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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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眉一道疤。我把石头的半张脸，在心里翻来覆去对了三遍，强哥。沈志强。</p>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澜姐，你也见过那道疤？</p>
见过。我嗓子发紧，去年夏天，他站在我家门口要账，那道疤离我不到半米。</p>
石头突然打了个寒颤，往后缩了缩：我不敢说……我以前管他叫强哥。他还给过我烤鱼片。</p>
烤鱼片换了半张脸，亏不亏？陈伯把拐棍往地上一顿，孩子，别怕。你从今往后，跟爷爷睡。</p>
石头点头，又小声嘀咕：烤鱼片……其实挺好吃。</p>
那就记着那个味儿，我说，记着它是怎么变味的。</p>
我让阿香当晚就把石头和陈伯接到了合作社的仓库后屋——那里离我家近，人多，狗也多。</p>
爹没说话，只是把院里那条大黄狗的绳子解了。爸，这狗叫都懒得叫。</p>
它不叫。爹说，它咬。前年镇上来偷鲍的，手上的疤，就是它赏的。</p>
石头抱着书包坐在角落，忽然问：澜姐，我要是说错了，强哥会不会……</p>
你没说错。我蹲下来，平视他，火柴照亮的那半张脸，你记了一辈子，他也赖不掉一辈子。石头，你现在是青屿最关键的证人，比公章还金贵。</p>
他抿着嘴，慢慢把腰挺直了。</p>
大伯家那头，静得反常。</p>
着火的第二天，赵金凤没出来骂街，大伯也没在村委点炮。</p>
整个青屿都知道石头看见了人，他们家却连个屁都没放。心虚。阿香咂嘴，搁往常，赵金凤早跳出来哭天抢地了。</p>
不是心虚，是换打法。我说，泼汽油是黑道做法，接下来，他们要跟你玩白道的了。</p>
白道？阿香挠头。黑道是吓你，白道是拖你。我说，吓，是怕你说；拖，是怕你查。你看他们选哪样，就知道他们怕哪样。</p>
阿香没听懂。</p>
第三天一早，她就懂了。</p>
镇派出所的电话打到村里小卖部，喇叭一喊，全村都听见了：</p>
沈听澜！有人告你！教唆未成年人作伪证！今天上午过来一趟，做笔录！</p>
阿香端着半盆鲍鱼就冲出来了：谁告的？！</p>
民警在电话里没说。</p>
可我刚走到村口，就看见答案了。</p>
沈志强靠在小卖部的房檐底下，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p>
婶儿，他冲小卖部老板娘咧嘴，来瓶汽水，要凉的。</p>
阿香的嗓门当场就劈了：沈志强！你还有脸在这喝汽水？</p>
我咋没脸？他把汽水打开，泡沫滋了一地，我叔家着火，我心疼得一夜没睡。倒是有的人，教一个十二岁的娃娃睁眼说瞎话——石头那点出息，还想指认我？</p>
老板娘把汽水钱一免：志强啊，不是婶说你，你叔家着火那晚，你在哪儿？</p>
婶儿，我这脸都贴告示上了，还能是我？他咧嘴，证据呢？</p>
证据这东西，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拍了拍，急什么，它自己长脚。</p>
我站定了，看着他。强哥，我也笑了，烤鱼片的交情，就这么用完了？</p>
他把汽水瓶顿在桌上：沈听澜，做笔录就做笔录，少跟我阴阳怪气。</p>
丑话说前头——小孩的话，白纸黑字才算数，他连自己几岁都得掰手指头数。</p>
他指认我？</p>
我告你教唆，正好。正好？我点头，行，那就正好看。看什么？看谁的证据硬。他嘿嘿笑了一声，烟灰弹在我脚边：证据？</p>
我的证据就是——我冤枉。</p>
他晃着空汽水瓶出门去，路过我身边，忽然停住，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听得见：</p>
沈听澜，你爸的船，迟早也得……</p>
也得什么？我抬眼。</p>
他嘿了一声，趿拉着走了。</p>
半截话，比整句还毒。</p>
笔录室里一股旧纸张味，吊扇吱呀吱呀转。</p>
对面的桌子，隔着个空位。</p>
民警让我坐这边，让沈志强坐那边——原告和被告，头一回坐在同一间屋里互相指认。</p>
阿香扒在门口，递进两瓶水，压着嗓子喊：澜姐，加油！被年轻民警拦住，她也不恼，改站在窗根底下，隔着一层玻璃给我打手势。</p>
那手势打了半天，我才看懂——她先比了个大拇指，又指了指自己手机屏幕，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正在刷：澜姐开庭，前排围观！</p>
四十几万人在看。我低声自语，比看潮还热闹。</p>
沈志强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耳朵却竖得老高。</p>
他知道这场面热闹，可这热闹，正一帧一帧记着他。</p>
老吴翻开记录本：沈听澜，有人反映，你于案发前指使石某某，虚构纵火人特征。你有什么要说的？</p>
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石头没跟我串过词，他看见人的时候，我在我家院里，我爹在场，娘在场。</p>
第二，纵火人的特征，不是我编的。左眉的疤，石头七岁那年就见过——沈志强在码头跟人打架，缝了五针，镇卫生所的记录还留着。</p>
