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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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着手电冲到船坞，心提到了嗓子眼。</p>
青屿7号泊在原处，缆绳没动。</p>
船舱锁着，锁梁上一层灰，好好的。</p>
可船尾的泥地上，有半个鞋印。</p>
四十码出头，胶底，前掌磨得偏外。</p>
村里渔民走路，前掌偏内。</p>
这一脚，是外路人的。</p>
我围着船转了一圈，没丢东西。</p>
爹披着衣裳出来，声音发沉。深更半夜，看什么？</p>
爹，有人上过咱家的船。</p>
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丢了什么？</p>
潮谱在柜里，钱在箱里，一样没少。</p>
没丢东西，那他上来干什么？</p>
踩点。我说，不急着拿，先认路。</p>
爹沉默半晌，蹲在船头抽了半根烟。</p>
烟头明明灭灭，照不亮他的脸。老鸦。他吐出一口烟。这名字，我二十年前听过一回。</p>
爹，您认识？</p>
不认识。他把烟摁灭。听说过，就没好事。</p>
当年跟你六叔他们喝酒，有人提了一嘴。</p>
满桌人当场散了，酒都没喝完。</p>
小舟披着外套跑来，睡眼惺忪。叔，姐，出啥事了？</p>
没事。我说，明天把门锁全换了。</p>
我自己就能装！小舟立正。你先把自己作业装了。</p>
爹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泥。听澜，这船，怕是有东西招人惦记。</p>
东西在暗处，咱们在明处。</p>
那就把明处，也变成暗处。我说。</p>
爹低头看我，半晌，点了点头。</p>
爹，光防不行，得下饵。</p>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p>
直播搞夜赶海备的荧光粉，还剩半瓶。这是啥？</p>
夜光粉。白天看不见，灯下一照全是绿。</p>
我给船舷抹一圈，谁碰谁带花。</p>
爹盯着我看了两秒。跟潮谱学的？</p>
跟电视学的。</p>
哪个台？爹居然较起真来。农业频道。我信口胡诌，底下赶海致富栏目，主持人教的说夜钓诱饵。</p>
爹半信半疑，拿起小瓶对着灯看了又看，末了嘀咕：这主持人，倒是个人才，改明儿给我留个频道号。</p>
爹没再问，帮我压着船板。</p>
我把荧光粉调成浆，拿旧毛刷往船舷缝里刷。</p>
缆桩、船帮、舱盖把手，一处处来。</p>
白日里，看不出一点痕迹。</p>
刷完，我退后三步，关了手电。</p>
再地打开。</p>
绿！</p>
一整圈幽幽的绿，像给船描了道鬼边。</p>
小舟看得嘴巴都合不上。姐！这船成精了！</p>
轻点嚷，成精的是我。</p>
爹咂了下嘴：这玩意儿，多少银子一斤？</p>
不要钱，直播平台送的。</p>
改明儿给小舟书包上也抹点。</p>
看他再敢逃学去滩上摸蛏子。</p>
小舟脸一红：姐！那都过去多久了！</p>
荧光粉不记仇，账本记。</p>
我笑出了声，爹的嘴角也松了松。</p>
老鸦的人想摸我家的船。</p>
那就让他带着一手的绿，自己现形。</p>
夜里，我教小舟认流路。看好了，东滩的流，分两层。</p>
表层的急，底层的缓。</p>
蛏子都窝在缓流的滩窝里。</p>
为什么？</p>
急流冲沙，缓流留食。</p>
人也一样，钱都藏在缓处。</p>
小舟听得连连点头。姐，这跟潮谱上写的一样！</p>
废话，潮谱就是这么写的。</p>
我背了三个月，就记住这一句。</p>
一句够用了。</p>
往后，一句一句教你。</p>
那明晚蹲点，我能去吗？</p>
看明早你的潮时报得准不准。</p>
保准准！</p>
夜里，我守在窗边守到两点。</p>
没动静。</p>
爹说，急什么。</p>
鱼上了钩，不会立马拉线。</p>
我揉着发酸的眼睛：爹，您说，这钩子搁水里，鱼什么时候咬？</p>
