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二十年前的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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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攥住郑大彪的袖子。赌过什么？</p>
台阶上凉，风一阵一阵。</p>
我的手心全是汗，攥着他袖子的手，却没松半分。</p>
他甩了一下，没甩开，低头看看袖口，又看看我。嘿，小丫头，劲儿还不小。</p>
赶海的，手上有劲，正常。</p>
您说。</p>
我凭什么告诉你？</p>
您拦着我，就为了卖关子？</p>
我乐意。他把烟一弹，转身就走。</p>
我跟着，寸步不让。郑大彪，您开这个头，就不怕我夜夜睡不着？</p>
睡不着是你自己的事。</p>
那您也别想睡。我说，您家货没人拉了，账上一天空一天。</p>
他脚步顿住了。</p>
回头打量我半天，忽然嘿嘿一笑。行，看在你把二彪保出来的份上——</p>
我没保，是法律保的。</p>
一样一样。他摆摆手，在台阶上坐下了。</p>
拍拍身边的水泥台：</p>
我不坐。</p>
随你。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p>
法院台阶上人来人往，都绕着我们走。</p>
郑大彪在这片儿，脸比判决书好使。</p>
烟灰弹了三回，他才开口。这事我知道一半。</p>
另一半，也是听来的，说不准真假。</p>
你听完，自己掂量。</p>
您讲您知道的。</p>
那是九八年，我刚接我爸的班。</p>
郑老爹还在船上说话的时候，这码头上，他跺跺脚，海都得晃三晃。</p>
你爹那年三十岁，是青屿最年轻的看潮人。</p>
我爸跟你爹，两天一小喝，三天一大喝。</p>
我娘说，他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p>
喝着喝着，就喝出一个赌来。</p>
什么赌？</p>
赌潮。郑大彪吐出一口烟，我们这行老规矩，看潮人跟人赌潮，愿赌服输。</p>
输了的，不赔钱。</p>
赔一门本事。</p>
老规矩，赌前得有中人，赌后得有见证。</p>
那天在场的，还有几个老船老大。</p>
可惜，死的死，走的走。</p>
我心里一动。</p>
我攥紧了手心。</p>
潮谱第一页，爹的字，一笔一划。</p>
本事不传外人。</p>
可爹，偏偏栽在了一场赌上。赌本事，我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不是赌钱，赌的是沈家传了三代的看潮眼。</p>
传家的东西，也敢拿出去赌？郑大彪嗤了一声，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深浅。</p>
我爹不是不知道深浅。我盯着他，他是被人拿住了。</p>
拿住？他眼皮一跳。赌，讲究愿赌服输。我说，可我爹那晚要是能服输，何必拼着船翻人险，把药带回港？他服的是规矩，赌输的，是被人惦记上的那双眼。</p>
郑大彪的烟灰，抖落了一截。那时候的赌，是有数的。</p>
郑大彪弹了弹烟灰。赌注摆明面，输赢凭眼力。</p>
不似现在——</p>
现在的账，都记在水底下。</p>
赌的什么潮？</p>
月子潮。他说，九月里那种忽涨忽落、最不讲理的潮。</p>
那年秋天台风多，潮最乱，最考验看潮人的眼力。</p>
我听得心口发沉。</p>
前世我也听爹提过一句，说他年轻时栽过一个大跟头。</p>
栽在哪儿，他从来不说。</p>
原来跟头，是这么栽的。我爸跟你爹打赌，赌你爹那条旧木船，赶不赶得回港。</p>
你爹说他赶得上。</p>
我爸说他赶不上。</p>
俩人梗着脖子，谁也不让谁。</p>
最后按老规矩，赌注押在本事上。</p>
结果呢？</p>
结果船在老鹰嘴外头，让浪掀了半边桅杆。</p>
人游回来的，船是第二天漂回来的。</p>
船帮裂了三尺，桅杆断的。</p>
老鹰嘴。我咬着这三个字。</p>
就是我和爹都熟的流脊。</p>
就是潮谱上，画了三道警线的地方。你爹那时候年轻，眼睛毒。</p>
明明测得准，偏偏那天潮乱。</p>
月子潮，乱得没边。</p>
船到了口子上，流说翻就翻。</p>
你爹要是撒手，啥事没有。</p>
他偏不。</p>
他非要把船带回港。</p>
为啥？</p>
船上有他给村里捎的药。</p>
全村等着的药。</p>
我爹说，你爹爬上岸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舵把。</p>
就冲这个，他服你爹，服得心服口服。</p>
你爹，赌输了。</p>
郑大彪说得慢，像在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按规矩，你爹得教我爸一门本事。</p>
我爸大字不识一个，学看潮干啥？</p>
可你爹认账，当真要教。</p>
我爸摆手，说了一句话。</p>
当时我就纳闷，不学白不学，还推三阻四。</p>
现在想想，我爸精得很。</p>
白学的本事，背后都拴着线。</p>
背后拴着线，线那头是谁。</p>
郑大彪不接话，只顾抽烟。</p>
烟圈一团一团，散在台阶上。</p>
我脱口而出：是替人学的。</p>
郑大彪猛地抬眼看我。你咋知道？</p>
猜的。我后背一层冷汗，替谁？</p>
替谁学？</p>
郑大彪不说话了。</p>
烟烧到指头，他都没察觉，烫得一哆嗦。</p>
