>
我笑着应了。</p>
心里却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p>
前世娘走的时候，瘦得不到八十斤。</p>
灶上的手艺，我后来是在远洋船上学的。</p>
学了三十年，再也没能做给她吃过。</p>
这一世，第一碗要补上的，就是她那口咸菜。</p>
晌午的日头照进东厢房。</p>
里屋传来老关的声音。丫头，进来。</p>
这一回，他的眼睛不像昨天那么浑了。我想了一晌午。</p>
你这丫头，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p>
磨不动，也吓不住。</p>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关叔，我就想知道个底。</p>
底，我只敢给你一个代号。</p>
那个人，外号，老鸦。</p>
老鸦？</p>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他姓什么？做什么营生？</p>
不能说了。老关摇头。再说半个字，我这床就真成棺材了。</p>
丫头，你就记住一条。</p>
青屿外海，跑黑船的。</p>
他的船，白天不出海，夜里不点灯。</p>
村里人看见影子，都绕着走。</p>
他给钱，比谁都痛快。</p>
收他钱的人，嘴都缝上了。</p>
关叔，他手底下多少人？</p>
不知道。</p>
看得到的，三五条船。</p>
看不到的，镇上市里，都有人。</p>
你大伯那种，是他指头缝里漏出来的。</p>
漏一点渣，就够村里人抢破头。</p>
那老鸦图什么？</p>
图钱呗。</p>
还能图什么？</p>
老关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可能，图的东西，比钱沉。</p>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p>
前世我漂在远洋，码头上的酒话听了一箩筐。这两个字，我碰过一回。</p>
那年在南方渔港，一个喝高的轮机长说漏嘴。</p>
外海有条黑船，船主姓崔，人称崔老鸦。</p>
什么货都敢拉，什么水都敢蹚。</p>
海警的海图上，从来没有这条船。</p>
当时我当醉话听，笑一笑就过去了。</p>
如今这醉话，一头扎进我家的事里。关叔，大伯是不是也怕他？</p>
老关嗤了一声。你大伯那种人，见着硬的就软。</p>
老鸦往那儿一站，他腿肚子先转筋。</p>
所以老宅那笔账，大伯是手。</p>
老鸦，是脑子。</p>
手好断，脑子难挖。</p>
他摆摆手，闭眼靠回枕头上。能给你挑明的，都挑明了。</p>
剩下的路，你自己看潮。</p>
他眼皮耷下来，像是又要睡了。</p>
我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他忽然又睁开眼，眼神清亮得很：丫头，还有一样东西，你问不问？</p>
我说，关叔，你还有啥没说的，都说了，我记着。</p>
后院墙角埋着一坛酒，埋了八年。等这桩事了了，你替我去挖出来，请老伙计们喝一口。</p>
丫头，多一句话。</p>
动脑子之前，先护住身边人。</p>
蛇咬人，都挑脚踝。</p>
想通了？</p>
想通了就滚蛋，别再来了。</p>
老关摆摆手，闭眼靠回枕头。</p>
我退到门口，他又睁开眼。丫头，送你四个字。</p>
闷声，看潮。</p>
我郑重点头，退出了东厢房。</p>
院里，婶子往我兜里又塞了俩煮鸡蛋。拿着，路上吃。</p>
跟你说件事。</p>
前天晌午，有个生人在咱们巷口站了半天。</p>
戴草帽，看不清脸。</p>
盯着你家船坞的方向。</p>
我喊了一嗓子，他就走了。</p>
我心头一紧。婶子，往后有人打听老关，您怎么办？</p>
就说他糊涂了，话都说不囫囵。</p>
哎，这法子好。婶子笑了。我这就去练，练到全村都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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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把我送到院门口。丫头，她又叫住我，老头子让我多跟你讲一句。他说——看潮的人，看得见海，看不见自己。你往后要是迷了路，就回来问他。</p>
他这样说的？</p>
原话是这么说的。婶子点头，他说你爹当年出海前，也问过他一句话。</p>
他说，关哥，海这么大，我该往哪走？</p>
你爹问完这句，第二天就出海了。</p>
他这一辈子，就没再回头问过。</p>
出了老关家，天已经擦黑。</p>
村道上一盏一盏灯亮起来。</p>
我在路口站住，把两条线捋顺。</p>
存根，老关，大伯，老鸦。</p>
一张假契，两双手。老鸦是脑子，脑子藏在黑水里。</p>
脑子打不着，先拴住手。</p>
大伯的手，攥着地契。</p>
地契的根，在存根上。</p>
存根在手，大伯就是我的。</p>
大伯在手，老鸦的指头，就断了半根。</p>
前世老宅是怎么没的？</p>