第三，我看着沈志强，他昨晚在哪，几点回家的，跟谁喝的酒，老吴您问他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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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事之外，我再补充一句。我说，教唆作伪证，得有的行为。</p>
我连石头学校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何来教唆？</p>
倒是有人，四天里往石头家墙外转了三趟——一件蓝夹克，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老吴您调出来看看？</p>
沈志强的脖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线。</p>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左眉，摸到一半又放下。</p>
那道疤平日被他当成混码头的招牌，这会儿却像有人拿手电照着，躲都躲不开。</p>
老吴没催，只翻了一页笔录。</p>
纸张轻轻一响，沈志强肩膀就跟着抖了一下。</p>
老吴笔尖一顿，抬眼看沈志强：昨夜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p>
我睡觉！沈志强梗着脖子，一个人睡，没人证！</p>
巧了。我说，没人证的人，最爱告别人。</p>
老吴咳了一声：沈志强，你控告沈听澜教唆未成年人作伪证，有什么证据？</p>
我告她，是我的权利！</p>
权利可以。老吴说，证据呢？</p>
小孩的话就是证据！他一拍桌子，一个十二岁的毛孩子，半夜守塘，能看清半张脸？</p>
鬼才信！</p>
再说了——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脸上那道疤跟着抽动，他凭什么记得我眉毛上有疤？</p>
她跟那小子串的词，串得连疤都替我编好了！老吴慢悠悠合上本子：疤的事，是石头先说的，卫生所记录是后调的。</p>
这个顺序，笔录里都有。沈志强噎住了，两秒后又把胸脯挺起来：行啊，查！</p>
往死里查！</p>
我爸现在是村主任，青屿的天，塌不下来！</p>
他往椅背上一靠，冲我咧开嘴，金牙在吊扇底下闪了一下。</p>
笔录室里，他冲我笑得嚣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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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眉一道疤。我把石头的半张脸，在心里翻来覆去对了三遍，强哥。沈志强。</p>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澜姐，你也见过那道疤？</p>
见过。我嗓子发紧，去年夏天，他站在我家门口要账，那道疤离我不到半米。</p>
石头突然打了个寒颤，往后缩了缩：我不敢说……我以前管他叫强哥。他还给过我烤鱼片。</p>
烤鱼片换了半张脸，亏不亏？陈伯把拐棍往地上一顿，孩子，别怕。你从今往后，跟爷爷睡。</p>
石头点头，又小声嘀咕：烤鱼片……其实挺好吃。</p>
那就记着那个味儿，我说，记着它是怎么变味的。</p>
我让阿香当晚就把石头和陈伯接到了合作社的仓库后屋——那里离我家近，人多，狗也多。</p>
爹没说话，只是把院里那条大黄狗的绳子解了。爸，这狗叫都懒得叫。</p>
它不叫。爹说，它咬。前年镇上来偷鲍的，手上的疤，就是它赏的。</p>
石头抱着书包坐在角落，忽然问：澜姐，我要是说错了，强哥会不会……</p>
你没说错。我蹲下来，平视他，火柴照亮的那半张脸，你记了一辈子，他也赖不掉一辈子。石头，你现在是青屿最关键的证人，比公章还金贵。</p>
他抿着嘴，慢慢把腰挺直了。</p>
大伯家那头，静得反常。</p>
着火的第二天，赵金凤没出来骂街，大伯也没在村委点炮。</p>
整个青屿都知道石头看见了人，他们家却连个屁都没放。心虚。阿香咂嘴，搁往常，赵金凤早跳出来哭天抢地了。</p>
不是心虚，是换打法。我说，泼汽油是黑道做法，接下来，他们要跟你玩白道的了。</p>
白道？阿香挠头。黑道是吓你，白道是拖你。我说，吓，是怕你说；拖，是怕你查。你看他们选哪样，就知道他们怕哪样。</p>
阿香没听懂。</p>
第三天一早，她就懂了。</p>
镇派出所的电话打到村里小卖部，喇叭一喊，全村都听见了：</p>
沈听澜！有人告你！教唆未成年人作伪证！今天上午过来一趟，做笔录！</p>
阿香端着半盆鲍鱼就冲出来了：谁告的？！</p>
民警在电话里没说。</p>
可我刚走到村口，就看见答案了。</p>
沈志强靠在小卖部的房檐底下，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p>
婶儿，他冲小卖部老板娘咧嘴，来瓶汽水，要凉的。</p>
阿香的嗓门当场就劈了：沈志强！你还有脸在这喝汽水？</p>
我咋没脸？他把汽水打开，泡沫滋了一地，我叔家着火，我心疼得一夜没睡。倒是有的人，教一个十二岁的娃娃睁眼说瞎话——石头那点出息，还想指认我？</p>
