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涨大潮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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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涨大潮。</p>
爹凑过来，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潮汐猎人，又是他。娘的声音发紧。听澜，要不咱真走？</p>
走去哪？</p>
去镇上你姨家。</p>
娘，咱家塘里三十笼鲍，船坞里一条船，走得掉吗？</p>
人走了就行，东西丢了就丢了。</p>
我握住她的手，丢的不是东西。</p>
是真图落在他手里，全家都是刀板上的肉。</p>
爹盯着屏幕，忽然问：这号，之前提醒过你什么？</p>
提醒我小心身边的自己人。</p>
后来呢？</p>
后来举报我的人，果然是自己人——郑家。</p>
再后来，郑家倒了。</p>
他没说过自己是谁？</p>
没有。头像一只黑鸦，说话惜字如金。</p>
但每句都准。</p>
爹沉默了一阵。他为什么要帮你？</p>
不知道。可我宁可信他一晚。</p>
他要是骗我，图就在船坞里，他直接抢就行。</p>
犯不着提醒。</p>
提醒，是要我们活着离开。</p>
那咱走不走？小舟抱着手电筒从墙角举手。不跑。爹说。</p>
潮要涨，人躲得开吗？</p>
躲开一时，躲不了一世。</p>
老鸦要的是图。图在，人走天涯也是被撵着。</p>
图藏好，人守家。</p>
他来，咱就让他看一场空。</p>
娘急了：万一真动手呢？</p>
所以才要你帮忙。</p>
帮忙？娘一愣。腌菜坛子腾一个，图装进去。</p>
坛子能藏住图？</p>
能藏住图的，从来不是坛子。</p>
是没人想得到的地方。</p>
那到底藏哪啊？小舟追问。说出来就不灵了。</p>
连我也不说？</p>
尤其不说你。</p>
为什么！</p>
因为你做梦会喊。</p>
……我喊什么？</p>
昨晚喊糖醋排骨再来一盘</p>
阿香笑倒在桌上，缓过来又问。猎人让走，咱不走，他会不会觉得咱不识好歹？</p>
他只会觉得，沈家的人认潮不认命。</p>
爹，您真不怕？</p>
爹把那两条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p>
怕才更要留。</p>
人一跑，老鸦就知道东西在哪了。</p>
人留下，他就得猜。</p>
猜，就要分神。</p>
分神的人，才容易出错。</p>
我看着爹，忽然觉得他这半个月，年轻了十岁。</p>
当年那个在台风里攥着半截舵把的人，回来了。</p>
后半夜，我们把真图请出了青屿7号。</p>
两半张海图，烘干了，卷成细细一卷。</p>
塞进一根打通的旧竹篙里，两头灌蜡封死。</p>
阿香翻墙进来，头发乱得像海草：我直播刚关，弹幕都在问青屿是不是停电了。</p>
停电是小事。我说，今晚全家总动员。</p>
干嘛？搬家啊？</p>
藏宝。</p>
藏哪？</p>
全村最硬的门。</p>
小舟负责灌蜡，烫得龇牙咧嘴：姐，要细沙还是粗沙？</p>
装诱饵的管里，装细沙。</p>
掂着有分量，跟真的一样。</p>
懂了！讲究！</p>
阿香正拿草绳扎辫子，被我喊过来帮忙绕线。</p>
她绕了半圈，又停住：你说，老鸦要是真抢走这管沙，拆开一看，气成那样，会不会转头来找咱算账？</p>
算啊。我说，算着算着，就算到他自个头上去了。</p>
咋算到他头上？</p>
他一查，这管沙是今晚才灌的，就知道有人提前料到他来。村里能看大潮的，拢共几人？</p>
阿香一拍大腿：他得把自己人查一遍！</p>
对喽。我笑了笑，让他先跟自己的狗们咬起来，咱在旁边看戏。</p>