大伯拿着请我娘搬走。</p>
我娘抱着原件哭，人家拿存根怼她。</p>
官面的纸，压死民间的人。</p>
这一世，纸我拿到了。</p>
接下来，该摸那双手。</p>
摸手之前，先看好自家的门。</p>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p>
这一整天，我在镇上，家里没人看船。</p>
爹在滩上补网，小舟上学，娘腿脚不便。</p>
青屿7号，孤零零泊在船坞里。</p>
半路，小舟蹬着车冲过来。姐！大消息！</p>
大伯今天往镇上跑了三趟！</p>
我放学看见的，一趟拎一包东西！</p>
中午那俩外路人，跟着一起走的！</p>
我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p>
存根在我兜里。</p>
大伯在镇上跑。</p>
跑什么？</p>
跑关系，还是跑消息？小舟，这事烂在肚里。</p>
连爹都先别说。</p>
为啥？</p>
爹的脾气，火一点就着。</p>
咱们现在要的不是火。</p>
是网。</p>
我把小舟打发回家，撒腿往家跑。</p>
越跑心越沉。</p>
阿香在村口碰上我，被我吓一跳。你跑什么？后头有狗啊？</p>
家里可能进贼了，你帮我望风！</p>
她抱着直播支架就跟着跑。跑路直播吗？这流量我可不敢接！</p>
滩涂上的潮水刚退，泥面平整。</p>
阿香喘着气：慢点！鞋都跑掉一只了！</p>
我没停。</p>
手电一扫，泥面上白光一晃。</p>
我心里那根弦，崩断了。</p>
泥面上一串新鲜脚印，从礁石那头弯过来。</p>
步子又深又急，踩翻了泥。</p>
直通我家船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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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又敲开了老关家的门。</p>
手里拎着一壶黄酒，两包桃酥。</p>
婶子开门就叹气：你这丫头，还真是块滚刀肉。</p>
婶子，我不逼他。</p>
我就坐灶房帮您烧火，行不行？</p>
烧火有烧火的好处。</p>
锅一热，话就软。</p>
我往灶膛里添松枝，火苗噼啪炸响。</p>
婶子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叹了口长气。丫头，不是我拦着你问。</p>
那年渔排一场火，老关从火里拖出来，腿就没了。</p>
放火的人，到今天没人知道是谁。</p>
打那以后，他连梦里都喊。</p>
一喊就是小半宿。</p>
我知道了。我往灶里塞柴。所以今天，我一个字都不问。</p>
我就烧火。</p>
顺便把您家三个月的水缸挑满。</p>
婶子噗嗤笑了：跟你爹一个模子。</p>
犟起来，八头牛拉不回。</p>
打小就犟，她把手里的菜梆子一掰，有一回你爹跟你太爷爷犟，非要夜里出海看流，你太爷爷拦不住，坐在门槛上生了一宿闷气。</p>
结果呢，你爹第二天黑着眼圈回来，说看准了一道新流，打上来半船好鱼。我爷爷没骂他？骂了。婶子笑，骂完还得给他煮鱼汤。</p>
你太爷爷嘴上硬，心里疼孙子，全村都知道。</p>
一上午，锅里煮了粥，蒸了鱼，焖了饭。</p>
婶子翻出一坛咸菜，给我装了一罐。你家娘从前就馋这口。</p>
她身子弱，你多让她歇着。</p>
灶台上的事，你多学两招。</p>
以后过日子，饿不着。</p>
我笑着应了。</p>
心里却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p>
前世娘走的时候，瘦得不到八十斤。</p>
灶上的手艺，我后来是在远洋船上学的。</p>
学了三十年，再也没能做给她吃过。</p>
这一世，第一碗要补上的，就是她那口咸菜。</p>
晌午的日头照进东厢房。</p>
里屋传来老关的声音。丫头，进来。</p>
这一回，他的眼睛不像昨天那么浑了。我想了一晌午。</p>
你这丫头，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p>
磨不动，也吓不住。</p>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关叔，我就想知道个底。</p>
底，我只敢给你一个代号。</p>
那个人，外号，老鸦。</p>
老鸦？</p>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他姓什么？做什么营生？</p>
不能说了。老关摇头。再说半个字，我这床就真成棺材了。</p>
丫头，你就记住一条。</p>
青屿外海，跑黑船的。</p>
他的船，白天不出海，夜里不点灯。</p>
村里人看见影子，都绕着走。</p>
他给钱，比谁都痛快。</p>
收他钱的人，嘴都缝上了。</p>
关叔，他手底下多少人？</p>
不知道。</p>
看得到的，三五条船。</p>
看不到的，镇上市里，都有人。</p>
你大伯那种，是他指头缝里漏出来的。</p>
漏一点渣，就够村里人抢破头。</p>
那老鸦图什么？</p>
