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勘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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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开发勘察六个字，在村里传了三天。</p>
传得有鼻子有眼。</p>
沧澜集团要来青屿搞海岛旅游。</p>
修码头，建民宿，海底观光。</p>
村委会门口贴了告示，红纸黑字。</p>
招募本地小工，一天两百。</p>
报名的队伍，从村委排到小卖部。</p>
大伯挤在最前头，胳膊抡得像风车。我熟水性好！我给勘测船摇过橹！</p>
我还会看天！</p>
满仓叔，您上回给鱼贩看秤，秤都看歪了。</p>
人群哄笑，大伯老脸一红。小孩子家家的，哪壶不开提哪壶！</p>
赵金凤在旁边帮腔。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p>
比打鱼强十倍！</p>
我站在人群后头，冷眼看着。</p>
前世，我也听过这套路。</p>
大公司进村，先撒钱，后圈海。</p>
滩涂是你的？</p>
航道是公家的？</p>
等村民回过味来，海已经不是海了。妈，您别去。我拉住也要排队的二婶。一天两百，是甜头。</p>
甜头后头，是鱼钩。</p>
你这孩子，大公司能骗咱？</p>
我没再说。</p>
有些话，说了也没人信。</p>
只能靠往后的事，一句一句教。</p>
散场的时候，大伯头一个交了钱。</p>
胸脯挺得跟帆似的。</p>
赵金凤跟在后头，一路算账。两百一天，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p>
娘，您算错账了。</p>
哪错了？</p>
账是账，命是命。</p>
这话什么意思？</p>
没什么意思，您慢走。</p>
我没去排队。</p>
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p>
请刚被雇上的小工喝水。</p>
那人叫水生，跟我同宗，嘴不严。</p>
听澜姐，那船上可神了。</p>
天天往海里放铁疙瘩，拉着线，一放一晌午。</p>
管饭有肉，就是不让问。</p>
问了，工头眼一瞪。</p>
我就得卷铺盖回家。</p>
放铁疙瘩？我捏着汽水瓶。什么样的？</p>
黄澄澄的，浮标似的，尾巴上拖着天线。</p>
放下去，船上就滴滴滴响，跟发电报似的。</p>
水生比划得眉飞色舞。昨天放了仨！船长大金链子，还请我们抽烟。</p>
烟是好烟，一根顶我半包。</p>
就说了一句，这两天活儿多，别到处瞎逛。</p>
黄浮标，拖天线，滴滴响。</p>
声呐浮标。</p>
我采购海产那几年，见过真家伙。</p>
勘测船找鱼群，用声呐。</p>
摸海底地形，用多波束。</p>
找沉船——也是这一套。</p>
我盯着瓶底翻上来的气泡，心里发沉。</p>
心口礁，深水，流急，老渔民不去。</p>
可勘测船去了。</p>
还挂了三只。</p>
他们在听海底的动静。</p>
阿香凑过来：你脸色不对啊。</p>
水生，我问，他们让你签合同没？</p>
签了签了，沧澜集团，大公司！</p>
就是有一条怪，保密条款。</p>
不许拍船上设备，不许说作业位置。</p>
说了，一天工资倒扣一千。</p>
倒扣一千？阿香咂舌。工钱才两百，这不是雇人，这是封口。</p>
水生，我给他递了根冰棍。上了船，多干活，少看东西。</p>
尤其是夜里放的浮标，别去碰。</p>
碰了会咋样？</p>
碰了，你就不是小工了。</p>
是知情人。</p>
知情人这两个字，不好当。</p>
水生咬着冰棍，半天没嚼。听澜姐，他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讲个事，你别往外传。</p>
你说。</p>
昨天晌午，我往船尾送饭，路过机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说，那东西还没露面。另一个说，急什么，潮还没到底。</p>
然后呢？</p>
然后工头出来，看见我，瞪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走了。水生挠挠头，你说，他们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p>
