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断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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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的船离港，还不到六个钟头。</p>
夜里十一点，全村的网络，没了。</p>
先是阿香嚎了一嗓子。我手机怎么转圈圈？！</p>
紧接着，村东村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p>
骂声、跺脚声、敲路由器的声音，此起彼伏。</p>
二婶举着手机满院转圈：一格都没有！</p>
我孙子的网课！明天还要交作业！</p>
小舟捧着游戏机，欲哭无泪。姐，我这局排位，八百年的首胜……</p>
出去！</p>
我拨客服，占线。</p>
拨通了，机器人客服甜丝丝的。您的反馈已收到，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处理。</p>
四个村一起报修，已经登记，请勿重复提交。</p>
四个村，一起断。</p>
四十八小时。上个月台风擦边，全网断了大半夜。</p>
人家连夜抢修，天亮就通了。</p>
这回风平浪静，倒要四十八小时？</p>
这效率，平时可从来没有过。</p>
上个月光缆被船锚刮了，半天就抢修好。</p>
我冷笑一声，出了门。</p>
村里的老光缆箱，就在码头边上。</p>
我打着手电过去看。</p>
箱门虚掩着。</p>
锁眼崭新，一抹新鲜的划痕。</p>
里头的接头，被拔了两根。</p>
还被拧成了麻花。</p>
不是设备故障。</p>
故障不会自己拧麻花。</p>
更不会拧得这么匀。</p>
我拍了照，关好箱门，又去滩上转了一圈。</p>
泥面上，胶鞋印。</p>
四十码，前掌磨偏。</p>
熟门熟路。</p>
断网就断网呗，咱赶海的不靠网吃饭。</p>
第二天，二叔家摆酒，我坐在席上听着。话不能这么说。老支书陈伯拄着拐。娃们要上网课，渔讯要报单。</p>
你儿子在县里住院，你视频看得见吗？</p>
被说的人讪讪闭嘴。我那渔船订货，全靠微信。</p>
断一天，损失几百块。</p>
断一礼拜，老主顾都跑了。</p>
阿香愁眉苦脸地凑过来。听澜，粉丝炸锅了。</p>
三天没播，评论区十个词条，八个喊跑路。</p>
还有人发帖，说咱圈钱跑路的，转得可欢了。</p>
更有意思的。她把手机递过来。有个大V发帖：青屿信号差，主播卖惨。</p>
帖子底下，一群人跟风。</p>
我点开大V的主页。</p>
注册半年，发文三千，全是带货广告。</p>
IP属地，市里。</p>
发帖时间，断网后四十分钟。</p>
比村里人发现断网，还早十分钟。</p>
我笑了。跑什么路？咱的钱在鱼肚子里，跑得掉？</p>
断咱们网的，是想让自己断。</p>
先断网，再断客，最后断你的念想。</p>
好一套连招。</p>
席上有人嘀咕。听澜，该不会是你得罪什么人了吧？</p>
兴许。我夹了口菜。得罪人不可怕。</p>
可怕的是，人家使的招，正说明咱踩对了地方。</p>
踩哪儿了？</p>
踩到人家不想让人看的地方了。</p>
陈伯盯着我，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丫头，你打算怎么办？</p>
等运营商？他们四十八小时才回话。</p>
等不来。我说。求人不如求己，告状不如开锣。</p>
给我收拾两件衣裳，装一箱海货。</p>
我去市里。</p>
行李收拾到一半，小舟冲进屋。姐！我也要去！</p>
你留下。</p>
我干什么？</p>
看家。</p>
顺便，每天报一次潮时。</p>
报给谁？</p>
报给全村。</p>
断网了怎么报？</p>
村口黑板。</p>
粉笔在灶台边上。</p>
潮涨潮落，写清楚。</p>
咱们直播断了，日子不能断。</p>
小舟挺起胸脯：包在我身上！</p>
错一分钟，回来抄潮谱十遍。</p>
一分钟都不会错！</p>
那字要写端正，娘在边上补了一句，村里识字的人多，写歪了让人笑话。</p>
放心，我字写得比我姐好。小舟得意地一甩头，我姐的字，螃蟹爬出来的。</p>
我字写得好，我慢悠悠地说，小时候写的检讨，堆了半抽屉。</p>
检讨？小舟眼睛亮了，姐你小时候还写检讨？</p>
谁小时候没写过几份检讨。我说，行了，先去把粉笔找出来。</p>
小舟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姐，你在市里要是直播，记得对着镜头喊我一声！我在村口黑板前头站着！</p>
娘往我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到市里，别舍不得吃。</p>
见了大官，腰别软。</p>
咱不偷不抢，占着理呢。</p>
陈伯拄着拐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丫头，带上这个。</p>
市里有个老战友，在报社干过。</p>
用不上，就当个念想。</p>
用上了，就说我陈守海托的。</p>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陈伯，您就放心吧。</p>
我此去，不是告状。</p>
是开市。</p>
