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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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对。</p>
祠堂里，满屋子的茶杯停在半空。</p>
我把手指从图上抬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这个桩位，压在心口礁礁盘正中。</p>
心口礁，是青屿外海的流口。三十六根桩打下去，流口一堵，涨潮进不来，退潮出不去。</p>
渔场的鱼，靠流口活。</p>
堵了它，两千万修的不是码头，是渔场的坟墓。</p>
祠堂里嗡地一声。</p>
七叔公第一个拍桌子：对！老话讲，流口就是鱼门口！</p>
律师扶了扶眼镜：沈小姐，工程有环评，有流场论证——</p>
论证呢？拿出来看。</p>
签约后公示。</p>
又是签约后。我笑了，图纸是机密，论证是机密。崔老板，你这投资，从头到脚，都是机密。</p>
老鸦一直没说话。</p>
这会儿，他慢悠悠鼓了三下掌。丫头，好口才。</p>
不过，你担心的那个玩意儿——他指指图上的礁盘，海底的破船板子？石头片子？</p>
欢迎啊。他笑得慈眉善目，真挖出文物，归国家，我们停工配合，一分怨言没有。</p>
你看，多大方。</p>
大伯赶紧接茬：就是！崔老板通情达理！</p>
我盯着老鸦。</p>
他说破船板子的时候，袖口里那只手，攥得死紧。</p>
烟灰掉在裤子上，都忘了拍。</p>
大方的人，手不会抖。</p>
散会路上，阿香小声问：澜姐，他手抖，是怕咱？</p>
不是怕咱。</p>
那是怕啥？</p>
怕礁底下那玩意儿。</p>
一块破铜牌，怕成这样？</p>
不是铜牌。我说，是铜牌底下的船。</p>
散了会，我把周砚舟和爹，约到船坞里。你们想过没有，我说，他放着好好的老码头不扩建，非要往心口礁上打桩？</p>
深水道，不假。可深水道边上三处海湾，水更深，底更平，成本省三成。</p>
他偏偏选心口礁。</p>
周砚舟接得很快：不是选地，是选靶。</p>
我说，心口礁底下，有船。</p>
考古船但凡来一次，海底一翻，当年沉下去的是什么，全得翻上来。</p>
废料，文物，旧账，一样都藏不住。</p>
所以，与其等你们来挖——周砚舟的声音很冷，不如自己动手，把船打成渣，埋进桩基里。</p>
工程一完，混凝土浇下去。</p>
什么船，都没了。</p>
修码头是假，灭迹是真。我说，这码头，就是给沉船打的棺材。</p>
船坞里，静了很久。</p>
阿香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拦得住吗？</p>
打桩是合法工程。周砚舟说，拦，拦不住。</p>
那咋办？</p>
让它在开工前，我说，变成不许碰的东西。</p>
咋变？</p>
给它上一个，国家认的身份。</p>
身份？阿香眨眼。沉船，是文物。周砚舟说，文物，有法律罩着。</p>
定了级，别说打桩——</p>
一根草，都动不得。</p>
船坞里，静了很久。</p>
爹蹲在角落，一直没吭声。</p>
这会儿，他站起来，从船板夹层里，取出一个油布包。</p>
一层一层，打开。</p>
是那张残缺的海图。心口礁东南，他的手指点在一处暗记上，图上这儿，有个刻痕，是我爹那辈留的。</p>
刻痕底下，水深六寻，底是烂泥。</p>
烂泥里，有个铁家伙。</p>
他把海图推到我面前。丫头，要用，就拿去。</p>
我看着爹。</p>
他的手背上有旧疤，青筋一跳一跳。我说，这是咱家欠青屿的，我拿它——</p>
不是欠。爹打断我，声音哑哑的，是守。</p>
看潮人守的，从来不是潮。</p>
是海底下，不能烂在泥里的东西。</p>
油布包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爹的手，抖了一下。</p>
不是老的。</p>
是攥了二十年的东西，松开的那一下。</p>
我接过来，很沉。</p>
沉的不是纸。</p>
是他没说出口的那些年。</p>
当夜，我家堂屋，灯亮到鸡叫。</p>
材料，一份一份摊开。</p>
锈蚀金属牌的照片，两个字，清清楚楚。</p>
探澜号的底质检测报告副本。</p>
爹的残图，和图上的刻痕记号。</p>
老鸦的公司、郑家的旧船、深蓝海运，一条线串起来。</p>
周砚舟拟文，我核数据，阿香抄目录，小舟跑腿买信封。特快，挂号，传真，电话，一样不落。周砚舟说，给文物部门的三条线，都走。</p>
还有，我补了一句，咱镇邮局，留底。</p>
四份材料，天亮前，发了出去。</p>
发完，天边泛白。</p>
阿香打着哈欠：要发个预告吗？就说咱要搞大动作。</p>
不发。我说，这一次，不打雷。</p>
光下雨？</p>
连雨都不下。我说，闷头干活，等回声。</p>
收件栏，我写的是：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青屿海域沉船线索举报。</p>
发完最后一份，爹在门口站着，回头问了我一句。丫头，要是上面又有人压呢？</p>
我想了想。那就再发。我说，压一次，发一次。</p>
纸包不住火。</p>
泥，也埋不住船。</p>
爹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p>
