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出海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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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员证在桌上，红壳，边角磨得发白。</p>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血一下子涌到头顶。</p>
老鸦揽的私活。</p>
和前世，一模一样。</p>
同一个日子，同一条船队，同一句一趟顶半年。</p>
前世这趟船出去，第七天，海上起了风。</p>
回来的，只有半块船板。</p>
认尸那天，娘没哭。</p>
她就那么站着，站到天黑，站到人家来劝。</p>
爹的名字，刻上了村口那块碑。</p>
那年我大二，收到电报赶回村。</p>
灵堂的白布，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个味儿。</p>
从那以后，娘的腰，就再没直起来过。听澜？娘碰碰我胳膊。咋了，脸白成这样。</p>
没事。我放下筷子，烫的。</p>
我盯着那个船员证。这趟活，送什么？</p>
构件。爹夹了口菜。老鸦说是给外海养殖平台用的。</p>
构件。</p>
前世爹没来得及跟我说这趟船运什么。</p>
是我后来翻旧账，在一泡烂纸上见过这两个字。</p>
那时候，爹已经不在了。构件。我嘴里发苦。好端端的平台，上哪儿买不行。</p>
用得着雇咱家三条旧船？</p>
给钱多呗。爹说得实在。一趟顶半年，我上哪儿找这活去。</p>
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翻潮谱。</p>
翻到老鸦指的那条水道，一页一页往下捋。</p>
前世三十年，我记性里最狠的几页，全在这片海上。</p>
我去了趟爹的屋。</p>
他还没睡，在灯下检查缆绳。</p>
一圈一圈，捋得极认真。爹，半夜了。</p>
睡不着。爹说。出海前都这样，你太爷也这样。</p>
上船前，把船上的东西，都摸一遍。</p>
摸熟了，海上有个万一，手比脑子快。</p>
老鸦的船队，几条船？</p>
三条。他那条领头，走前头。</p>
走哪条水道？</p>
老鸦指的。说是又直又深。</p>
我笑了一下。那条道，月底转流，底下全是横流。</p>
爹的手停了停。你怎么知道？</p>
潮谱上看的。您教过我看底质。</p>
爹盯了我一眼，没接话，继续捋绳子。</p>
绳子上有一股很旧的鱼腥味。我坐在门槛上。这趟活，钱是顶半年。</p>
可要是人回不来，这半年是给谁挣的？</p>
爹捋绳子的手，一下一下，没停。海边讨生活的，哪有十成十的把握。</p>
你太爷那辈，比这险的浪都闯过来了。</p>
我不去，老鸦转头就找别人。</p>
别人家的爹，就不是爹？我说。</p>
屋里静了很久。</p>
灶膛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睡去吧。爹说。明儿我上船，你跟娘把网补了。</p>
我回屋，躺下，眼睛瞪着房梁。</p>
手机震了，是阿香。澜姐，明天船队出海，我直播跟拍不？</p>
我回：不跟。</p>
留村里，照常播，报平安。为啥呀？出海多好的素材！</p>
好素材。</p>
她说得对。</p>
前世这趟船，就是全网最大的。</p>
只是没人拍着。</p>
我回她：船上信号不好。</p>
又补一句：帮我盯着点村里，谁家船这几天动过，记一下。咋了这是？</p>
直觉。我打字，女人的直觉。</p>
行叭。她回了个敬礼的表情。</p>
后半夜，娘端着灯进来。睡呗。</p>
睡不着。我坐起来。</p>
娘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从小，心就重。</p>
三岁看潮谱，五岁记潮时。</p>
村里人都说，沈家闺女，是海送来的。</p>
我忽然问。要是爹这趟船出点啥事，咱家咋办？</p>
娘的手，停在我头上。不兴说这个。</p>
我就是打个比方。</p>
比方也不兴。娘的声音发沉。海上的事，念不得。</p>
念一遍，添一分险。</p>
她吹了灯，坐在黑地里没走。你爹要真有个万一——</p>
娘的声音，轻得像叹气。娘就跟着你过。</p>
咱娘俩，也能把日子过起来。</p>
我攥住她的手。娘，爹不会有万一。</p>