开市？</p>
我说。断我们的网，是想让我们认怂。</p>
认怂就输了。</p>
咱们把这事闹到明面上。</p>
谁理亏，谁先眨眼。</p>
娘往我兜里又塞了个鸡蛋。到了地方，先吃饭，再办事。</p>
空着肚子，说话没底气。</p>
阿香在院里清点设备。支架、补光灯、充电宝五个。</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还有您那箱海货，干货塞得满满当当。</p>
沉得很，谁给你扛？</p>
你扛。</p>
……好叭。</p>
带海货干什么？</p>
见面礼。</p>
见大公司的人，空手不像话。</p>
咱渔村的礼，最实在。</p>
爹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抽完了一整根烟。听澜。</p>
东西在暗处，你在明处。</p>
到了市里，眼睛放亮些。</p>
知道。</p>
班车进站，阿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三天之期，还剩两天。</p>
王总要是等急了，再来一手呢？</p>
他敢。我提起箱子。他再断一回网，咱的直播就更火了。</p>
为啥？</p>
连续剧啊。</p>
谁不爱看第二集？</p>
去市里干嘛？阿香在班车上问。讨信号。</p>
找谁讨？</p>
谁收钱，找谁。</p>
我把光缆箱的照片、报修录音、断网时间线，一样样理好。</p>
阿香看着看着，眼睛越来越亮。你这是要去掀桌子啊？</p>
不是掀桌子。我说。是当着全城人的面，问他们要桌子。</p>
那咱们的直播号，会不会被封？</p>
封号要理由。</p>
咱们不骂人不造谣，就拍自己家的事。</p>
他们拿什么封？</p>
班车摇摇晃晃进了市区。</p>
高楼一层压着一层，玻璃幕墙晃眼睛。</p>
阿香看得直咂舌。三年没进城了，楼又高了。</p>
少看楼，多对词。</p>
傍晚，市运营商总部大楼，灯火通明。</p>
一楼大厅，光可鉴人。</p>
保安在门口来回踱步。</p>
大厅里办事的人稀稀拉拉，都是来交话费的。</p>
我在台阶上站定，打开手机支架。</p>
补光灯一亮，镜头一开。</p>
阿香在旁边举着提词板，手心全是汗。这……这能行吗？人家是大公司。</p>
大公司最怕什么？</p>
怕……怕啥？</p>
怕大庭广众。</p>
咱这直播间，十万双眼睛。</p>
一双眼盯不住，十万双眼总盯得住。</p>
我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家人们，晚上好。</p>
今天不赶海，带你们看个新鲜。</p>
看看一根海缆，是怎么说断就断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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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的船离港，还不到六个钟头。</p>
夜里十一点，全村的网络，没了。</p>
先是阿香嚎了一嗓子。我手机怎么转圈圈？！</p>
紧接着，村东村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p>
骂声、跺脚声、敲路由器的声音，此起彼伏。</p>
二婶举着手机满院转圈：一格都没有！</p>
我孙子的网课！明天还要交作业！</p>
小舟捧着游戏机，欲哭无泪。姐，我这局排位，八百年的首胜……</p>
出去！</p>
我拨客服，占线。</p>
拨通了，机器人客服甜丝丝的。您的反馈已收到，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处理。</p>
四个村一起报修，已经登记，请勿重复提交。</p>
四个村，一起断。</p>
四十八小时。上个月台风擦边，全网断了大半夜。</p>
人家连夜抢修，天亮就通了。</p>
这回风平浪静，倒要四十八小时？</p>
这效率，平时可从来没有过。</p>
上个月光缆被船锚刮了，半天就抢修好。</p>
我冷笑一声，出了门。</p>
村里的老光缆箱，就在码头边上。</p>
我打着手电过去看。</p>
箱门虚掩着。</p>
锁眼崭新，一抹新鲜的划痕。</p>
里头的接头，被拔了两根。</p>
还被拧成了麻花。</p>
不是设备故障。</p>
故障不会自己拧麻花。</p>
更不会拧得这么匀。</p>
我拍了照，关好箱门，又去滩上转了一圈。</p>
泥面上，胶鞋印。</p>
四十码，前掌磨偏。</p>
熟门熟路。</p>
断网就断网呗，咱赶海的不靠网吃饭。</p>
第二天，二叔家摆酒，我坐在席上听着。话不能这么说。老支书陈伯拄着拐。娃们要上网课，渔讯要报单。</p>
你儿子在县里住院，你视频看得见吗？</p>
被说的人讪讪闭嘴。我那渔船订货，全靠微信。</p>
断一天，损失几百块。</p>
断一礼拜，老主顾都跑了。</p>
阿香愁眉苦脸地凑过来。听澜，粉丝炸锅了。</p>
三天没播，评论区十个词条，八个喊跑路。</p>
还有人发帖，说咱圈钱跑路的，转得可欢了。</p>
更有意思的。她把手机递过来。有个大V发帖：青屿信号差，主播卖惨。</p>
帖子底下，一群人跟风。</p>
我点开大V的主页。</p>
注册半年，发文三千，全是带货广告。</p>
IP属地，市里。</p>
发帖时间，断网后四十分钟。</p>
比村里人发现断网，还早十分钟。</p>
