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龙宫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那晚，谁都没睡好。</p>
天一亮，爹把潮谱和海图都摆在八仙桌上。</p>
娘煮了粥，谁都没心思喝。龙宫，不是神话。爹先开了口。青屿老辈人都讲，外海海底有座。</p>
清朝那会儿，有条装满宝贝的大船，沉在咱这片海。</p>
船上是什么，没人说得清。</p>
有人说装的是瓷器，有人说装的是金子。</p>
老人们讲，大退潮的年头，海底会嗡嗡响。</p>
像有人在底下敲钟。</p>
我小时候，你爷爷带我听过一回。</p>
就在心口礁外头，水底下闷闷地滚雷。</p>
老人说，那是龙宫里在开饭。</p>
小舟眼睛瞪圆了。真的假的？敲钟？</p>
传说听听就得了呗。</p>
爹摇头：传说底下，往往压着真事。</p>
陈伯来串门，听见俩字，拐杖一顿。潮生，这话可不敢往外说。</p>
知道了，陈伯。</p>
当年你爹为这两个字，跟人红了脸。</p>
红过不止一回。</p>
后来他谁也不说了。</p>
说了，就是害人。</p>
陈伯又盯着我看了半天。丫头，你眼睛里有东西。</p>
别一个人往海里凑。</p>
要凑，叫上你爹。</p>
你爷爷一辈子不让人去那片海下网。</p>
谁去，他跟谁翻脸。</p>
我一直当是老人守旧。</p>
他把铜管海图抚平，长长吐了口气。现在看，他是在守一样东西。</p>
我把油纸图平铺开。爹，这张图，还有另一半吧？</p>
撕口是旧的，撕的人手很稳。</p>
半张图，认不了路。</p>
爹沉默半晌，起身上了阁楼。</p>
下来时，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p>
盒子上着锁，钥匙拴在他贴身绳子上。你爷爷走前，留给我一长一短两样东西。</p>
短的，是那支铜管。</p>
长的……</p>
他打开盒子，从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油纸。是另半张图。</p>
两张半图，在八仙桌上慢慢拼拢。</p>
我屏住呼吸，手都不敢重。</p>
右边半张，左边半张，撕口对撕口。</p>
严丝合缝。</p>
连折痕都对得上。</p>
像从来没分开过。</p>
看见了。爹的声音也发紧。</p>
整张图铺开，比我想的大得多。</p>
墨线一路延到外海。</p>
水深、暗礁、流路，标得密密麻麻。</p>
图上那片海域，圈了个朱红大圈。</p>
圈里三个字，写得极工整。</p>
心口礁。心口礁在外海，大潮才露一线礁脊。爹说。底下是深水，流急，老渔民都不去。</p>
进去的船，十个里九个回不来。</p>
我凑近了看。</p>
朱笔圈边还有一行小字，墨都洇了。</p>
勉强认得出来。勿启。潮高十五米以下，勿作业。</p>
勿启……我念了一遍，后颈发凉。</p>
不让开，不让捞。</p>
爷爷那一辈，就知道底下有东西。</p>
而且知道，那东西不能动。还有一句。爹指着图角一行蝇头小字。看潮人守之，勿外传。</p>
小舟举着手，跟上课似的。叔，潮高十五米是什么意思？</p>
极端大潮，一年碰不上几回。</p>
潮高十五米以下，不让作业。</p>
也就是说，水浅的时候，别去碰它。</p>
为什么？</p>
水浅，浪大，流乱。</p>
船下去，就是送菜。</p>
写图的人，是拿命试出来的。</p>
爹用指头点了点图。这图，你爷爷藏了一辈子。</p>
他临走就一句话。</p>
沈家看潮，是保人，不是捞财。</p>
谁惦记海底那口，谁就没好下场。</p>
娘在旁边轻声问：那现在怎么办？</p>
外头有人惦记了。</p>
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p>
娘忽然开口，说了件旧事。潮生，你还记得九几年那回？</p>
有人上家里，出大价钱买图。</p>
爹的手停在碗沿上。记得。</p>
来的是个戴金丝镜的生人。</p>
西装革履，鞋底没沾一点泥。</p>
