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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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听潮茶楼出来，周砚舟在楼下等我：谈得怎么样？</p>
我没答话，先拍了拍贴身的内袋。</p>
他一看我的动作，脸色就变了：东西在身上？</p>
在。先回船，路上不说话。</p>
探澜号在市里补给，泊在码头东段。 回到船上，周砚舟把舱门反锁，拉上遮光帘，从设备柜里搬出显微读片机——本来是做底质样本切片用的。</p>
胶片展开，就一臂长。 我们一帧一帧地翻拍，投影打在白板上。</p>
第一格，海面，一艘工程船的侧影，船艏喷着作业水花。</p>
第二格，甲板，成排的沉箱码得像城墙。</p>
第三格，吊臂起吊。 我和周砚舟同时屏住了呼吸。</p>
沉箱旁边，并排吊着四只木箱。 箱体侧面，两个褪色的字，清清楚楚。</p>
周砚舟凑近白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深——蓝。</p>
再往后翻。 甲板上站着五六个人，工程帽压着眉眼，看不清脸。</p>
但最边上一个，没戴帽子。</p>
白衬衫，抱着胳膊，年轻，精瘦，嘴角往下撇，一脸不耐烦。</p>
最后一格，镜头晃了，拍到半个浪头，拍的人，手在抖。</p>
翻回去。周砚舟忽然说。</p>
他把那一格放大，又从抽屉里翻出所里一份旧年册，翻到某页，把投影和合影并排贴在白板上，对比看了半天。</p>
他抬起头，声音发干：是他。贺深。三十年前的贺深，就站在那排箱子旁边。</p>
距离多少？</p>
十五米之内。周砚舟说，这个距离，箱子上的字、箱缝里的水，他看得一清二楚。</p>
我们把翻拍照片拷了两份，一份进加密盘，一份打印出来。 胶片重新用锡纸裹好。</p>
大副自己买相机？我盯着投影，一个跑船的，冒着丢命的风险装这个。他为什么装？</p>
因为他知道，早晚用得上。周砚舟把投影关了，所以这卷胶片不是证据自己掉下来的。是有人，隔着二十年，递过来的。</p>
递证据的人，得有人接。我说。</p>
对。咱们就是接的人。周砚舟把打印件裁开，一人一半，贴身收好，真出了岔子，两个人，两份底。谁丢了命，另一份还在。</p>
砚舟，还有个问题。我说，老教授为什么现在给？二十年前不给，三个月前不给，偏偏现在？</p>
周砚舟想了想：因为棋盘动了。老鸦登岛，档案被封，码头开工在即。再不给，就来不及了。</p>
还有呢？</p>
还有，他看着我，因为出现了他觉得能接的人。老头挑人，比我挑设备还苛刻。</p>
你导师收了二十年，不敢洗，不敢放。我看着他，现在洗出来了。</p>
洗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周砚舟把加密盘塞进防水袋，回岛。这东西，不能在市里过夜。</p>
回青屿的渡轮，下午四点那班。 乘客不多，几个跑镇的生意人，几筐鸡苗，还有几个补觉的船工。</p>
我和周砚舟分开坐，隔一条过道。 锡纸包贴在我内袋里，外套盖着。</p>
渡轮开出二十分钟，我靠着窗，假意看海，眼角扫着过道。</p>
渡轮开得慢，鸡苗在筐里叽叽喳喳，几个船工靠着栏杆打鼾。</p>
周砚舟买了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忽然压低声音：别回头。过道斜对面，蓝夹克，从上船就在看报纸。</p>
报纸怎么了？</p>
拿倒了。周砚舟拧开瓶盖，装样子都不走心，可见不是行家。行家不会露面。</p>
露面的这两个，是干什么的？</p>
探路的。周砚舟说，看看我们把东西搁在谁身上，跟到了哪儿。</p>
船尾有个人，慢慢往前挪。</p>
灰布衫，裤脚挽着，一手拎着旧网兜，网兜里两瓶白酒。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着就是回岛探亲的普通渔家人。</p>
他从我旁边过，脚步没停。</p>
我以为是错觉。</p>
他走到船头，又折回来，再一次从我旁边过。</p>
这一次，脚步慢了半拍。</p>
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p>
周砚舟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声音压在发动机的轰鸣里。</p>
进码头之前我就看了。出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人靠在车边抽烟，眼睛不离出口。</p>
我们的车还停在沧澜楼下。</p>
嗯。他们认车，不认人。他说，渡轮靠岸别走舷梯，从货舱侧门下，走礁石滩绕回村里，阿香在堤上接应。</p>
我点头，把锡纸包往里衣又按了按。</p>
砚舟，那个灰布衫老头，你注意到没有。我压低声音，他两次从我身边过，落脚都没声。跑船的人，甲板走惯了，落脚都重。他是轻的。</p>
周砚舟侧过头：你的意思是？</p>
练家子。我说，或者，当过兵。</p>
还有更要紧的。周砚舟说，他知道我们在茶楼谈了什么，知道胶片在你身上。这个消息，全城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p>
你导师？</p>
我导师要是想护送，会光明正大。周砚舟摇头，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三个。</p>
那就有第三个。我说，只是我们还不认识。</p>
渡轮减速，报了站，乘客开始收拾东西。</p>
那个灰布衫老人，从船头慢慢站起来，拎着网兜，往货舱这头走。</p>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晃，谁看了都当他是晕船。</p>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第三次停下来——脚步没停，声音却落了下来，低得像船底的水声。</p>