老板娘把汽水钱一免：志强啊，不是婶说你，你叔家着火那晚，你在哪儿？</p>
婶儿，我这脸都贴告示上了，还能是我？他咧嘴，证据呢？</p>
证据这东西，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拍了拍，急什么，它自己长脚。</p>
我站定了，看着他。强哥，我也笑了，烤鱼片的交情，就这么用完了？</p>
他把汽水瓶顿在桌上：沈听澜，做笔录就做笔录，少跟我阴阳怪气。</p>
丑话说前头——小孩的话，白纸黑字才算数，他连自己几岁都得掰手指头数。</p>
他指认我？</p>
我告你教唆，正好。正好？我点头，行，那就正好看。看什么？看谁的证据硬。他嘿嘿笑了一声，烟灰弹在我脚边：证据？</p>
我的证据就是——我冤枉。</p>
他晃着空汽水瓶出门去，路过我身边，忽然停住，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听得见：</p>
沈听澜，你爸的船，迟早也得……</p>
也得什么？我抬眼。</p>
他嘿了一声，趿拉着走了。</p>
半截话，比整句还毒。</p>
笔录室里一股旧纸张味，吊扇吱呀吱呀转。</p>
对面的桌子，隔着个空位。</p>
民警让我坐这边，让沈志强坐那边——原告和被告，头一回坐在同一间屋里互相指认。</p>
阿香扒在门口，递进两瓶水，压着嗓子喊：澜姐，加油！被年轻民警拦住，她也不恼，改站在窗根底下，隔着一层玻璃给我打手势。</p>
那手势打了半天，我才看懂——她先比了个大拇指，又指了指自己手机屏幕，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正在刷：澜姐开庭，前排围观！</p>
四十几万人在看。我低声自语，比看潮还热闹。</p>
沈志强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耳朵却竖得老高。</p>
他知道这场面热闹，可这热闹，正一帧一帧记着他。</p>
老吴翻开记录本：沈听澜，有人反映，你于案发前指使石某某，虚构纵火人特征。你有什么要说的？</p>
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石头没跟我串过词，他看见人的时候，我在我家院里，我爹在场，娘在场。</p>
第二，纵火人的特征，不是我编的。左眉的疤，石头七岁那年就见过——沈志强在码头跟人打架，缝了五针，镇卫生所的记录还留着。</p>
第三，我看着沈志强，他昨晚在哪，几点回家的，跟谁喝的酒，老吴您问他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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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事之外，我再补充一句。我说，教唆作伪证，得有的行为。</p>
我连石头学校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何来教唆？</p>
倒是有人，四天里往石头家墙外转了三趟——一件蓝夹克，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老吴您调出来看看？</p>
沈志强的脖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线。</p>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左眉，摸到一半又放下。</p>
那道疤平日被他当成混码头的招牌，这会儿却像有人拿手电照着，躲都躲不开。</p>
老吴没催，只翻了一页笔录。</p>
纸张轻轻一响，沈志强肩膀就跟着抖了一下。</p>
老吴笔尖一顿，抬眼看沈志强：昨夜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p>
我睡觉！沈志强梗着脖子，一个人睡，没人证！</p>
巧了。我说，没人证的人，最爱告别人。</p>
老吴咳了一声：沈志强，你控告沈听澜教唆未成年人作伪证，有什么证据？</p>
我告她，是我的权利！</p>
权利可以。老吴说，证据呢？</p>
小孩的话就是证据！他一拍桌子，一个十二岁的毛孩子，半夜守塘，能看清半张脸？</p>
鬼才信！</p>
再说了——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脸上那道疤跟着抽动，他凭什么记得我眉毛上有疤？</p>
她跟那小子串的词，串得连疤都替我编好了！老吴慢悠悠合上本子：疤的事，是石头先说的，卫生所记录是后调的。</p>
这个顺序，笔录里都有。沈志强噎住了，两秒后又把胸脯挺起来：行啊，查！</p>
往死里查！</p>
我爸现在是村主任，青屿的天，塌不下来！</p>
他往椅背上一靠，冲我咧开嘴，金牙在吊扇底下闪了一下。</p>
笔录室里，他冲我笑得嚣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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