说不准。爹慢悠悠地说，有的鱼馋，钩子下水就咬；有的鱼精，要绕着钩子转三圈。你就记住一样——好鱼，都急着咬钩，急着的，多半跑不远。</p>
那要是精的呢？</p>
精的更好办。爹磕了磕烟灰，精的咬了钩，跑的时候带一串，正好一网捞。</p>
夜里，我守在窗边，灯留了一盏最小的。</p>
爹搬了条凳，坐在廊下抽烟。爹，您说，来的人图什么？</p>
船上有值钱货？</p>
船不值钱。爹吐着烟圈。值钱的是船底下压着的东西。</p>
什么东西？</p>
爹没接话，烟头明灭。</p>
半晌，他忽然问：听澜。</p>
你那些本事。</p>
直播，验潮，还有今晚这一手荧光粉。</p>
跟谁学的？</p>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赶海号看多了，学的。</p>
你赶海的号，看得比人家主播还精。</p>
近朱者赤嘛。</p>
爹盯着我，烟头的红光映着他半张脸。</p>
他没再追问，把烟摁灭了。夜路走多了，鞋底别沾水。</p>
这话，你记着。</p>
记着了。</p>
他起身回屋，走到门边又停了停。听澜。</p>
你比小时候，像你爷爷。</p>
说完，门帘一落。</p>
我坐在窗边，半天没动。</p>
像爷爷？</p>
爷爷的潮谱，我前世翻烂过。</p>
他护了一辈子的海，我这一世，接着护。</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手机震了一下，阿香发来消息。榕树底下没动静。</p>
蚊子倒是咬了我十个包。</p>
记账，明天报销花露水。</p>
我回她两个字。报销。</p>
又补一句。明天陪我去大伯家。</p>
干啥？串门？</p>
串门。</p>
带耳朵去。</p>
后半夜，滩上果然有动静。</p>
一束手电光，贴着礁石根扫过来。</p>
在船坞边，停了停。</p>
又灭了。</p>
我攥紧窗框，没出声。</p>
鱼，又来看钩了。</p>
天快亮时，我眯了一小觉。</p>
梦里全是绿光，一闪一闪。</p>
滩涂上，露水未干。</p>
二婶挑着水桶经过，跟我打招呼。听澜，听说你家昨夜进贼了？</p>
谁说的？</p>
满仓家串出来的。</p>
说是半夜有野猫上船，闹得慌。</p>
我笑了。</p>
野猫。</p>
猫倒是有一只。</p>
还是只带花的猫。</p>
第二天一早，我先绕到船坞。</p>
船舷上，绿粉蹭掉了一小片。</p>
蹭痕的高度，齐腰。</p>
有人扒着船帮，又上过船。</p>
可舱还是锁着，东西一样不少。</p>
摸过船，没开舱。</p>
他认完路了。</p>
我把蹭痕拍了照，揣着手机出门。去哪？娘在院里喊。大伯家串个门，送点虾干。</p>
到了大伯家，赵金凤正坐在院里择菜。</p>
看见我，眼皮一翻：稀客啊。</p>
给大伯送点虾干，下酒。</p>
我把纸包放在桌上，眼睛四下一扫。</p>
堂屋里坐着俩外路人，正在喝茶。</p>
桌角搁着一双胶鞋，泥还没干透。</p>
四十码，前掌磨偏。</p>
一个外路人抬眼看我，笑得客气。小姑娘，你就是听澜吧？</p>
码头上的名声，都传到滩尾了。</p>
客气什么，我是来送虾干的。</p>
这虾干晒得地道。另一个插话。外地吃不着这个味儿。</p>
我搭讪了几句，赖到饭点。</p>
赵金凤不好赶我，留我吃了顿饭。</p>
俩外路人话不多，筷子却不停。</p>
问他们哪来的，只说跑船的。</p>
大伯殷勤得很，一个劲添茶。二位老板，我们青屿的海货，嘎嘎鲜！</p>
回头带点虾干上路？</p>
不急。年长的那个摆摆手。先看看船。</p>
看什么船？大伯一愣。你们的船呗。</p>
大伯的眼珠，飞快地瞟了我一下。</p>
我低头剥花生，装没看见。</p>
花生皮捏了一桌子。</p>
饭后她去灶间给我装咸菜。</p>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p>
她弯腰添了一把柴，直起身。</p>
灶火地蹿高，照亮她的手背。</p>
那双手——</p>
