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提前换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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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届通知贴出的第二天，报名的锣就敲响了。</p>
村委会门口支了张桌子，镇干部坐镇。</p>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我大伯。</p>
新西装，新皮鞋，头发抿得能滑倒苍蝇。我，沈满仓，报名！</p>
我沈满仓在青屿活了五十年，村里的事，门儿清！</p>
镇干部翻着本子：姓名，年龄，竞选口号。</p>
口号……大伯眼珠一转。让青屿人过上好日子！</p>
这口号，跟不要钱似的，当天就刷上了墙。</p>
东头刷一条，西头刷一条。</p>
连村口小卖部的卷帘门上都没放过。</p>
刷墙的师傅是雇来的，边刷边嘀咕。干了二十年刷墙，头回见把口号刷上人家私宅的。</p>
谁家私宅？</p>
那边，沈家老宅。</p>
最气人的是，我家老宅的山墙上，也刷了一条。</p>
白底红字，一人多高。</p>
爹扛着渔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刷得好。</p>
小舟一愣，姑父，这可是咱家墙。</p>
他家花钱，咱家看戏。爹说，不亏。</p>
这墙皮得铲三层才能掉色！</p>
留着。我说，这叫广告位。</p>
等咱合作社的旗子挂上去，正好压它一头。</p>
娘气得直拍围裙：作孽哟，我这墙去年才抹的灰。</p>
娘，想开点。</p>
他要真选上了，咱家这墙，就是他的脸面。</p>
他以后天天从这底下过，天天被人看。</p>
娘想了想，居然不气了。那我得把这墙扫干净点。</p>
给他涨涨脸。</p>
娘，您这觉悟，都赶上村主任了。小舟拍马屁。去去去，少贫。娘笑着拍了小舟一下，</p>
又转头看那墙，喃喃道，就是可惜了，我那年种墙根下那棵栀子，去年刚开花，今年就让它压了半截。</p>
栀子花儿还活着的。我说。它压它的，咱开咱的。等合作社办起来，我把栀子移回来，种到村口，谁来了都能闻到。</p>
娘的眼圈，忽然有点红。</p>
她没说话，只在那墙根下站了很久。</p>
阿香蹲在报名桌对面嗑瓜子，看了一上午。</p>
回来学给我听。大伯报完名，二彪也想报。</p>
镇干部问他初中学历写啥，他说写社会大学</p>
没给报上。</p>
二彪不是取保候审吗？</p>
是啊，还问能不能戴罪立功</p>
镇干部说，先把候审候明白。</p>
还有谁报了？</p>
村东头的七叔公，报着报着睡着了。</p>
七十多了，镇干部不敢叫醒，也不敢给报。</p>
就僵在那儿，跟雕塑似的。</p>
正经的，就大伯一个。</p>
那不行。我说，无人对垒，他自动当选。</p>
咱得推出自己的人。</p>
推谁？陈伯年纪到杠了，镇里不批。</p>
七叔公年纪更大。</p>
小卖部老板？他家小卖部刚接了大伯的广告位。</p>
我转着笔，忽然停住。二叔。</p>
我爸？小舟手里的笔掉了。我爸？！阿香手里的瓜子掉了。你爸老实，账目干净，塘养得好，人不贪。</p>
全村五十户，四十七户的塘他帮着看过。</p>
谁家苗生病，谁家水发浑，他一鼻子就能闻出来。</p>
可我爸连缴电费都得我妈催三遍！</p>
老实人当家里，横人就翻不了天。</p>
可我不会说话。</p>
当选的不用会说话。我说。当选的得会办事。</p>
开会说不了几句，人家当我窝囊。</p>
窝囊比横强。二婶端着针线笸箩出来。窝囊的人不坑人。</p>
你哥倒是会说话。</p>
把你嫂子说得跟朵花似的，转头把钱都划他名下。</p>
小舟抗议，提他干嘛。</p>
提提清醒。二婶把针一别。老沈家的钱，不能都顺着一个人流。</p>
流到他兜里，就出不来了。</p>
二叔看看媳妇，又看看侄子，最后看看我。听澜，你二婶都发话了。</p>