别猜。我说，你就当没听见。听见了，也得当没听见。</p>
水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冰棍嘬得吱吱响。</p>
从水生那儿出来，我直奔家里。</p>
爹正在院里补网，梭子穿得飞快。爹，出大事了。</p>
我把勘测船、浮标、保密条款，一样样说了。</p>
爹的梭子，停了。旅游开发？</p>
海图上圈着心口礁的旅游开发？</p>
爹，我把水生的原话说一遍。</p>
黄浮标，拖天线，滴滴响。</p>
一夜放了仨。</p>
爹盯着网眼看了半晌。这阵仗，不是勘察。</p>
是扫海。</p>
把海底扫一遍，跟筛米似的。</p>
找什么？</p>
找咱家海图上，朱笔圈的东西。</p>
我心头一跳。爹，要不要报上去？</p>
报什么？人家挂着旅游开发的牌子。</p>
手续齐全，旗子都升着。</p>
你报，人家拿一沓文件砸你一脸。</p>
那怎么办？</p>
爹说。看潮，看船，看人。</p>
潮什么时候改，船什么时候动。</p>
人心什么时候浮。</p>
浮头了，才有空子。</p>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还有，别打草惊蛇。</p>
咱们手里没证据，只有眼睛。</p>
眼睛，得长在人家看不见的地方。</p>
我把夜里记的坐标给爹看。</p>
三个绿点，连起来，正好罩住心口礁。</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爹盯着看了很久。这位置，选得毒。</p>
不进礁区，不碰流脊。</p>
贴着边儿听。</p>
懂潮的人点的位。</p>
爹，你是说，他们船上有懂行的？</p>
不懂行，不敢来心口礁。</p>
这水，淹死过老渔民。</p>
爹把网梭往桌上一放。听澜。</p>
从今晚起，每晚去礁上盯一个钟头。</p>
记船位，记浮标，记换班。</p>
就当上课。</p>
课上教什么？</p>
教看船。</p>
看潮看海，先学会看人。</p>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p>
陈伯拄着拐，脸色不好看。潮生，跟你说个事。</p>
今儿村委来人，问咱村老海图的事。</p>
问谁家有老船图，说旅游规划要用。</p>
我一句话给顶回去了。</p>
我说，老东西都烧了。</p>
爹和陈伯对视一眼。</p>
谁都没说话。</p>
网梭搁在桌上，一动不动。</p>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p>
索性披衣下床，出了门。</p>
娘在身后喊：大半夜去哪？</p>
睡不着，去礁上吹吹风。</p>
带上手电！别贴水边！</p>
知道啦——</p>
东礁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p>
外海那条勘测船亮着灯。</p>
像浮在黑水上的一座楼。</p>
我趴在礁石背后，举着望远镜。</p>
甲板上，吊臂缓缓转动。</p>
一个小黄点，滑下水面。</p>
一。</p>
过了十几分钟，又一个。</p>
二。</p>
我屏住气，继续数。</p>
爹说过，看船要看得准，得先把船看成一个人——它白天几点醒，夜里几点睡，几时换班，几时加餐，全记在账上。</p>
我记了三天，这条船的作息，比我还规律。</p>
白天它静得像个刚睡醒的老头，一到后半夜，就活泛起来，吊臂转转悠悠，跟抽陀螺似的。</p>
今晚的陀螺，我低声自语，转得比前两晚勤了。</p>
风从外海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p>
海风咸腥，我趴得纹丝不动。</p>
膝盖下礁石凉得渗人。</p>
第三个小黄点滑下去，水花很小。</p>
三。</p>
整整三个声呐浮标。</p>
朝着心口礁的方向散开。</p>
浮标的灯，一闪，一闪。</p>
像三只蹲在黑海面上的眼睛。</p>
旅游勘察，用不着三只齐上阵。</p>
可他们偏偏全下了水。</p>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那行小字。</p>
勿启。</p>
潮高十五米以下，勿作业。</p>
二十多年前就写好的告诫。</p>
如今有人举着的牌子，摸过来了。</p>
黑沉沉的海面，风一丝都没有。</p>
浮标的绿光又闪了一下。</p>
我把坐标记进手机，指头都是凉的。</p>
风从外海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p>