长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松快。</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回电，是第三天下午。</p>
这三天，老鸦的勘测船，已经开进心口礁海域。</p>
绕着礁盘，一圈一圈放浮标。</p>
黄橙橙的浮标，一颗一颗，像钉在水面上的钉子。</p>
大伯登门三次，催签约：丫头，村里七成人都按手印了，你别拧着！</p>
按手印的是他们。我说，海是大家的，谁的手印，也按不住海。</p>
大伯悻悻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丫头，别后悔！</p>
后悔啥？</p>
两千万！过了这村没这店！</p>
村是你家的。我说，海，不是。</p>
大伯一甩袖子走了。</p>
娘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碗糖水蛋。跟他们磨嘴皮子，费嗓子。</p>
娘，你咋不问我图啥？</p>
图啥我不知道？她把碗塞我手里，你打小，就见不得海吃亏。</p>
第三天下午三点，座机响了。</p>
省里来的。</p>
声音是个年轻姑娘，客气，标准，字正腔圆。您好，是青屿村沈听澜吗？您反映的沉船线索，我们登记过了。</p>
太好了。我攥紧听筒，什么时候能来勘探？</p>
姑娘那边，翻了一页什么东西。是这样，沈女士。</p>
您说的这片海域，相关记录，三个月前，已经按规定，整理归档了。</p>
归档就归档，我说，归档也得勘探啊，记录在哪儿呢？</p>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很慢。记录，移交更高级别保管了。</p>
按保密规定，不对外。</p>
也不，对，您。</p>
电话，咔哒。</p>
挂了。</p>
我举着话筒，站了很久，才把听筒放回去。阿香，我轻声说，刚才那段，录了吗？</p>
录、录了！阿香举着手机，声音发紧，全程都在。</p>
留着。我说。更高级别的时候，是看了张纸才答的。</p>
说明这个级别，白纸黑字，有据可查。</p>
纸在哪，就查得到人。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码头，他们封得越死，越说明底下埋的东西，值得封。</p>
窗外，老鸦的勘测船，灯还亮着，一圈一圈，绕着心口礁转。</p>
像一只不死的鸟，在天亮前，守着它的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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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对。</p>
祠堂里，满屋子的茶杯停在半空。</p>
我把手指从图上抬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这个桩位，压在心口礁礁盘正中。</p>
心口礁，是青屿外海的流口。三十六根桩打下去，流口一堵，涨潮进不来，退潮出不去。</p>
渔场的鱼，靠流口活。</p>
堵了它，两千万修的不是码头，是渔场的坟墓。</p>
祠堂里嗡地一声。</p>
七叔公第一个拍桌子：对！老话讲，流口就是鱼门口！</p>
律师扶了扶眼镜：沈小姐，工程有环评，有流场论证——</p>
论证呢？拿出来看。</p>
签约后公示。</p>
又是签约后。我笑了，图纸是机密，论证是机密。崔老板，你这投资，从头到脚，都是机密。</p>
老鸦一直没说话。</p>
这会儿，他慢悠悠鼓了三下掌。丫头，好口才。</p>
不过，你担心的那个玩意儿——他指指图上的礁盘，海底的破船板子？石头片子？</p>
欢迎啊。他笑得慈眉善目，真挖出文物，归国家，我们停工配合，一分怨言没有。</p>
你看，多大方。</p>
大伯赶紧接茬：就是！崔老板通情达理！</p>
我盯着老鸦。</p>
他说破船板子的时候，袖口里那只手，攥得死紧。</p>
烟灰掉在裤子上，都忘了拍。</p>
大方的人，手不会抖。</p>
散会路上，阿香小声问：澜姐，他手抖，是怕咱？</p>
不是怕咱。</p>
那是怕啥？</p>
怕礁底下那玩意儿。</p>
一块破铜牌，怕成这样？</p>
不是铜牌。我说，是铜牌底下的船。</p>
散了会，我把周砚舟和爹，约到船坞里。你们想过没有，我说，他放着好好的老码头不扩建，非要往心口礁上打桩？</p>
深水道，不假。可深水道边上三处海湾，水更深，底更平，成本省三成。</p>
他偏偏选心口礁。</p>
周砚舟接得很快：不是选地，是选靶。</p>
我说，心口礁底下，有船。</p>
考古船但凡来一次，海底一翻，当年沉下去的是什么，全得翻上来。</p>
废料，文物，旧账，一样都藏不住。</p>
所以，与其等你们来挖——周砚舟的声音很冷，不如自己动手，把船打成渣，埋进桩基里。</p>
工程一完，混凝土浇下去。</p>
什么船，都没了。</p>
修码头是假，灭迹是真。我说，这码头，就是给沉船打的棺材。</p>
船坞里，静了很久。</p>
阿香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拦得住吗？</p>