爹在船坞里，把那支空铜管重新灌沙、封口。客人的座位，不能空。</p>
搁回老地方，摆得跟原来一模一样。</p>
连灰都要原样。我补了一句，灰不能新。</p>
贼看东西，先看灰。</p>
姐，你这脑子是海里泡出来的吧？</p>
是贼手里过出来的。</p>
那我提议。阿香举手。在船坞里装个拍摄杆，伪装成船桨。</p>
贼来了，咱录个正着。</p>
不行。我说。老鸦的人精得很，进去先摸东西后看景。</p>
录了也只录到后脑勺。</p>
那总得留点什么吧？</p>
留了。爹拍了拍那支灌满沙的铜管。留了管沙。</p>
他抱回去打开一看——</p>
老鸦能当场气出高血压。小舟幸灾乐祸。气了才好。我说。气了的人，就会出错。</p>
他一出错，就会回头查那条线。</p>
查到谁，谁就露头。</p>
阿香若有所思：所以咱不是在防贼。</p>
是在钓贼。</p>
对。今晚这场大潮。</p>
钓的就是人心。</p>
陈伯披着衣服开的门，看完竹篙，只说了三个字。搁墙根。</p>
然后他从灶台底下摸出一面铜锣。丫头，老鸦真来，我鸣锣。锣一响，青屿的狗都得叫。</p>
陈伯，您睡这头，我让我二叔守那头。</p>
用不着。老头把锣槌往腰上一别。我儿子当年守海的时候，一守就是一夜。</p>
我替他，再守一回。</p>
石头从屋里探出个脑袋：陈爷爷，我帮你守柴堆！</p>
你守你的觉。</p>
我认贼！贼走路不出声，还贴墙根！</p>
那更得睡觉。睡觉才有精神认贼。</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娘非要往陈伯家塞一罐虾酱：守夜的都辛苦，抹点提神。</p>
又来。陈伯哭笑不得，上回那罐还没吃完。</p>
上回是上回。娘说，守大贼的夜，得下两回虾酱。</p>
出门时，海风换了向。</p>
东南风转南，潮腥味重了三分。</p>
爹仰头看了看天，说了句老话。云脚发亮，大潮上墙。</p>
明晚，潮头比今晚高一拃。</p>
他要来，就是明晚。</p>
第二夜，潮水如约涨上来。</p>
我守在自家房顶，就着一碗炒花生。</p>
十点，海面黑得像泼了墨。</p>
潮声比昨夜沉，一下一下，撞得堤根发麻。</p>
十一点二十分，先回来的是石头。</p>
陈伯家这小子跑得飞快，人还在坡下，声音先到了。澜姐！海上有船！两条！没灯！</p>
紧接着，锣声炸响。</p>
当！</p>
当！</p>
当！</p>
全村的狗跟着嚎成一片。</p>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p>
火把从各家院里蹿出来，往滩上聚。</p>
我冲下房顶的时候，两条玻璃钢快艇已经贴到船坞口了。</p>
黑影跳下来，撬棍别进门锁。</p>
咔嚓一声，二十年的老锁断了。</p>
他们不翻舱，不搜箱。</p>
径直奔着龙骨夹层去的。</p>
一撬，一个准。</p>
我心里咯噔一下。</p>
连灰都不看的贼，是拿着图纸来的贼。七个。我趴在堤后数，不，八个。</p>
院墙外蹲一个放风的，手里有对讲机。</p>
二叔抡着扁担冲过来，被人拦在堤上。我下去跟他们拼了！</p>
拼什么！陈伯的锣槌指着海面。火把围上，锣敲起来，咱们人多！</p>
贼就怕人多！</p>
怕的才好！七婶举着火把喊。把咱青屿的火把都点起来！</p>
照亮了让老鸦看看——</p>
这滩上站着的，是全村的人！</p>
火把一根接一根。</p>
光连成一片，浪都照成了金的。沈家的人听着！老鸦的声音压过潮声。借样东西，改日还！</p>
崔满舵！爹的吼声从堤上炸过去。</p>
火把围上来了，几十支，把海滩照成了白天。</p>
快艇上的人影抱着个东西就往船上跳。</p>
小艇突突突地调头，往黑水里钻。</p>
老鸦站在船尾，火光映着他的鹰钩鼻。沈潮生！</p>
你的潮，算得真准！</p>
可惜啊——</p>