一开口，出这个数。</p>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p>
三万。爹点头。九几年的三万，能在镇上起两栋楼。</p>
小舟倒吸一口凉气。爷爷没卖？</p>
没卖。娘接过话。你爷爷一句话没多说。</p>
转身进灶房，烧了一桌菜。</p>
六个菜，一壶酒。</p>
请那人坐下，吃了俩钟头。</p>
临走，把菜钱——五十块，塞回那人兜里。</p>
他说，饭我请，图不卖。</p>
海里的东西，沈家看，沈家守。</p>
谁要动，先问过潮。</p>
那人走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p>
出了村，回头望了三回。</p>
小舟听得筷子都忘了放。后来呢？那人没再来？</p>
没再来。</p>
倒是那年后半年。</p>
滩上多了几条生面孔的船。</p>
夜里不点灯，专往深水去。</p>
你爷爷就把潮谱锁进了柜里。</p>
钥匙拴裤腰上，再没摘过。</p>
那爷爷没报官？小舟问。报官？爹摇头，你爷爷说，海里的事，官管得着岸上，管不着水底。</p>
再说了，那几条船夜里来夜里走，比耗子还精，等天亮，海面光秃秃的，连个水花都找不到。</p>
那不便宜他们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便宜不了。爹的眼神暗了暗，那年冬天，有一条船再没回来。村里人说是遇了风，你爷爷说，是海认得人。它认得谁背着规矩下网。</p>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筷。</p>
锁进柜里的，不止是潮谱。</p>
是一个老人对海的全部敬畏。</p>
娘收拾碗筷，又补了一句。你爷爷走前那晚，把你爹叫到床边。</p>
说了一整夜的话。</p>
第二天，人就没了。</p>
走得安生，像睡着了。</p>
床头，就压着这铁盒。</p>
你爹守了它二十年。</p>
守到今早。</p>
爹端着碗，喉结动了动。妈，往后不守了。</p>
往后，交给听澜。</p>
娘看看我，又看看爹。</p>
眼圈一红，把碗筷收走了。</p>
图收好，我的心还悬着。</p>
上午我借口赶海，扛着网具上了东礁。</p>
阿香帮我背着包，一路嘀咕。你今天不对劲，眼珠子老往外海瞟。</p>
我眼睛长自己脸上，爱瞟哪瞟哪。我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阿香，你三舅要真上船了，你让他留个心眼——船上要是有事，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p>
为啥？阿香眨眨眼，你们家跟那条船有仇？</p>
没仇。我说，就是那船停的位置，碍着我家的眼。</p>
阿香似懂非懂，点点头：行，我让我三舅记着。他那人嘴快，记性倒不差。</p>
阿香，帮我看看，外海那条船还在不在。</p>
哪条船？</p>
灰白色的，大个头，像个铁楼。</p>
有有有！她眼睛一亮。村里都传遍了，说是大老板来投资的！</p>
雇小工一天两百，我三舅都报上名了！</p>
你三舅？那他现在就在那条船上？</p>
前天上船的，说是搬货。</p>
我心里一沉，把爹的旧望远镜递过去。帮我看看，船头有没有旗。</p>
她举起来，看了半天。有条大船！灰不溜秋的，怪气派！</p>
船头好像有面旗，白底蓝字……</p>
她把望远镜递给我。</p>
我调了调焦距。</p>
心口礁方向，七八海里外。</p>
一艘中型勘测船，抛锚定在礁区外缘。</p>
船身雪白，甲板上有吊臂，有缆车。</p>
船尾一面旗，被海风扯得笔直。</p>
旗上两个字，看得清清楚楚。</p>
沧澜。</p>
我握望远镜的手，紧了紧。</p>
前世听过太多回的名字。</p>
今天，它开到了我家祖传海图的圈里。阿香，那条船停多久了？</p>
前天就来了！夜里灯亮得跟过年似的。</p>
说是来搞旅游开发勘察的。</p>
我放下望远镜，眯眼望着那条船。</p>
旅游勘察？</p>
勘察船不去渔场，不去沙滩。</p>
跑去心口礁？</p>
我最后举镜看了一眼。</p>