我这趟，就是冲这个来的。</p>
小舟抱着枕头溜进来。姐，睡不着。</p>
叔明天真出海啊？</p>
那……我把他的拖鞋藏了？</p>
藏拖鞋管啥用。</p>
管点用是点用。</p>
我被他气笑了。小舟，我伸手把他脑门上的头发拨开，你以前拦过你爹的船吗？</p>
拦过。他垂下头，有一回我爹去镇上交货，半路下大雨，我跑到码头拦他。</p>
我爹说，船都到半道了，哪能回头。</p>
后来雨停了，他回来也没生气，还给我带了一串糖葫芦。那你爹知道你是怕他淋雨？知道。小舟点点头，我爹说，拦得住的是船，拦不住的是心。</p>
他领情。那你叔这趟，我说，我也领他的情。</p>
他拿命换钱，是为了咱一家。</p>
我要拦他，是怕这钱换不回命。</p>
小舟似懂非懂，抱着枕头，半天没说话。小舟，你说，人为啥明知道海上险，还要去？</p>
挣钱呗。</p>
挣钱为了啥？</p>
为了……让家里人吃好的。</p>
对喽。我说。所以咱不拦他挣钱。</p>
咱只拦他走那条要命的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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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死的，人是活的。</p>
你姐我，就是那个活门。</p>
小舟似懂非懂，抱着枕头回了屋。</p>
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要是拦住了，我请你吃冰棍。</p>
两根。</p>
三根。</p>
成交。</p>
门关上了。</p>
我在黑地里笑了一会儿，又静下来。</p>
三根冰棍。</p>
这是我重生以来，接过的最重的订单。</p>
天蒙蒙亮前，我又去了一趟船坞。</p>
爹不在，船缆收拾得整整齐齐。</p>
救生衣码了三排，一件不缺。</p>
淡水，干粮，药箱，麻绳。</p>
样样都备了双份。</p>
爹是打算好好活着的。</p>
前世他也这么打算。</p>
结果，就是村口那块碑。</p>
我蹲在船头，把记熟的老鸦水道，又默了一遍。</p>
流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又一遍。</p>
走到那道礁口，停住了。</p>
前世，爹的船就是没绕开这儿。</p>
这一世，说什么也得让它绕开。</p>
远处传来脚步声。</p>
爹披着褂子，站在船坞口。你又来干啥？</p>
守船。</p>
守船？</p>
船是沈家的。我说。您能守，我也能守。</p>
爹没接话，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p>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又放回去，半晌才开口：你娘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守过我的船。</p>
后来呢？</p>
后来生了你，就改成守家门了。爹咳了一声，她说，船是人家的，门是自家的，守着门，等于守着你。</p>
那现在呢？</p>
现在？爹望着黑沉沉的海，现在她守着我，我守着你，你守着这条船。一家子，一人守一样，正好。</p>
我没接话。</p>
潮声在脚下拍着滩，一下，一下，像谁在给这句话打拍子。</p>
天不亮，我就爬起来了。</p>
把这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三遍。</p>
讲道理，讲不通。</p>
钱压得住爹，脸面也压得住爹。</p>
老鸦那句一趟顶半年，比什么都沉。</p>
只有一样东西压不住。</p>
可我又不能说。</p>
说我重生，说我见过他死？</p>
那不是拦船。</p>
那是送爹进疯人院，顺便把咱家变成全村笑话。</p>
天一亮，爹还是把救生衣搬上了船。</p>
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p>
娘在灶间烧火，我看见她抹眼泪。</p>
她一回头，又装作被烟呛的。</p>
小舟蹲在船头帮着搬缆，一声不吭。</p>
我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百遍。</p>
最后只打出一个字——拦。</p>
拦不住道理，就拦住人。</p>