他扬了扬手里那支铜管，笑声混在马达声里。看潮人算得出潮，算不出人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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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涨大潮。</p>
爹凑过来，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潮汐猎人，又是他。娘的声音发紧。听澜，要不咱真走？</p>
走去哪？</p>
去镇上你姨家。</p>
娘，咱家塘里三十笼鲍，船坞里一条船，走得掉吗？</p>
人走了就行，东西丢了就丢了。</p>
我握住她的手，丢的不是东西。</p>
是真图落在他手里，全家都是刀板上的肉。</p>
爹盯着屏幕，忽然问：这号，之前提醒过你什么？</p>
提醒我小心身边的自己人。</p>
后来呢？</p>
后来举报我的人，果然是自己人——郑家。</p>
再后来，郑家倒了。</p>
他没说过自己是谁？</p>
没有。头像一只黑鸦，说话惜字如金。</p>
但每句都准。</p>
爹沉默了一阵。他为什么要帮你？</p>
不知道。可我宁可信他一晚。</p>
他要是骗我，图就在船坞里，他直接抢就行。</p>
犯不着提醒。</p>
提醒，是要我们活着离开。</p>
那咱走不走？小舟抱着手电筒从墙角举手。不跑。爹说。</p>
潮要涨，人躲得开吗？</p>
躲开一时，躲不了一世。</p>
老鸦要的是图。图在，人走天涯也是被撵着。</p>
图藏好，人守家。</p>
他来，咱就让他看一场空。</p>
娘急了：万一真动手呢？</p>
所以才要你帮忙。</p>
帮忙？娘一愣。腌菜坛子腾一个，图装进去。</p>
坛子能藏住图？</p>
能藏住图的，从来不是坛子。</p>
是没人想得到的地方。</p>
那到底藏哪啊？小舟追问。说出来就不灵了。</p>
连我也不说？</p>
尤其不说你。</p>
为什么！</p>
因为你做梦会喊。</p>
……我喊什么？</p>
昨晚喊糖醋排骨再来一盘</p>
阿香笑倒在桌上，缓过来又问。猎人让走，咱不走，他会不会觉得咱不识好歹？</p>
他只会觉得，沈家的人认潮不认命。</p>
爹，您真不怕？</p>
爹把那两条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p>
怕才更要留。</p>
人一跑，老鸦就知道东西在哪了。</p>
人留下，他就得猜。</p>
猜，就要分神。</p>
分神的人，才容易出错。</p>
我看着爹，忽然觉得他这半个月，年轻了十岁。</p>
当年那个在台风里攥着半截舵把的人，回来了。</p>
后半夜，我们把真图请出了青屿7号。</p>
两半张海图，烘干了，卷成细细一卷。</p>
塞进一根打通的旧竹篙里，两头灌蜡封死。</p>
阿香翻墙进来，头发乱得像海草：我直播刚关，弹幕都在问青屿是不是停电了。</p>
停电是小事。我说，今晚全家总动员。</p>
干嘛？搬家啊？</p>
藏宝。</p>
藏哪？</p>
全村最硬的门。</p>
小舟负责灌蜡，烫得龇牙咧嘴：姐，要细沙还是粗沙？</p>
装诱饵的管里，装细沙。</p>
掂着有分量，跟真的一样。</p>
懂了！讲究！</p>
阿香正拿草绳扎辫子，被我喊过来帮忙绕线。</p>
她绕了半圈，又停住：你说，老鸦要是真抢走这管沙，拆开一看，气成那样，会不会转头来找咱算账？</p>
算啊。我说，算着算着，就算到他自个头上去了。</p>
咋算到他头上？</p>
他一查，这管沙是今晚才灌的，就知道有人提前料到他来。村里能看大潮的，拢共几人？</p>
阿香一拍大腿：他得把自己人查一遍！</p>
对喽。我笑了笑，让他先跟自己的狗们咬起来，咱在旁边看戏。</p>
爹在船坞里，把那支空铜管重新灌沙、封口。客人的座位，不能空。</p>
搁回老地方，摆得跟原来一模一样。</p>
连灰都要原样。我补了一句，灰不能新。</p>
贼看东西，先看灰。</p>