朱笔圈的心口礁海域，那面旗。</p>
就停在那儿。</p>
</p>
那晚，谁都没睡好。</p>
天一亮，爹把潮谱和海图都摆在八仙桌上。</p>
娘煮了粥，谁都没心思喝。龙宫，不是神话。爹先开了口。青屿老辈人都讲，外海海底有座。</p>
清朝那会儿，有条装满宝贝的大船，沉在咱这片海。</p>
船上是什么，没人说得清。</p>
有人说装的是瓷器，有人说装的是金子。</p>
老人们讲，大退潮的年头，海底会嗡嗡响。</p>
像有人在底下敲钟。</p>
我小时候，你爷爷带我听过一回。</p>
就在心口礁外头，水底下闷闷地滚雷。</p>
老人说，那是龙宫里在开饭。</p>
小舟眼睛瞪圆了。真的假的？敲钟？</p>
传说听听就得了呗。</p>
爹摇头：传说底下，往往压着真事。</p>
陈伯来串门，听见俩字，拐杖一顿。潮生，这话可不敢往外说。</p>
知道了，陈伯。</p>
当年你爹为这两个字，跟人红了脸。</p>
红过不止一回。</p>
后来他谁也不说了。</p>
说了，就是害人。</p>
陈伯又盯着我看了半天。丫头，你眼睛里有东西。</p>
别一个人往海里凑。</p>
要凑，叫上你爹。</p>
你爷爷一辈子不让人去那片海下网。</p>
谁去，他跟谁翻脸。</p>
我一直当是老人守旧。</p>
他把铜管海图抚平，长长吐了口气。现在看，他是在守一样东西。</p>
我把油纸图平铺开。爹，这张图，还有另一半吧？</p>
撕口是旧的，撕的人手很稳。</p>
半张图，认不了路。</p>
爹沉默半晌，起身上了阁楼。</p>
下来时，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p>
盒子上着锁，钥匙拴在他贴身绳子上。你爷爷走前，留给我一长一短两样东西。</p>
短的，是那支铜管。</p>
长的……</p>
他打开盒子，从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油纸。是另半张图。</p>
两张半图，在八仙桌上慢慢拼拢。</p>
我屏住呼吸，手都不敢重。</p>
右边半张，左边半张，撕口对撕口。</p>
严丝合缝。</p>
连折痕都对得上。</p>
像从来没分开过。</p>
看见了。爹的声音也发紧。</p>
整张图铺开，比我想的大得多。</p>
墨线一路延到外海。</p>
水深、暗礁、流路，标得密密麻麻。</p>
图上那片海域，圈了个朱红大圈。</p>
圈里三个字，写得极工整。</p>
心口礁。心口礁在外海，大潮才露一线礁脊。爹说。底下是深水，流急，老渔民都不去。</p>
进去的船，十个里九个回不来。</p>
我凑近了看。</p>
朱笔圈边还有一行小字，墨都洇了。</p>
勉强认得出来。勿启。潮高十五米以下，勿作业。</p>
勿启……我念了一遍，后颈发凉。</p>
不让开，不让捞。</p>
爷爷那一辈，就知道底下有东西。</p>
而且知道，那东西不能动。还有一句。爹指着图角一行蝇头小字。看潮人守之，勿外传。</p>
小舟举着手，跟上课似的。叔，潮高十五米是什么意思？</p>
极端大潮，一年碰不上几回。</p>
潮高十五米以下，不让作业。</p>
也就是说，水浅的时候，别去碰它。</p>
为什么？</p>
水浅，浪大，流乱。</p>
船下去，就是送菜。</p>
写图的人，是拿命试出来的。</p>
爹用指头点了点图。这图，你爷爷藏了一辈子。</p>
他临走就一句话。</p>
沈家看潮，是保人，不是捞财。</p>
谁惦记海底那口，谁就没好下场。</p>
娘在旁边轻声问：那现在怎么办？</p>
外头有人惦记了。</p>
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p>
娘忽然开口，说了件旧事。潮生，你还记得九几年那回？</p>
有人上家里，出大价钱买图。</p>
爹的手停在碗沿上。记得。</p>
来的是个戴金丝镜的生人。</p>
西装革履，鞋底没沾一点泥。</p>
一开口，出这个数。</p>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p>
三万。爹点头。九几年的三万，能在镇上起两栋楼。</p>