打桩是合法工程。周砚舟说，拦，拦不住。</p>
那咋办？</p>
让它在开工前，我说，变成不许碰的东西。</p>
咋变？</p>
给它上一个，国家认的身份。</p>
身份？阿香眨眼。沉船，是文物。周砚舟说，文物，有法律罩着。</p>
定了级，别说打桩——</p>
一根草，都动不得。</p>
船坞里，静了很久。</p>
爹蹲在角落，一直没吭声。</p>
这会儿，他站起来，从船板夹层里，取出一个油布包。</p>
一层一层，打开。</p>
是那张残缺的海图。心口礁东南，他的手指点在一处暗记上，图上这儿，有个刻痕，是我爹那辈留的。</p>
刻痕底下，水深六寻，底是烂泥。</p>
烂泥里，有个铁家伙。</p>
他把海图推到我面前。丫头，要用，就拿去。</p>
我看着爹。</p>
他的手背上有旧疤，青筋一跳一跳。我说，这是咱家欠青屿的，我拿它——</p>
不是欠。爹打断我，声音哑哑的，是守。</p>
看潮人守的，从来不是潮。</p>
是海底下，不能烂在泥里的东西。</p>
油布包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爹的手，抖了一下。</p>
不是老的。</p>
是攥了二十年的东西，松开的那一下。</p>
我接过来，很沉。</p>
沉的不是纸。</p>
是他没说出口的那些年。</p>
当夜，我家堂屋，灯亮到鸡叫。</p>
材料，一份一份摊开。</p>
锈蚀金属牌的照片，两个字，清清楚楚。</p>
探澜号的底质检测报告副本。</p>
爹的残图，和图上的刻痕记号。</p>
老鸦的公司、郑家的旧船、深蓝海运，一条线串起来。</p>
周砚舟拟文，我核数据，阿香抄目录，小舟跑腿买信封。特快，挂号，传真，电话，一样不落。周砚舟说，给文物部门的三条线，都走。</p>
还有，我补了一句，咱镇邮局，留底。</p>
四份材料，天亮前，发了出去。</p>
发完，天边泛白。</p>
阿香打着哈欠：要发个预告吗？就说咱要搞大动作。</p>
不发。我说，这一次，不打雷。</p>
光下雨？</p>
连雨都不下。我说，闷头干活，等回声。</p>
收件栏，我写的是：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青屿海域沉船线索举报。</p>
发完最后一份，爹在门口站着，回头问了我一句。丫头，要是上面又有人压呢？</p>
我想了想。那就再发。我说，压一次，发一次。</p>
纸包不住火。</p>
泥，也埋不住船。</p>
爹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p>
长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松快。</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回电，是第三天下午。</p>
这三天，老鸦的勘测船，已经开进心口礁海域。</p>
绕着礁盘，一圈一圈放浮标。</p>
黄橙橙的浮标，一颗一颗，像钉在水面上的钉子。</p>
大伯登门三次，催签约：丫头，村里七成人都按手印了，你别拧着！</p>
按手印的是他们。我说，海是大家的，谁的手印，也按不住海。</p>
大伯悻悻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丫头，别后悔！</p>
后悔啥？</p>
两千万！过了这村没这店！</p>
村是你家的。我说，海，不是。</p>
大伯一甩袖子走了。</p>
娘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碗糖水蛋。跟他们磨嘴皮子，费嗓子。</p>
娘，你咋不问我图啥？</p>
图啥我不知道？她把碗塞我手里，你打小，就见不得海吃亏。</p>
第三天下午三点，座机响了。</p>
省里来的。</p>
声音是个年轻姑娘，客气，标准，字正腔圆。您好，是青屿村沈听澜吗？您反映的沉船线索，我们登记过了。</p>
太好了。我攥紧听筒，什么时候能来勘探？</p>
姑娘那边，翻了一页什么东西。是这样，沈女士。</p>
您说的这片海域，相关记录，三个月前，已经按规定，整理归档了。</p>
归档就归档，我说，归档也得勘探啊，记录在哪儿呢？</p>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很慢。记录，移交更高级别保管了。</p>
按保密规定，不对外。</p>
也不，对，您。</p>
电话，咔哒。</p>
挂了。</p>
我举着话筒，站了很久，才把听筒放回去。阿香，我轻声说，刚才那段，录了吗？</p>
录、录了！阿香举着手机，声音发紧，全程都在。</p>
留着。我说。更高级别的时候，是看了张纸才答的。</p>
说明这个级别，白纸黑字，有据可查。</p>
纸在哪，就查得到人。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码头，他们封得越死，越说明底下埋的东西，值得封。</p>
窗外，老鸦的勘测船，灯还亮着，一圈一圈，绕着心口礁转。</p>
像一只不死的鸟，在天亮前，守着它的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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