院墙外，浪声一阵一阵。</p>
他把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半天。</p>
像嚼一块煮不烂的鱿鱼干。郑大彪，替谁？</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今天要是半个字不说——</p>
我明天就把这段，开直播讲一遍。</p>
讲郑家欠我家赌账，讲郑老爹掉眼泪。</p>
你敢！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试试。</p>
我热度还没烧起来呢。</p>
他盯着我，半天，忽然泄了气。你这丫头，比你爹横。</p>
他重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哑了，这话，问到头了。</p>
再多说一个字，我这条老命就得搁海里喂鱼。</p>
你怕谁？</p>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没答。</p>
台阶下面，他的黑色轿车按了两声喇叭。</p>
司机探出头来，又被他一瞪，缩回去了。</p>
车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p>
郑大彪听着戏，脸上的横肉松了一下，又紧回去。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肯说这半截。</p>
因为那笔账，郑家也记了二十年。</p>
我爸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了，眼睛还天天盯着海。</p>
我就问过他一回。</p>
我说，爸，咱郑家的账，到底还欠着谁。</p>
我头一回见他那样，像一座塌了半边的山。</p>
他半天没动静，我以为他睡着了。</p>
结果他抬手，指了指海。</p>
郑大彪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p>
然后，掉眼泪了。</p>
我爹这辈子，摔断腿没哼过一声。</p>
就那天，掉眼泪了。</p>
第二天，我听见他跟护工念叨一句话。</p>
他说——欠着沈潮生。</p>
我问，欠着沈潮生什么。</p>
他说，本事。</p>
欠的人把本事学走了，一分学费没付，人也没了影。</p>
说完这句，我爸就再没开过口。</p>
说完，他转身下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p>
背对着我，声音从肩膀上方飘过来。你爹赌输了，把看潮的本事，教给了别人。</p>
教给谁——</p>
回去问你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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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攥住郑大彪的袖子。赌过什么？</p>
台阶上凉，风一阵一阵。</p>
我的手心全是汗，攥着他袖子的手，却没松半分。</p>
他甩了一下，没甩开，低头看看袖口，又看看我。嘿，小丫头，劲儿还不小。</p>
赶海的，手上有劲，正常。</p>
您说。</p>
我凭什么告诉你？</p>
您拦着我，就为了卖关子？</p>
我乐意。他把烟一弹，转身就走。</p>
我跟着，寸步不让。郑大彪，您开这个头，就不怕我夜夜睡不着？</p>
睡不着是你自己的事。</p>
那您也别想睡。我说，您家货没人拉了，账上一天空一天。</p>
他脚步顿住了。</p>
回头打量我半天，忽然嘿嘿一笑。行，看在你把二彪保出来的份上——</p>
我没保，是法律保的。</p>
一样一样。他摆摆手，在台阶上坐下了。</p>
拍拍身边的水泥台：</p>
我不坐。</p>
随你。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p>
法院台阶上人来人往，都绕着我们走。</p>
郑大彪在这片儿，脸比判决书好使。</p>
烟灰弹了三回，他才开口。这事我知道一半。</p>
另一半，也是听来的，说不准真假。</p>
你听完，自己掂量。</p>
您讲您知道的。</p>
那是九八年，我刚接我爸的班。</p>
郑老爹还在船上说话的时候，这码头上，他跺跺脚，海都得晃三晃。</p>
你爹那年三十岁，是青屿最年轻的看潮人。</p>
我爸跟你爹，两天一小喝，三天一大喝。</p>
我娘说，他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p>
喝着喝着，就喝出一个赌来。</p>
什么赌？</p>
赌潮。郑大彪吐出一口烟，我们这行老规矩，看潮人跟人赌潮，愿赌服输。</p>
输了的，不赔钱。</p>
赔一门本事。</p>
老规矩，赌前得有中人，赌后得有见证。</p>
那天在场的，还有几个老船老大。</p>
可惜，死的死，走的走。</p>
我心里一动。</p>
我攥紧了手心。</p>
潮谱第一页，爹的字，一笔一划。</p>
本事不传外人。</p>
可爹，偏偏栽在了一场赌上。赌本事，我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不是赌钱，赌的是沈家传了三代的看潮眼。</p>
传家的东西，也敢拿出去赌？郑大彪嗤了一声，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深浅。</p>