我冲进院子，一把死死拽住爹的袖子。爹，这趟船，不能出。</p>
我梦见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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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员证在桌上，红壳，边角磨得发白。</p>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血一下子涌到头顶。</p>
老鸦揽的私活。</p>
和前世，一模一样。</p>
同一个日子，同一条船队，同一句一趟顶半年。</p>
前世这趟船出去，第七天，海上起了风。</p>
回来的，只有半块船板。</p>
认尸那天，娘没哭。</p>
她就那么站着，站到天黑，站到人家来劝。</p>
爹的名字，刻上了村口那块碑。</p>
那年我大二，收到电报赶回村。</p>
灵堂的白布，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个味儿。</p>
从那以后，娘的腰，就再没直起来过。听澜？娘碰碰我胳膊。咋了，脸白成这样。</p>
没事。我放下筷子，烫的。</p>
我盯着那个船员证。这趟活，送什么？</p>
构件。爹夹了口菜。老鸦说是给外海养殖平台用的。</p>
构件。</p>
前世爹没来得及跟我说这趟船运什么。</p>
是我后来翻旧账，在一泡烂纸上见过这两个字。</p>
那时候，爹已经不在了。构件。我嘴里发苦。好端端的平台，上哪儿买不行。</p>
用得着雇咱家三条旧船？</p>
给钱多呗。爹说得实在。一趟顶半年，我上哪儿找这活去。</p>
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翻潮谱。</p>
翻到老鸦指的那条水道，一页一页往下捋。</p>
前世三十年，我记性里最狠的几页，全在这片海上。</p>
我去了趟爹的屋。</p>
他还没睡，在灯下检查缆绳。</p>
一圈一圈，捋得极认真。爹，半夜了。</p>
睡不着。爹说。出海前都这样，你太爷也这样。</p>
上船前，把船上的东西，都摸一遍。</p>
摸熟了，海上有个万一，手比脑子快。</p>
老鸦的船队，几条船？</p>
三条。他那条领头，走前头。</p>
走哪条水道？</p>
老鸦指的。说是又直又深。</p>
我笑了一下。那条道，月底转流，底下全是横流。</p>
爹的手停了停。你怎么知道？</p>
潮谱上看的。您教过我看底质。</p>
爹盯了我一眼，没接话，继续捋绳子。</p>
绳子上有一股很旧的鱼腥味。我坐在门槛上。这趟活，钱是顶半年。</p>
可要是人回不来，这半年是给谁挣的？</p>
爹捋绳子的手，一下一下，没停。海边讨生活的，哪有十成十的把握。</p>
你太爷那辈，比这险的浪都闯过来了。</p>
我不去，老鸦转头就找别人。</p>
别人家的爹，就不是爹？我说。</p>
屋里静了很久。</p>
灶膛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睡去吧。爹说。明儿我上船，你跟娘把网补了。</p>
我回屋，躺下，眼睛瞪着房梁。</p>
手机震了，是阿香。澜姐，明天船队出海，我直播跟拍不？</p>
我回：不跟。</p>
留村里，照常播，报平安。为啥呀？出海多好的素材！</p>
好素材。</p>
她说得对。</p>
前世这趟船，就是全网最大的。</p>
只是没人拍着。</p>
我回她：船上信号不好。</p>
又补一句：帮我盯着点村里，谁家船这几天动过，记一下。咋了这是？</p>
直觉。我打字，女人的直觉。</p>
行叭。她回了个敬礼的表情。</p>
后半夜，娘端着灯进来。睡呗。</p>
睡不着。我坐起来。</p>
娘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从小，心就重。</p>
三岁看潮谱，五岁记潮时。</p>
村里人都说，沈家闺女，是海送来的。</p>
我忽然问。要是爹这趟船出点啥事，咱家咋办？</p>
娘的手，停在我头上。不兴说这个。</p>
我就是打个比方。</p>
比方也不兴。娘的声音发沉。海上的事，念不得。</p>
念一遍，添一分险。</p>
她吹了灯，坐在黑地里没走。你爹要真有个万一——</p>
娘的声音，轻得像叹气。娘就跟着你过。</p>
咱娘俩，也能把日子过起来。</p>
我攥住她的手。娘，爹不会有万一。</p>
我这趟，就是冲这个来的。</p>