我要不去，回家跪搓衣板。</p>
咱家没搓衣板。</p>
那我给你买一块。小舟举手。</p>
晚上，我去二叔家。</p>
二叔蹲在门槛上，听完直摆手。听澜，叔不行，叔就会看塘。</p>
二叔，看塘就是本事。</p>
青屿人靠海吃海，海管外头，塘管家底。</p>
家底得交给一个不摸钱袋子的人。</p>
这话咋听着不像夸我。</p>
就是夸你。</p>
二婶在屋里搭腔：去吧。你哥都上墙了，你还蹲灶坑？</p>
他那墙刷得又高又大，压得咱喘不上气。</p>
要不……那口号咋写？</p>
不用口号。我说，就一句——塘里的鲍，就是选票。</p>
第二天一早，二叔磨蹭到村委会门口。</p>
大伯正在那儿散发传单，见了他，笑得像朵花。兄弟！来给哥助威的？</p>
我来报名。</p>
大伯脸上的花，当场谢了。你？你懂啥叫村主任？</p>
我不懂。二叔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懂塘。</p>
青屿人靠海吃海，先把塘看住，日子才能活。</p>
围观的人，居然有人点头。</p>
大伯眼珠一转，声音大起来。老二！不是哥说你，你就看塘的命！</p>
选上哥，哥带你发财！码头扩建，鱼价翻番！</p>
二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先把欠渔行的三千六还了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大伯噎在当场，脸涨成猪肝色。</p>
人群哄地笑开了。</p>
大伯梗着脖子还想找补。三千六算什么！</p>
等我选上了，码头一年流水几十万！</p>
到时候别说三千六，三万六我眼都不眨！</p>
那您现在眨眼，是因为没选上？七婶在人群里问。</p>
选上还账，没选上也得还账。</p>
这账是渔行的，不是村委的。我说。拿村里的钱还私账，这叫什么，大伯比我有数。</p>
大伯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p>
接了，就是把柄。</p>
不接，就是心虚。</p>
两头堵。</p>
这招我爹用了半辈子，一个字不说，堵得人没脾气。</p>
报名表填完，二叔的手一直在抖。</p>
职业那一栏，他写了三遍看塘的写别的怕镇里笑话。</p>
不笑话。镇干部说，青屿选村主任，选的就是会看塘的。</p>
小舟冲上去抱住他：爸！你是我偶像！</p>
撒手！你偶像你期末还考二十八！</p>
我考二十八，是为了衬托您朴实！</p>
回去的路上，阿香忽然凑到我耳边。澜姐，有件事不对。</p>
大伯交报名费，掏的是崭新的票子。</p>
还跟镇干部说，竞选花销，他全包。</p>
他哪来的钱？</p>
我脚步慢了下来。</p>
是啊，他哪来的钱。</p>
上个月还欠着渔行三千六。</p>
今天竞选经费，全包。钱要是干净的，他敢挂账上走明路。</p>
越是现金，越说明来路洗不得。我说。洗不干净的钱，只能烧。</p>
烧给谁看？</p>
烧给青屿人看。</p>
让大伙儿觉得，跟着他有肉吃。</p>
那咱戳穿他？</p>
不急。我说，让他烧。</p>
烧得越旺，票看得越清。</p>
票这东西，比秤还准。</p>
秤能压，票压不住。</p>
阿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让我查打印店，不是为抓他。</p>
是为数钱。</p>
数清他的钱，就数清他的胆。</p>
阿香，你帮我盯着一件事。</p>
镇上打印店、广告店，谁给他做的横幅传单。</p>
钱从哪个口子出来，总得留个印儿。</p>
阿香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p>
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估摸着，他这回砸的钱，够刷遍全村的墙。</p>
我抬眼望去。</p>
村口那面新横幅挂在风里，红底黄字，刷得铺天盖地。</p>
竞选口号刷满全村墙——</p>