我爹不是不知道深浅。我盯着他，他是被人拿住了。</p>
拿住？他眼皮一跳。赌，讲究愿赌服输。我说，可我爹那晚要是能服输，何必拼着船翻人险，把药带回港？他服的是规矩，赌输的，是被人惦记上的那双眼。</p>
郑大彪的烟灰，抖落了一截。那时候的赌，是有数的。</p>
郑大彪弹了弹烟灰。赌注摆明面，输赢凭眼力。</p>
不似现在——</p>
现在的账，都记在水底下。</p>
赌的什么潮？</p>
月子潮。他说，九月里那种忽涨忽落、最不讲理的潮。</p>
那年秋天台风多，潮最乱，最考验看潮人的眼力。</p>
我听得心口发沉。</p>
前世我也听爹提过一句，说他年轻时栽过一个大跟头。</p>
栽在哪儿，他从来不说。</p>
原来跟头，是这么栽的。我爸跟你爹打赌，赌你爹那条旧木船，赶不赶得回港。</p>
你爹说他赶得上。</p>
我爸说他赶不上。</p>
俩人梗着脖子，谁也不让谁。</p>
最后按老规矩，赌注押在本事上。</p>
结果呢？</p>
结果船在老鹰嘴外头，让浪掀了半边桅杆。</p>
人游回来的，船是第二天漂回来的。</p>
船帮裂了三尺，桅杆断的。</p>
老鹰嘴。我咬着这三个字。</p>
就是我和爹都熟的流脊。</p>
就是潮谱上，画了三道警线的地方。你爹那时候年轻，眼睛毒。</p>
明明测得准，偏偏那天潮乱。</p>
月子潮，乱得没边。</p>
船到了口子上，流说翻就翻。</p>
你爹要是撒手，啥事没有。</p>
他偏不。</p>
他非要把船带回港。</p>
为啥？</p>
船上有他给村里捎的药。</p>
全村等着的药。</p>
我爹说，你爹爬上岸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舵把。</p>
就冲这个，他服你爹，服得心服口服。</p>
你爹，赌输了。</p>
郑大彪说得慢，像在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按规矩，你爹得教我爸一门本事。</p>
我爸大字不识一个，学看潮干啥？</p>
可你爹认账，当真要教。</p>
我爸摆手，说了一句话。</p>
当时我就纳闷，不学白不学，还推三阻四。</p>
现在想想，我爸精得很。</p>
白学的本事，背后都拴着线。</p>
背后拴着线，线那头是谁。</p>
郑大彪不接话，只顾抽烟。</p>
烟圈一团一团，散在台阶上。</p>
我脱口而出：是替人学的。</p>
郑大彪猛地抬眼看我。你咋知道？</p>
猜的。我后背一层冷汗，替谁？</p>
替谁学？</p>
郑大彪不说话了。</p>
烟烧到指头，他都没察觉，烫得一哆嗦。</p>
院墙外，浪声一阵一阵。</p>
他把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半天。</p>
像嚼一块煮不烂的鱿鱼干。郑大彪，替谁？</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今天要是半个字不说——</p>
我明天就把这段，开直播讲一遍。</p>
讲郑家欠我家赌账，讲郑老爹掉眼泪。</p>
你敢！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试试。</p>
我热度还没烧起来呢。</p>
他盯着我，半天，忽然泄了气。你这丫头，比你爹横。</p>
他重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哑了，这话，问到头了。</p>
再多说一个字，我这条老命就得搁海里喂鱼。</p>
你怕谁？</p>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没答。</p>
台阶下面，他的黑色轿车按了两声喇叭。</p>
司机探出头来，又被他一瞪，缩回去了。</p>
车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p>
郑大彪听着戏，脸上的横肉松了一下，又紧回去。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肯说这半截。</p>
因为那笔账，郑家也记了二十年。</p>
我爸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了，眼睛还天天盯着海。</p>
我就问过他一回。</p>
我说，爸，咱郑家的账，到底还欠着谁。</p>
我头一回见他那样，像一座塌了半边的山。</p>
他半天没动静，我以为他睡着了。</p>
结果他抬手，指了指海。</p>
郑大彪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p>
然后，掉眼泪了。</p>
我爹这辈子，摔断腿没哼过一声。</p>
就那天，掉眼泪了。</p>
第二天，我听见他跟护工念叨一句话。</p>
他说——欠着沈潮生。</p>
我问，欠着沈潮生什么。</p>
他说，本事。</p>
欠的人把本事学走了，一分学费没付，人也没了影。</p>
说完这句，我爸就再没开过口。</p>
说完，他转身下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p>
背对着我，声音从肩膀上方飘过来。你爹赌输了，把看潮的本事，教给了别人。</p>
教给谁——</p>
回去问你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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