不是铁锈。</p>
是船底刮过暗礁的腥气。</p>
那条船今夜，离礁区又近了半分。</p>
他们在找什么？</p>
</p>
旅游开发勘察六个字，在村里传了三天。</p>
传得有鼻子有眼。</p>
沧澜集团要来青屿搞海岛旅游。</p>
修码头，建民宿，海底观光。</p>
村委会门口贴了告示，红纸黑字。</p>
招募本地小工，一天两百。</p>
报名的队伍，从村委排到小卖部。</p>
大伯挤在最前头，胳膊抡得像风车。我熟水性好！我给勘测船摇过橹！</p>
我还会看天！</p>
满仓叔，您上回给鱼贩看秤，秤都看歪了。</p>
人群哄笑，大伯老脸一红。小孩子家家的，哪壶不开提哪壶！</p>
赵金凤在旁边帮腔。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p>
比打鱼强十倍！</p>
我站在人群后头，冷眼看着。</p>
前世，我也听过这套路。</p>
大公司进村，先撒钱，后圈海。</p>
滩涂是你的？</p>
航道是公家的？</p>
等村民回过味来，海已经不是海了。妈，您别去。我拉住也要排队的二婶。一天两百，是甜头。</p>
甜头后头，是鱼钩。</p>
你这孩子，大公司能骗咱？</p>
我没再说。</p>
有些话，说了也没人信。</p>
只能靠往后的事，一句一句教。</p>
散场的时候，大伯头一个交了钱。</p>
胸脯挺得跟帆似的。</p>
赵金凤跟在后头，一路算账。两百一天，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p>
娘，您算错账了。</p>
哪错了？</p>
账是账，命是命。</p>
这话什么意思？</p>
没什么意思，您慢走。</p>
我没去排队。</p>
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p>
请刚被雇上的小工喝水。</p>
那人叫水生，跟我同宗，嘴不严。</p>
听澜姐，那船上可神了。</p>
天天往海里放铁疙瘩，拉着线，一放一晌午。</p>
管饭有肉，就是不让问。</p>
问了，工头眼一瞪。</p>
我就得卷铺盖回家。</p>
放铁疙瘩？我捏着汽水瓶。什么样的？</p>
黄澄澄的，浮标似的，尾巴上拖着天线。</p>
放下去，船上就滴滴滴响，跟发电报似的。</p>
水生比划得眉飞色舞。昨天放了仨！船长大金链子，还请我们抽烟。</p>
烟是好烟，一根顶我半包。</p>
就说了一句，这两天活儿多，别到处瞎逛。</p>
黄浮标，拖天线，滴滴响。</p>
声呐浮标。</p>
我采购海产那几年，见过真家伙。</p>
勘测船找鱼群，用声呐。</p>
摸海底地形，用多波束。</p>
找沉船——也是这一套。</p>
我盯着瓶底翻上来的气泡，心里发沉。</p>
心口礁，深水，流急，老渔民不去。</p>
可勘测船去了。</p>
还挂了三只。</p>
他们在听海底的动静。</p>
阿香凑过来：你脸色不对啊。</p>
水生，我问，他们让你签合同没？</p>
签了签了，沧澜集团，大公司！</p>
就是有一条怪，保密条款。</p>
不许拍船上设备，不许说作业位置。</p>
说了，一天工资倒扣一千。</p>
倒扣一千？阿香咂舌。工钱才两百，这不是雇人，这是封口。</p>
水生，我给他递了根冰棍。上了船，多干活，少看东西。</p>
尤其是夜里放的浮标，别去碰。</p>
碰了会咋样？</p>
碰了，你就不是小工了。</p>
是知情人。</p>
知情人这两个字，不好当。</p>
水生咬着冰棍，半天没嚼。听澜姐，他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讲个事，你别往外传。</p>
你说。</p>
昨天晌午，我往船尾送饭，路过机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说，那东西还没露面。另一个说，急什么，潮还没到底。</p>
然后呢？</p>
然后工头出来，看见我，瞪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走了。水生挠挠头，你说，他们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p>
别猜。我说，你就当没听见。听见了，也得当没听见。</p>
水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冰棍嘬得吱吱响。</p>
从水生那儿出来，我直奔家里。</p>
爹正在院里补网，梭子穿得飞快。爹，出大事了。</p>
我把勘测船、浮标、保密条款，一样样说了。</p>