让青屿人过上好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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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届通知贴出的第二天，报名的锣就敲响了。</p>
村委会门口支了张桌子，镇干部坐镇。</p>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我大伯。</p>
新西装，新皮鞋，头发抿得能滑倒苍蝇。我，沈满仓，报名！</p>
我沈满仓在青屿活了五十年，村里的事，门儿清！</p>
镇干部翻着本子：姓名，年龄，竞选口号。</p>
口号……大伯眼珠一转。让青屿人过上好日子！</p>
这口号，跟不要钱似的，当天就刷上了墙。</p>
东头刷一条，西头刷一条。</p>
连村口小卖部的卷帘门上都没放过。</p>
刷墙的师傅是雇来的，边刷边嘀咕。干了二十年刷墙，头回见把口号刷上人家私宅的。</p>
谁家私宅？</p>
那边，沈家老宅。</p>
最气人的是，我家老宅的山墙上，也刷了一条。</p>
白底红字，一人多高。</p>
爹扛着渔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刷得好。</p>
小舟一愣，姑父，这可是咱家墙。</p>
他家花钱，咱家看戏。爹说，不亏。</p>
这墙皮得铲三层才能掉色！</p>
留着。我说，这叫广告位。</p>
等咱合作社的旗子挂上去，正好压它一头。</p>
娘气得直拍围裙：作孽哟，我这墙去年才抹的灰。</p>
娘，想开点。</p>
他要真选上了，咱家这墙，就是他的脸面。</p>
他以后天天从这底下过，天天被人看。</p>
娘想了想，居然不气了。那我得把这墙扫干净点。</p>
给他涨涨脸。</p>
娘，您这觉悟，都赶上村主任了。小舟拍马屁。去去去，少贫。娘笑着拍了小舟一下，</p>
又转头看那墙，喃喃道，就是可惜了，我那年种墙根下那棵栀子，去年刚开花，今年就让它压了半截。</p>
栀子花儿还活着的。我说。它压它的，咱开咱的。等合作社办起来，我把栀子移回来，种到村口，谁来了都能闻到。</p>
娘的眼圈，忽然有点红。</p>
她没说话，只在那墙根下站了很久。</p>
阿香蹲在报名桌对面嗑瓜子，看了一上午。</p>
回来学给我听。大伯报完名，二彪也想报。</p>
镇干部问他初中学历写啥，他说写社会大学</p>
没给报上。</p>
二彪不是取保候审吗？</p>
是啊，还问能不能戴罪立功</p>
镇干部说，先把候审候明白。</p>
还有谁报了？</p>
村东头的七叔公，报着报着睡着了。</p>
七十多了，镇干部不敢叫醒，也不敢给报。</p>
就僵在那儿，跟雕塑似的。</p>
正经的，就大伯一个。</p>
那不行。我说，无人对垒，他自动当选。</p>
咱得推出自己的人。</p>
推谁？陈伯年纪到杠了，镇里不批。</p>
七叔公年纪更大。</p>
小卖部老板？他家小卖部刚接了大伯的广告位。</p>
我转着笔，忽然停住。二叔。</p>
我爸？小舟手里的笔掉了。我爸？！阿香手里的瓜子掉了。你爸老实，账目干净，塘养得好，人不贪。</p>
全村五十户，四十七户的塘他帮着看过。</p>
谁家苗生病，谁家水发浑，他一鼻子就能闻出来。</p>
可我爸连缴电费都得我妈催三遍！</p>
老实人当家里，横人就翻不了天。</p>
可我不会说话。</p>
当选的不用会说话。我说。当选的得会办事。</p>
开会说不了几句，人家当我窝囊。</p>
窝囊比横强。二婶端着针线笸箩出来。窝囊的人不坑人。</p>
你哥倒是会说话。</p>
把你嫂子说得跟朵花似的，转头把钱都划他名下。</p>
小舟抗议，提他干嘛。</p>
提提清醒。二婶把针一别。老沈家的钱，不能都顺着一个人流。</p>
流到他兜里，就出不来了。</p>
二叔看看媳妇，又看看侄子，最后看看我。听澜，你二婶都发话了。</p>
我要不去，回家跪搓衣板。</p>
咱家没搓衣板。</p>
那我给你买一块。小舟举手。</p>
晚上，我去二叔家。</p>
二叔蹲在门槛上，听完直摆手。听澜，叔不行，叔就会看塘。</p>