东西收好。茶楼出门三步，就有人跟你一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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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听潮茶楼出来，周砚舟在楼下等我：谈得怎么样？</p>
我没答话，先拍了拍贴身的内袋。</p>
他一看我的动作，脸色就变了：东西在身上？</p>
在。先回船，路上不说话。</p>
探澜号在市里补给，泊在码头东段。 回到船上，周砚舟把舱门反锁，拉上遮光帘，从设备柜里搬出显微读片机——本来是做底质样本切片用的。</p>
胶片展开，就一臂长。 我们一帧一帧地翻拍，投影打在白板上。</p>
第一格，海面，一艘工程船的侧影，船艏喷着作业水花。</p>
第二格，甲板，成排的沉箱码得像城墙。</p>
第三格，吊臂起吊。 我和周砚舟同时屏住了呼吸。</p>
沉箱旁边，并排吊着四只木箱。 箱体侧面，两个褪色的字，清清楚楚。</p>
周砚舟凑近白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深——蓝。</p>
再往后翻。 甲板上站着五六个人，工程帽压着眉眼，看不清脸。</p>
但最边上一个，没戴帽子。</p>
白衬衫，抱着胳膊，年轻，精瘦，嘴角往下撇，一脸不耐烦。</p>
最后一格，镜头晃了，拍到半个浪头，拍的人，手在抖。</p>
翻回去。周砚舟忽然说。</p>
他把那一格放大，又从抽屉里翻出所里一份旧年册，翻到某页，把投影和合影并排贴在白板上，对比看了半天。</p>
他抬起头，声音发干：是他。贺深。三十年前的贺深，就站在那排箱子旁边。</p>
距离多少？</p>
十五米之内。周砚舟说，这个距离，箱子上的字、箱缝里的水，他看得一清二楚。</p>
我们把翻拍照片拷了两份，一份进加密盘，一份打印出来。 胶片重新用锡纸裹好。</p>
大副自己买相机？我盯着投影，一个跑船的，冒着丢命的风险装这个。他为什么装？</p>
因为他知道，早晚用得上。周砚舟把投影关了，所以这卷胶片不是证据自己掉下来的。是有人，隔着二十年，递过来的。</p>
递证据的人，得有人接。我说。</p>
对。咱们就是接的人。周砚舟把打印件裁开，一人一半，贴身收好，真出了岔子，两个人，两份底。谁丢了命，另一份还在。</p>
砚舟，还有个问题。我说，老教授为什么现在给？二十年前不给，三个月前不给，偏偏现在？</p>
周砚舟想了想：因为棋盘动了。老鸦登岛，档案被封，码头开工在即。再不给，就来不及了。</p>
还有呢？</p>
还有，他看着我，因为出现了他觉得能接的人。老头挑人，比我挑设备还苛刻。</p>
你导师收了二十年，不敢洗，不敢放。我看着他，现在洗出来了。</p>
洗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周砚舟把加密盘塞进防水袋，回岛。这东西，不能在市里过夜。</p>
回青屿的渡轮，下午四点那班。 乘客不多，几个跑镇的生意人，几筐鸡苗，还有几个补觉的船工。</p>
我和周砚舟分开坐，隔一条过道。 锡纸包贴在我内袋里，外套盖着。</p>
渡轮开出二十分钟，我靠着窗，假意看海，眼角扫着过道。</p>
渡轮开得慢，鸡苗在筐里叽叽喳喳，几个船工靠着栏杆打鼾。</p>
周砚舟买了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忽然压低声音：别回头。过道斜对面，蓝夹克，从上船就在看报纸。</p>
报纸怎么了？</p>
拿倒了。周砚舟拧开瓶盖，装样子都不走心，可见不是行家。行家不会露面。</p>
露面的这两个，是干什么的？</p>
探路的。周砚舟说，看看我们把东西搁在谁身上，跟到了哪儿。</p>
船尾有个人，慢慢往前挪。</p>
灰布衫，裤脚挽着，一手拎着旧网兜，网兜里两瓶白酒。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着就是回岛探亲的普通渔家人。</p>
他从我旁边过，脚步没停。</p>
我以为是错觉。</p>
他走到船头，又折回来，再一次从我旁边过。</p>
这一次，脚步慢了半拍。</p>
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p>
周砚舟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声音压在发动机的轰鸣里。</p>
进码头之前我就看了。出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人靠在车边抽烟，眼睛不离出口。</p>
我们的车还停在沧澜楼下。</p>
嗯。他们认车，不认人。他说，渡轮靠岸别走舷梯，从货舱侧门下，走礁石滩绕回村里，阿香在堤上接应。</p>
我点头，把锡纸包往里衣又按了按。</p>
砚舟，那个灰布衫老头，你注意到没有。我压低声音，他两次从我身边过，落脚都没声。跑船的人，甲板走惯了，落脚都重。他是轻的。</p>
周砚舟侧过头：你的意思是？</p>
练家子。我说，或者，当过兵。</p>
还有更要紧的。周砚舟说，他知道我们在茶楼谈了什么，知道胶片在你身上。这个消息，全城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p>
你导师？</p>
我导师要是想护送，会光明正大。周砚舟摇头，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三个。</p>
那就有第三个。我说，只是我们还不认识。</p>
渡轮减速，报了站，乘客开始收拾东西。</p>
那个灰布衫老人，从船头慢慢站起来，拎着网兜，往货舱这头走。</p>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晃，谁看了都当他是晕船。</p>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第三次停下来——脚步没停，声音却落了下来，低得像船底的水声。</p>
东西收好。茶楼出门三步，就有人跟你一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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