姐，你这脑子是海里泡出来的吧？</p>
是贼手里过出来的。</p>
那我提议。阿香举手。在船坞里装个拍摄杆，伪装成船桨。</p>
贼来了，咱录个正着。</p>
不行。我说。老鸦的人精得很，进去先摸东西后看景。</p>
录了也只录到后脑勺。</p>
那总得留点什么吧？</p>
留了。爹拍了拍那支灌满沙的铜管。留了管沙。</p>
他抱回去打开一看——</p>
老鸦能当场气出高血压。小舟幸灾乐祸。气了才好。我说。气了的人，就会出错。</p>
他一出错，就会回头查那条线。</p>
查到谁，谁就露头。</p>
阿香若有所思：所以咱不是在防贼。</p>
是在钓贼。</p>
对。今晚这场大潮。</p>
钓的就是人心。</p>
陈伯披着衣服开的门，看完竹篙，只说了三个字。搁墙根。</p>
然后他从灶台底下摸出一面铜锣。丫头，老鸦真来，我鸣锣。锣一响，青屿的狗都得叫。</p>
陈伯，您睡这头，我让我二叔守那头。</p>
用不着。老头把锣槌往腰上一别。我儿子当年守海的时候，一守就是一夜。</p>
我替他，再守一回。</p>
石头从屋里探出个脑袋：陈爷爷，我帮你守柴堆！</p>
你守你的觉。</p>
我认贼！贼走路不出声，还贴墙根！</p>
那更得睡觉。睡觉才有精神认贼。</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娘非要往陈伯家塞一罐虾酱：守夜的都辛苦，抹点提神。</p>
又来。陈伯哭笑不得，上回那罐还没吃完。</p>
上回是上回。娘说，守大贼的夜，得下两回虾酱。</p>
出门时，海风换了向。</p>
东南风转南，潮腥味重了三分。</p>
爹仰头看了看天，说了句老话。云脚发亮，大潮上墙。</p>
明晚，潮头比今晚高一拃。</p>
他要来，就是明晚。</p>
第二夜，潮水如约涨上来。</p>
我守在自家房顶，就着一碗炒花生。</p>
十点，海面黑得像泼了墨。</p>
潮声比昨夜沉，一下一下，撞得堤根发麻。</p>
十一点二十分，先回来的是石头。</p>
陈伯家这小子跑得飞快，人还在坡下，声音先到了。澜姐！海上有船！两条！没灯！</p>
紧接着，锣声炸响。</p>
当！</p>
当！</p>
当！</p>
全村的狗跟着嚎成一片。</p>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p>
火把从各家院里蹿出来，往滩上聚。</p>
我冲下房顶的时候，两条玻璃钢快艇已经贴到船坞口了。</p>
黑影跳下来，撬棍别进门锁。</p>
咔嚓一声，二十年的老锁断了。</p>
他们不翻舱，不搜箱。</p>
径直奔着龙骨夹层去的。</p>
一撬，一个准。</p>
我心里咯噔一下。</p>
连灰都不看的贼，是拿着图纸来的贼。七个。我趴在堤后数，不，八个。</p>
院墙外蹲一个放风的，手里有对讲机。</p>
二叔抡着扁担冲过来，被人拦在堤上。我下去跟他们拼了！</p>
拼什么！陈伯的锣槌指着海面。火把围上，锣敲起来，咱们人多！</p>
贼就怕人多！</p>
怕的才好！七婶举着火把喊。把咱青屿的火把都点起来！</p>
照亮了让老鸦看看——</p>
这滩上站着的，是全村的人！</p>
火把一根接一根。</p>
光连成一片，浪都照成了金的。沈家的人听着！老鸦的声音压过潮声。借样东西，改日还！</p>
崔满舵！爹的吼声从堤上炸过去。</p>
火把围上来了，几十支，把海滩照成了白天。</p>
快艇上的人影抱着个东西就往船上跳。</p>
小艇突突突地调头，往黑水里钻。</p>
老鸦站在船尾，火光映着他的鹰钩鼻。沈潮生！</p>
你的潮，算得真准！</p>
可惜啊——</p>
他扬了扬手里那支铜管，笑声混在马达声里。看潮人算得出潮，算不出人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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