泛着一层淡淡的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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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着手电冲到船坞，心提到了嗓子眼。</p>
青屿7号泊在原处，缆绳没动。</p>
船舱锁着，锁梁上一层灰，好好的。</p>
可船尾的泥地上，有半个鞋印。</p>
四十码出头，胶底，前掌磨得偏外。</p>
村里渔民走路，前掌偏内。</p>
这一脚，是外路人的。</p>
我围着船转了一圈，没丢东西。</p>
爹披着衣裳出来，声音发沉。深更半夜，看什么？</p>
爹，有人上过咱家的船。</p>
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丢了什么？</p>
潮谱在柜里，钱在箱里，一样没少。</p>
没丢东西，那他上来干什么？</p>
踩点。我说，不急着拿，先认路。</p>
爹沉默半晌，蹲在船头抽了半根烟。</p>
烟头明明灭灭，照不亮他的脸。老鸦。他吐出一口烟。这名字，我二十年前听过一回。</p>
爹，您认识？</p>
不认识。他把烟摁灭。听说过，就没好事。</p>
当年跟你六叔他们喝酒，有人提了一嘴。</p>
满桌人当场散了，酒都没喝完。</p>
小舟披着外套跑来，睡眼惺忪。叔，姐，出啥事了？</p>
没事。我说，明天把门锁全换了。</p>
我自己就能装！小舟立正。你先把自己作业装了。</p>
爹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泥。听澜，这船，怕是有东西招人惦记。</p>
东西在暗处，咱们在明处。</p>
那就把明处，也变成暗处。我说。</p>
爹低头看我，半晌，点了点头。</p>
爹，光防不行，得下饵。</p>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p>
直播搞夜赶海备的荧光粉，还剩半瓶。这是啥？</p>
夜光粉。白天看不见，灯下一照全是绿。</p>
我给船舷抹一圈，谁碰谁带花。</p>
爹盯着我看了两秒。跟潮谱学的？</p>
跟电视学的。</p>
哪个台？爹居然较起真来。农业频道。我信口胡诌，底下赶海致富栏目，主持人教的说夜钓诱饵。</p>
爹半信半疑，拿起小瓶对着灯看了又看，末了嘀咕：这主持人，倒是个人才，改明儿给我留个频道号。</p>
爹没再问，帮我压着船板。</p>
我把荧光粉调成浆，拿旧毛刷往船舷缝里刷。</p>
缆桩、船帮、舱盖把手，一处处来。</p>
白日里，看不出一点痕迹。</p>
刷完，我退后三步，关了手电。</p>
再地打开。</p>
绿！</p>
一整圈幽幽的绿，像给船描了道鬼边。</p>
小舟看得嘴巴都合不上。姐！这船成精了！</p>
轻点嚷，成精的是我。</p>
爹咂了下嘴：这玩意儿，多少银子一斤？</p>
不要钱，直播平台送的。</p>
改明儿给小舟书包上也抹点。</p>
看他再敢逃学去滩上摸蛏子。</p>
小舟脸一红：姐！那都过去多久了！</p>
荧光粉不记仇，账本记。</p>
我笑出了声，爹的嘴角也松了松。</p>
老鸦的人想摸我家的船。</p>
那就让他带着一手的绿，自己现形。</p>
夜里，我教小舟认流路。看好了，东滩的流，分两层。</p>
表层的急，底层的缓。</p>
蛏子都窝在缓流的滩窝里。</p>
为什么？</p>
急流冲沙，缓流留食。</p>
人也一样，钱都藏在缓处。</p>
小舟听得连连点头。姐，这跟潮谱上写的一样！</p>
废话，潮谱就是这么写的。</p>
我背了三个月，就记住这一句。</p>
一句够用了。</p>
往后，一句一句教你。</p>
那明晚蹲点，我能去吗？</p>
看明早你的潮时报得准不准。</p>
保准准！</p>
夜里，我守在窗边守到两点。</p>
没动静。</p>
爹说，急什么。</p>
鱼上了钩，不会立马拉线。</p>
我揉着发酸的眼睛：爹，您说，这钩子搁水里，鱼什么时候咬？</p>
说不准。爹慢悠悠地说，有的鱼馋，钩子下水就咬；有的鱼精，要绕着钩子转三圈。你就记住一样——好鱼，都急着咬钩，急着的，多半跑不远。</p>