小舟倒吸一口凉气。爷爷没卖？</p>
没卖。娘接过话。你爷爷一句话没多说。</p>
转身进灶房，烧了一桌菜。</p>
六个菜，一壶酒。</p>
请那人坐下，吃了俩钟头。</p>
临走，把菜钱——五十块，塞回那人兜里。</p>
他说，饭我请，图不卖。</p>
海里的东西，沈家看，沈家守。</p>
谁要动，先问过潮。</p>
那人走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p>
出了村，回头望了三回。</p>
小舟听得筷子都忘了放。后来呢？那人没再来？</p>
没再来。</p>
倒是那年后半年。</p>
滩上多了几条生面孔的船。</p>
夜里不点灯，专往深水去。</p>
你爷爷就把潮谱锁进了柜里。</p>
钥匙拴裤腰上，再没摘过。</p>
那爷爷没报官？小舟问。报官？爹摇头，你爷爷说，海里的事，官管得着岸上，管不着水底。</p>
再说了，那几条船夜里来夜里走，比耗子还精，等天亮，海面光秃秃的，连个水花都找不到。</p>
那不便宜他们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便宜不了。爹的眼神暗了暗，那年冬天，有一条船再没回来。村里人说是遇了风，你爷爷说，是海认得人。它认得谁背着规矩下网。</p>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筷。</p>
锁进柜里的，不止是潮谱。</p>
是一个老人对海的全部敬畏。</p>
娘收拾碗筷，又补了一句。你爷爷走前那晚，把你爹叫到床边。</p>
说了一整夜的话。</p>
第二天，人就没了。</p>
走得安生，像睡着了。</p>
床头，就压着这铁盒。</p>
你爹守了它二十年。</p>
守到今早。</p>
爹端着碗，喉结动了动。妈，往后不守了。</p>
往后，交给听澜。</p>
娘看看我，又看看爹。</p>
眼圈一红，把碗筷收走了。</p>
图收好，我的心还悬着。</p>
上午我借口赶海，扛着网具上了东礁。</p>
阿香帮我背着包，一路嘀咕。你今天不对劲，眼珠子老往外海瞟。</p>
我眼睛长自己脸上，爱瞟哪瞟哪。我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阿香，你三舅要真上船了，你让他留个心眼——船上要是有事，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p>
为啥？阿香眨眨眼，你们家跟那条船有仇？</p>
没仇。我说，就是那船停的位置，碍着我家的眼。</p>
阿香似懂非懂，点点头：行，我让我三舅记着。他那人嘴快，记性倒不差。</p>
阿香，帮我看看，外海那条船还在不在。</p>
哪条船？</p>
灰白色的，大个头，像个铁楼。</p>
有有有！她眼睛一亮。村里都传遍了，说是大老板来投资的！</p>
雇小工一天两百，我三舅都报上名了！</p>
你三舅？那他现在就在那条船上？</p>
前天上船的，说是搬货。</p>
我心里一沉，把爹的旧望远镜递过去。帮我看看，船头有没有旗。</p>
她举起来，看了半天。有条大船！灰不溜秋的，怪气派！</p>
船头好像有面旗，白底蓝字……</p>
她把望远镜递给我。</p>
我调了调焦距。</p>
心口礁方向，七八海里外。</p>
一艘中型勘测船，抛锚定在礁区外缘。</p>
船身雪白，甲板上有吊臂，有缆车。</p>
船尾一面旗，被海风扯得笔直。</p>
旗上两个字，看得清清楚楚。</p>
沧澜。</p>
我握望远镜的手，紧了紧。</p>
前世听过太多回的名字。</p>
今天，它开到了我家祖传海图的圈里。阿香，那条船停多久了？</p>
前天就来了！夜里灯亮得跟过年似的。</p>
说是来搞旅游开发勘察的。</p>
我放下望远镜，眯眼望着那条船。</p>
旅游勘察？</p>
勘察船不去渔场，不去沙滩。</p>
跑去心口礁？</p>
我最后举镜看了一眼。</p>
朱笔圈的心口礁海域，那面旗。</p>
就停在那儿。</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