爹的梭子，停了。旅游开发？</p>
海图上圈着心口礁的旅游开发？</p>
爹，我把水生的原话说一遍。</p>
黄浮标，拖天线，滴滴响。</p>
一夜放了仨。</p>
爹盯着网眼看了半晌。这阵仗，不是勘察。</p>
是扫海。</p>
把海底扫一遍，跟筛米似的。</p>
找什么？</p>
找咱家海图上，朱笔圈的东西。</p>
我心头一跳。爹，要不要报上去？</p>
报什么？人家挂着旅游开发的牌子。</p>
手续齐全，旗子都升着。</p>
你报，人家拿一沓文件砸你一脸。</p>
那怎么办？</p>
爹说。看潮，看船，看人。</p>
潮什么时候改，船什么时候动。</p>
人心什么时候浮。</p>
浮头了，才有空子。</p>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还有，别打草惊蛇。</p>
咱们手里没证据，只有眼睛。</p>
眼睛，得长在人家看不见的地方。</p>
我把夜里记的坐标给爹看。</p>
三个绿点，连起来，正好罩住心口礁。</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爹盯着看了很久。这位置，选得毒。</p>
不进礁区，不碰流脊。</p>
贴着边儿听。</p>
懂潮的人点的位。</p>
爹，你是说，他们船上有懂行的？</p>
不懂行，不敢来心口礁。</p>
这水，淹死过老渔民。</p>
爹把网梭往桌上一放。听澜。</p>
从今晚起，每晚去礁上盯一个钟头。</p>
记船位，记浮标，记换班。</p>
就当上课。</p>
课上教什么？</p>
教看船。</p>
看潮看海，先学会看人。</p>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p>
陈伯拄着拐，脸色不好看。潮生，跟你说个事。</p>
今儿村委来人，问咱村老海图的事。</p>
问谁家有老船图，说旅游规划要用。</p>
我一句话给顶回去了。</p>
我说，老东西都烧了。</p>
爹和陈伯对视一眼。</p>
谁都没说话。</p>
网梭搁在桌上，一动不动。</p>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p>
索性披衣下床，出了门。</p>
娘在身后喊：大半夜去哪？</p>
睡不着，去礁上吹吹风。</p>
带上手电！别贴水边！</p>
知道啦——</p>
东礁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p>
外海那条勘测船亮着灯。</p>
像浮在黑水上的一座楼。</p>
我趴在礁石背后，举着望远镜。</p>
甲板上，吊臂缓缓转动。</p>
一个小黄点，滑下水面。</p>
一。</p>
过了十几分钟，又一个。</p>
二。</p>
我屏住气，继续数。</p>
爹说过，看船要看得准，得先把船看成一个人——它白天几点醒，夜里几点睡，几时换班，几时加餐，全记在账上。</p>
我记了三天，这条船的作息，比我还规律。</p>
白天它静得像个刚睡醒的老头，一到后半夜，就活泛起来，吊臂转转悠悠，跟抽陀螺似的。</p>
今晚的陀螺，我低声自语，转得比前两晚勤了。</p>
风从外海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p>
海风咸腥，我趴得纹丝不动。</p>
膝盖下礁石凉得渗人。</p>
第三个小黄点滑下去，水花很小。</p>
三。</p>
整整三个声呐浮标。</p>
朝着心口礁的方向散开。</p>
浮标的灯，一闪，一闪。</p>
像三只蹲在黑海面上的眼睛。</p>
旅游勘察，用不着三只齐上阵。</p>
可他们偏偏全下了水。</p>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那行小字。</p>
勿启。</p>
潮高十五米以下，勿作业。</p>
二十多年前就写好的告诫。</p>
如今有人举着的牌子，摸过来了。</p>
黑沉沉的海面，风一丝都没有。</p>
浮标的绿光又闪了一下。</p>
我把坐标记进手机，指头都是凉的。</p>
风从外海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p>
不是铁锈。</p>
是船底刮过暗礁的腥气。</p>
那条船今夜，离礁区又近了半分。</p>
他们在找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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