图钱呗。</p>
还能图什么？</p>
老关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可能，图的东西，比钱沉。</p>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p>
前世我漂在远洋，码头上的酒话听了一箩筐。这两个字，我碰过一回。</p>
那年在南方渔港，一个喝高的轮机长说漏嘴。</p>
外海有条黑船，船主姓崔，人称崔老鸦。</p>
什么货都敢拉，什么水都敢蹚。</p>
海警的海图上，从来没有这条船。</p>
当时我当醉话听，笑一笑就过去了。</p>
如今这醉话，一头扎进我家的事里。关叔，大伯是不是也怕他？</p>
老关嗤了一声。你大伯那种人，见着硬的就软。</p>
老鸦往那儿一站，他腿肚子先转筋。</p>
所以老宅那笔账，大伯是手。</p>
老鸦，是脑子。</p>
手好断，脑子难挖。</p>
他摆摆手，闭眼靠回枕头上。能给你挑明的，都挑明了。</p>
剩下的路，你自己看潮。</p>
他眼皮耷下来，像是又要睡了。</p>
我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他忽然又睁开眼，眼神清亮得很：丫头，还有一样东西，你问不问？</p>
我说，关叔，你还有啥没说的，都说了，我记着。</p>
后院墙角埋着一坛酒，埋了八年。等这桩事了了，你替我去挖出来，请老伙计们喝一口。</p>
丫头，多一句话。</p>
动脑子之前，先护住身边人。</p>
蛇咬人，都挑脚踝。</p>
想通了？</p>
想通了就滚蛋，别再来了。</p>
老关摆摆手，闭眼靠回枕头。</p>
我退到门口，他又睁开眼。丫头，送你四个字。</p>
闷声，看潮。</p>
我郑重点头，退出了东厢房。</p>
院里，婶子往我兜里又塞了俩煮鸡蛋。拿着，路上吃。</p>
跟你说件事。</p>
前天晌午，有个生人在咱们巷口站了半天。</p>
戴草帽，看不清脸。</p>
盯着你家船坞的方向。</p>
我喊了一嗓子，他就走了。</p>
我心头一紧。婶子，往后有人打听老关，您怎么办？</p>
就说他糊涂了，话都说不囫囵。</p>
哎，这法子好。婶子笑了。我这就去练，练到全村都信。</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婶子把我送到院门口。丫头，她又叫住我，老头子让我多跟你讲一句。他说——看潮的人，看得见海，看不见自己。你往后要是迷了路，就回来问他。</p>
他这样说的？</p>
原话是这么说的。婶子点头，他说你爹当年出海前，也问过他一句话。</p>
他说，关哥，海这么大，我该往哪走？</p>
你爹问完这句，第二天就出海了。</p>
他这一辈子，就没再回头问过。</p>
出了老关家，天已经擦黑。</p>
村道上一盏一盏灯亮起来。</p>
我在路口站住，把两条线捋顺。</p>
存根，老关，大伯，老鸦。</p>
一张假契，两双手。老鸦是脑子，脑子藏在黑水里。</p>
脑子打不着，先拴住手。</p>
大伯的手，攥着地契。</p>
地契的根，在存根上。</p>
存根在手，大伯就是我的。</p>
大伯在手，老鸦的指头，就断了半根。</p>
前世老宅是怎么没的？</p>
大伯拿着请我娘搬走。</p>
我娘抱着原件哭，人家拿存根怼她。</p>
官面的纸，压死民间的人。</p>
这一世，纸我拿到了。</p>
接下来，该摸那双手。</p>
摸手之前，先看好自家的门。</p>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p>
这一整天，我在镇上，家里没人看船。</p>
爹在滩上补网，小舟上学，娘腿脚不便。</p>
青屿7号，孤零零泊在船坞里。</p>
半路，小舟蹬着车冲过来。姐！大消息！</p>
大伯今天往镇上跑了三趟！</p>
我放学看见的，一趟拎一包东西！</p>
中午那俩外路人，跟着一起走的！</p>
我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p>
存根在我兜里。</p>
大伯在镇上跑。</p>
跑什么？</p>
跑关系，还是跑消息？小舟，这事烂在肚里。</p>
连爹都先别说。</p>
为啥？</p>
爹的脾气，火一点就着。</p>
咱们现在要的不是火。</p>
是网。</p>
我把小舟打发回家，撒腿往家跑。</p>
越跑心越沉。</p>
阿香在村口碰上我，被我吓一跳。你跑什么？后头有狗啊？</p>
家里可能进贼了，你帮我望风！</p>
她抱着直播支架就跟着跑。跑路直播吗？这流量我可不敢接！</p>
滩涂上的潮水刚退，泥面平整。</p>
阿香喘着气：慢点！鞋都跑掉一只了！</p>
我没停。</p>
手电一扫，泥面上白光一晃。</p>
我心里那根弦，崩断了。</p>
泥面上一串新鲜脚印，从礁石那头弯过来。</p>
步子又深又急，踩翻了泥。</p>
直通我家船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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