小舟抱着枕头溜进来。姐，睡不着。</p>
叔明天真出海啊？</p>
那……我把他的拖鞋藏了？</p>
藏拖鞋管啥用。</p>
管点用是点用。</p>
我被他气笑了。小舟，我伸手把他脑门上的头发拨开，你以前拦过你爹的船吗？</p>
拦过。他垂下头，有一回我爹去镇上交货，半路下大雨，我跑到码头拦他。</p>
我爹说，船都到半道了，哪能回头。</p>
后来雨停了，他回来也没生气，还给我带了一串糖葫芦。那你爹知道你是怕他淋雨？知道。小舟点点头，我爹说，拦得住的是船，拦不住的是心。</p>
他领情。那你叔这趟，我说，我也领他的情。</p>
他拿命换钱，是为了咱一家。</p>
我要拦他，是怕这钱换不回命。</p>
小舟似懂非懂，抱着枕头，半天没说话。小舟，你说，人为啥明知道海上险，还要去？</p>
挣钱呗。</p>
挣钱为了啥？</p>
为了……让家里人吃好的。</p>
对喽。我说。所以咱不拦他挣钱。</p>
咱只拦他走那条要命的道。</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道是死的，人是活的。</p>
你姐我，就是那个活门。</p>
小舟似懂非懂，抱着枕头回了屋。</p>
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要是拦住了，我请你吃冰棍。</p>
两根。</p>
三根。</p>
成交。</p>
门关上了。</p>
我在黑地里笑了一会儿，又静下来。</p>
三根冰棍。</p>
这是我重生以来，接过的最重的订单。</p>
天蒙蒙亮前，我又去了一趟船坞。</p>
爹不在，船缆收拾得整整齐齐。</p>
救生衣码了三排，一件不缺。</p>
淡水，干粮，药箱，麻绳。</p>
样样都备了双份。</p>
爹是打算好好活着的。</p>
前世他也这么打算。</p>
结果，就是村口那块碑。</p>
我蹲在船头，把记熟的老鸦水道，又默了一遍。</p>
流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又一遍。</p>
走到那道礁口，停住了。</p>
前世，爹的船就是没绕开这儿。</p>
这一世，说什么也得让它绕开。</p>
远处传来脚步声。</p>
爹披着褂子，站在船坞口。你又来干啥？</p>
守船。</p>
守船？</p>
船是沈家的。我说。您能守，我也能守。</p>
爹没接话，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p>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又放回去，半晌才开口：你娘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守过我的船。</p>
后来呢？</p>
后来生了你，就改成守家门了。爹咳了一声，她说，船是人家的，门是自家的，守着门，等于守着你。</p>
那现在呢？</p>
现在？爹望着黑沉沉的海，现在她守着我，我守着你，你守着这条船。一家子，一人守一样，正好。</p>
我没接话。</p>
潮声在脚下拍着滩，一下，一下，像谁在给这句话打拍子。</p>
天不亮，我就爬起来了。</p>
把这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三遍。</p>
讲道理，讲不通。</p>
钱压得住爹，脸面也压得住爹。</p>
老鸦那句一趟顶半年，比什么都沉。</p>
只有一样东西压不住。</p>
可我又不能说。</p>
说我重生，说我见过他死？</p>
那不是拦船。</p>
那是送爹进疯人院，顺便把咱家变成全村笑话。</p>
天一亮，爹还是把救生衣搬上了船。</p>
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p>
娘在灶间烧火，我看见她抹眼泪。</p>
她一回头，又装作被烟呛的。</p>
小舟蹲在船头帮着搬缆，一声不吭。</p>
我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百遍。</p>
最后只打出一个字——拦。</p>
拦不住道理，就拦住人。</p>
我冲进院子，一把死死拽住爹的袖子。爹，这趟船，不能出。</p>
我梦见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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