二叔，看塘就是本事。</p>
青屿人靠海吃海，海管外头，塘管家底。</p>
家底得交给一个不摸钱袋子的人。</p>
这话咋听着不像夸我。</p>
就是夸你。</p>
二婶在屋里搭腔：去吧。你哥都上墙了，你还蹲灶坑？</p>
他那墙刷得又高又大，压得咱喘不上气。</p>
要不……那口号咋写？</p>
不用口号。我说，就一句——塘里的鲍，就是选票。</p>
第二天一早，二叔磨蹭到村委会门口。</p>
大伯正在那儿散发传单，见了他，笑得像朵花。兄弟！来给哥助威的？</p>
我来报名。</p>
大伯脸上的花，当场谢了。你？你懂啥叫村主任？</p>
我不懂。二叔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懂塘。</p>
青屿人靠海吃海，先把塘看住，日子才能活。</p>
围观的人，居然有人点头。</p>
大伯眼珠一转，声音大起来。老二！不是哥说你，你就看塘的命！</p>
选上哥，哥带你发财！码头扩建，鱼价翻番！</p>
二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先把欠渔行的三千六还了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大伯噎在当场，脸涨成猪肝色。</p>
人群哄地笑开了。</p>
大伯梗着脖子还想找补。三千六算什么！</p>
等我选上了，码头一年流水几十万！</p>
到时候别说三千六，三万六我眼都不眨！</p>
那您现在眨眼，是因为没选上？七婶在人群里问。</p>
选上还账，没选上也得还账。</p>
这账是渔行的，不是村委的。我说。拿村里的钱还私账，这叫什么，大伯比我有数。</p>
大伯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p>
接了，就是把柄。</p>
不接，就是心虚。</p>
两头堵。</p>
这招我爹用了半辈子，一个字不说，堵得人没脾气。</p>
报名表填完，二叔的手一直在抖。</p>
职业那一栏，他写了三遍看塘的写别的怕镇里笑话。</p>
不笑话。镇干部说，青屿选村主任，选的就是会看塘的。</p>
小舟冲上去抱住他：爸！你是我偶像！</p>
撒手！你偶像你期末还考二十八！</p>
我考二十八，是为了衬托您朴实！</p>
回去的路上，阿香忽然凑到我耳边。澜姐，有件事不对。</p>
大伯交报名费，掏的是崭新的票子。</p>
还跟镇干部说，竞选花销，他全包。</p>
他哪来的钱？</p>
我脚步慢了下来。</p>
是啊，他哪来的钱。</p>
上个月还欠着渔行三千六。</p>
今天竞选经费，全包。钱要是干净的，他敢挂账上走明路。</p>
越是现金，越说明来路洗不得。我说。洗不干净的钱，只能烧。</p>
烧给谁看？</p>
烧给青屿人看。</p>
让大伙儿觉得，跟着他有肉吃。</p>
那咱戳穿他？</p>
不急。我说，让他烧。</p>
烧得越旺，票看得越清。</p>
票这东西，比秤还准。</p>
秤能压，票压不住。</p>
阿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让我查打印店，不是为抓他。</p>
是为数钱。</p>
数清他的钱，就数清他的胆。</p>
阿香，你帮我盯着一件事。</p>
镇上打印店、广告店，谁给他做的横幅传单。</p>
钱从哪个口子出来，总得留个印儿。</p>
阿香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p>
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估摸着，他这回砸的钱，够刷遍全村的墙。</p>
我抬眼望去。</p>
村口那面新横幅挂在风里，红底黄字，刷得铺天盖地。</p>
竞选口号刷满全村墙——</p>
让青屿人过上好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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