我笑了。跑什么路？咱的钱在鱼肚子里，跑得掉？</p>
断咱们网的，是想让自己断。</p>
先断网，再断客，最后断你的念想。</p>
好一套连招。</p>
席上有人嘀咕。听澜，该不会是你得罪什么人了吧？</p>
兴许。我夹了口菜。得罪人不可怕。</p>
可怕的是，人家使的招，正说明咱踩对了地方。</p>
踩哪儿了？</p>
踩到人家不想让人看的地方了。</p>
陈伯盯着我，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丫头，你打算怎么办？</p>
等运营商？他们四十八小时才回话。</p>
等不来。我说。求人不如求己，告状不如开锣。</p>
给我收拾两件衣裳，装一箱海货。</p>
我去市里。</p>
行李收拾到一半，小舟冲进屋。姐！我也要去！</p>
你留下。</p>
我干什么？</p>
看家。</p>
顺便，每天报一次潮时。</p>
报给谁？</p>
报给全村。</p>
断网了怎么报？</p>
村口黑板。</p>
粉笔在灶台边上。</p>
潮涨潮落，写清楚。</p>
咱们直播断了，日子不能断。</p>
小舟挺起胸脯：包在我身上！</p>
错一分钟，回来抄潮谱十遍。</p>
一分钟都不会错！</p>
那字要写端正，娘在边上补了一句，村里识字的人多，写歪了让人笑话。</p>
放心，我字写得比我姐好。小舟得意地一甩头，我姐的字，螃蟹爬出来的。</p>
我字写得好，我慢悠悠地说，小时候写的检讨，堆了半抽屉。</p>
检讨？小舟眼睛亮了，姐你小时候还写检讨？</p>
谁小时候没写过几份检讨。我说，行了，先去把粉笔找出来。</p>
小舟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姐，你在市里要是直播，记得对着镜头喊我一声！我在村口黑板前头站着！</p>
娘往我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到市里，别舍不得吃。</p>
见了大官，腰别软。</p>
咱不偷不抢，占着理呢。</p>
陈伯拄着拐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丫头，带上这个。</p>
市里有个老战友，在报社干过。</p>
用不上，就当个念想。</p>
用上了，就说我陈守海托的。</p>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陈伯，您就放心吧。</p>
我此去，不是告状。</p>
是开市。</p>
开市？</p>
我说。断我们的网，是想让我们认怂。</p>
认怂就输了。</p>
咱们把这事闹到明面上。</p>
谁理亏，谁先眨眼。</p>
娘往我兜里又塞了个鸡蛋。到了地方，先吃饭，再办事。</p>
空着肚子，说话没底气。</p>
阿香在院里清点设备。支架、补光灯、充电宝五个。</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还有您那箱海货，干货塞得满满当当。</p>
沉得很，谁给你扛？</p>
你扛。</p>
……好叭。</p>
带海货干什么？</p>
见面礼。</p>
见大公司的人，空手不像话。</p>
咱渔村的礼，最实在。</p>
爹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抽完了一整根烟。听澜。</p>
东西在暗处，你在明处。</p>
到了市里，眼睛放亮些。</p>
知道。</p>
班车进站，阿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三天之期，还剩两天。</p>
王总要是等急了，再来一手呢？</p>
他敢。我提起箱子。他再断一回网，咱的直播就更火了。</p>
为啥？</p>
连续剧啊。</p>
谁不爱看第二集？</p>
去市里干嘛？阿香在班车上问。讨信号。</p>
找谁讨？</p>
谁收钱，找谁。</p>
我把光缆箱的照片、报修录音、断网时间线，一样样理好。</p>
阿香看着看着，眼睛越来越亮。你这是要去掀桌子啊？</p>
不是掀桌子。我说。是当着全城人的面，问他们要桌子。</p>
那咱们的直播号，会不会被封？</p>
封号要理由。</p>
咱们不骂人不造谣，就拍自己家的事。</p>
他们拿什么封？</p>
班车摇摇晃晃进了市区。</p>
高楼一层压着一层，玻璃幕墙晃眼睛。</p>
阿香看得直咂舌。三年没进城了，楼又高了。</p>
少看楼，多对词。</p>
傍晚，市运营商总部大楼，灯火通明。</p>
一楼大厅，光可鉴人。</p>
保安在门口来回踱步。</p>
大厅里办事的人稀稀拉拉，都是来交话费的。</p>
我在台阶上站定，打开手机支架。</p>
补光灯一亮，镜头一开。</p>
阿香在旁边举着提词板，手心全是汗。这……这能行吗？人家是大公司。</p>
大公司最怕什么？</p>
怕……怕啥？</p>
怕大庭广众。</p>
咱这直播间，十万双眼睛。</p>
一双眼盯不住，十万双眼总盯得住。</p>
我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家人们，晚上好。</p>
今天不赶海，带你们看个新鲜。</p>
看看一根海缆，是怎么说断就断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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