那要是精的呢？</p>
精的更好办。爹磕了磕烟灰，精的咬了钩，跑的时候带一串，正好一网捞。</p>
夜里，我守在窗边，灯留了一盏最小的。</p>
爹搬了条凳，坐在廊下抽烟。爹，您说，来的人图什么？</p>
船上有值钱货？</p>
船不值钱。爹吐着烟圈。值钱的是船底下压着的东西。</p>
什么东西？</p>
爹没接话，烟头明灭。</p>
半晌，他忽然问：听澜。</p>
你那些本事。</p>
直播，验潮，还有今晚这一手荧光粉。</p>
跟谁学的？</p>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赶海号看多了，学的。</p>
你赶海的号，看得比人家主播还精。</p>
近朱者赤嘛。</p>
爹盯着我，烟头的红光映着他半张脸。</p>
他没再追问，把烟摁灭了。夜路走多了，鞋底别沾水。</p>
这话，你记着。</p>
记着了。</p>
他起身回屋，走到门边又停了停。听澜。</p>
你比小时候，像你爷爷。</p>
说完，门帘一落。</p>
我坐在窗边，半天没动。</p>
像爷爷？</p>
爷爷的潮谱，我前世翻烂过。</p>
他护了一辈子的海，我这一世，接着护。</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手机震了一下，阿香发来消息。榕树底下没动静。</p>
蚊子倒是咬了我十个包。</p>
记账，明天报销花露水。</p>
我回她两个字。报销。</p>
又补一句。明天陪我去大伯家。</p>
干啥？串门？</p>
串门。</p>
带耳朵去。</p>
后半夜，滩上果然有动静。</p>
一束手电光，贴着礁石根扫过来。</p>
在船坞边，停了停。</p>
又灭了。</p>
我攥紧窗框，没出声。</p>
鱼，又来看钩了。</p>
天快亮时，我眯了一小觉。</p>
梦里全是绿光，一闪一闪。</p>
滩涂上，露水未干。</p>
二婶挑着水桶经过，跟我打招呼。听澜，听说你家昨夜进贼了？</p>
谁说的？</p>
满仓家串出来的。</p>
说是半夜有野猫上船，闹得慌。</p>
我笑了。</p>
野猫。</p>
猫倒是有一只。</p>
还是只带花的猫。</p>
第二天一早，我先绕到船坞。</p>
船舷上，绿粉蹭掉了一小片。</p>
蹭痕的高度，齐腰。</p>
有人扒着船帮，又上过船。</p>
可舱还是锁着，东西一样不少。</p>
摸过船，没开舱。</p>
他认完路了。</p>
我把蹭痕拍了照，揣着手机出门。去哪？娘在院里喊。大伯家串个门，送点虾干。</p>
到了大伯家，赵金凤正坐在院里择菜。</p>
看见我，眼皮一翻：稀客啊。</p>
给大伯送点虾干，下酒。</p>
我把纸包放在桌上，眼睛四下一扫。</p>
堂屋里坐着俩外路人，正在喝茶。</p>
桌角搁着一双胶鞋，泥还没干透。</p>
四十码，前掌磨偏。</p>
一个外路人抬眼看我，笑得客气。小姑娘，你就是听澜吧？</p>
码头上的名声，都传到滩尾了。</p>
客气什么，我是来送虾干的。</p>
这虾干晒得地道。另一个插话。外地吃不着这个味儿。</p>
我搭讪了几句，赖到饭点。</p>
赵金凤不好赶我，留我吃了顿饭。</p>
俩外路人话不多，筷子却不停。</p>
问他们哪来的，只说跑船的。</p>
大伯殷勤得很，一个劲添茶。二位老板，我们青屿的海货，嘎嘎鲜！</p>
回头带点虾干上路？</p>
不急。年长的那个摆摆手。先看看船。</p>
看什么船？大伯一愣。你们的船呗。</p>
大伯的眼珠，飞快地瞟了我一下。</p>
我低头剥花生，装没看见。</p>
花生皮捏了一桌子。</p>
饭后她去灶间给我装咸菜。</p>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p>
她弯腰添了一把柴，直起身。</p>
灶火地蹿高，照亮她的手背。</p>
那双手——</p>
泛着一层淡淡的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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