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毒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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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全塘的鲍都捞完了。</p>
捞上来的死鲍堆了整整六大筐。 我娘蹲在筐边，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手还在抖。</p>
这一塘……本钱八万多，眼看再有一个月就能出塘……三十多万呐……</p>
我没哭。 我把六大筐分了样，封条贴上，死鲍冻进冷库。</p>
娘，哭没用。鲍鱼死了，证据还活着。</p>
证据？</p>
这些鲍，就是证据。还有塘水，还有增氧机上的指纹。我说，娘，人家想让咱哭。咱偏不哭。</p>
爹蹲在塘埂上，抽完了一锅烟，把烟灰磕了。</p>
鲍没了，人没垮，就还能再养。他说，潮水天天来，怕什么。</p>
娘在旁边小声说：潮水来，人心可不来。</p>
爹把烟锅往鞋底一磕：人心也讲个潮起潮落。今天他兴，明天咱兴。</p>
天一亮，全村人都来了。</p>
二婶端来一篮子鸡蛋，陈伯拎来两瓶老酒。 郑大彪居然也蹲在塘埂上抽了半天烟，闷声丢下一句：要人手，言语一声。我兄弟多。</p>
石头跑得满头汗，把他那个铁皮储蓄罐抱来了，哗啦一倒，钢镚和毛票滚了一桌。</p>
澜姐，这是我攒的，二百三十六块五。</p>
我鼻子一酸，又给他按了回去：澜姐有钱。你留着。下回涨大潮，姐带你赶海，摸最大的螺。</p>
拉钩。</p>
拉钩。</p>
王家婶子提来半袋子米：家里就这些，你们先吃着。</p>
三爷爷拄着拐，往塘里望了一眼，直叹气：造孽哟。跟一塘鲍鱼结什么仇。</p>
不是跟鲍鱼结仇。我说，是跟不肯低头的人结仇。</p>
三爷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重重点了点头：青屿还有你这么个丫头，这片海就断不了。</p>
娘抹了泪，半夜爬起来，把塘埂上的杂物一样一样收拾干净。 我劝她睡，她摆摆手。</p>
收拾利索了，开春好再下苗。</p>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p>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样一盆一盆的冷水，慢慢浇熄的。 这一世，她哭完了，还会爬起来收拾塘埂。</p>
就凭这个，我也得赢。</p>
报警，立案，取样送检。</p>
民警提醒我：这种投毒案，除非人赃俱获，不然很难破。对方要是境外买的药，水一冲，痕迹都淡。</p>
那就让我自己找。</p>
民警劝我：沈小姐，别把自己也搭进去。</p>
我不会。我说，我就是守株待兔。</p>
回家路上，小舟问我：姐，从哪儿找？</p>
下药的人，总要进村，总要下手，总要跑路。我说，他跑得再快，也要留脚印。</p>
当天，我对外放话：鲍是病死的，没查出人来，自认倒霉。</p>
话传得越难听越好。 阿香在直播里抹着眼泪诉苦，评论区一片骂的：</p>
【什么人啊，跟一塘鲍鱼过不去！ 】</p>
【查！ 往死里查！ 】</p>
【听澜姐别哭，六百万人给你撑腰】</p>
【报警了吗？ 投毒这得是刑事案吧】</p>
【查出来是谁，把他的名字钉在村口公告栏上】</p>
当晚，阿香直播间就收到一条私信。 新注册的ID，没头像：可惜了，下回记得看好你的井。</p>
发了不到三十秒，账号注销。</p>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p>
你笑什么？阿香吓一跳。</p>
鱼上钩了。我说，他看见我，忍不住跑来踩一脚。踩这一脚，就是告诉我——井，他心里有数。</p>
他注销号，是怕了？</p>
怕，就对了。我说，他越怕留痕，越说明井盖上有他要命的东西。</p>
村里安安静静，镇上安安静静。</p>
太安静了。</p>
青屿这种地方，藏不住事。 越安静，越说明有人巴不得事情静下去。</p>
我带着小舟，白天睡觉，夜里蹲塘。 蹲了两个通宵，蚊子喂饱了，泡面吃吐了，什么都没有。</p>
塘埂上的草结了露水，趴一宿，后背全湿透。</p>
小舟数星星数到打盹，猛地弹起来：姐！有动静！</p>
我说。</p>
……哦。他又蔫了回去。</p>
小舟打着哈欠：姐，这蹲到啥时候是个头？</p>
蹲到他不放心为止。我说，做了坏事的人，比谁都惦记现场。他一定会回来看一眼。</p>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他？</p>
我说，他看井，我们看水。他总有走的那条道。</p>
第三夜，后半夜，我换了思路。</p>
小舟，下水道。</p>
下药要用水化，剩的药水要倒。我打着手电，沿着塘边一条一条地找，最近的水路，通哪儿？</p>
通塘埂的排水涵，再往下，接村里的老下水道。</p>
老下水道的井盖上，手电斜着一打——</p>
两道撬痕，豁口新鲜，铁锈都还没来得及爬上去。</p>
我趴在井盖上，看得心口发跳。</p>
撬棍？小舟问。</p>
不是撬棍。撬棍的口是圆的。我掏出卷尺量了量豁口宽度，又掏出手机拍照，这是扳手。开口扳手，钳口夹着井盖钩，一别就开。</p>
多大号的？</p>
钳口目测，二十五毫米上下。</p>
小舟蹲下来，学着我的样子用手电斜照：姐，你咋咬定是扳手，不是撬棍？</p>
撬棍开井盖靠砸，口子毛糙。扳手别钩，口子齐整。我指给他看豁口的走向，这人怕响动，下手利索，是个惯手。</p>
惯手，那就是拿钱办事的。</p>
拿钱办事的，身后必定有给钱的。我把豁口的角度、间距、锈色，全拍了下来，顺着扳手，就能摸到那只给钱的手。小舟，你现在就去镇上，把这个交给砚舟哥。</p>
姐，就凭几张照片？</p>
照片会说话。我拍拍他脑袋，快去。</p>
小舟揣着手机，一溜烟跑没影了。</p>
我蹲回井盖边上，又拿草棍比了比豁口的深浅。</p>
这一宿，没白蹲。</p>
周砚舟拿到照片，只回了一个字：</p>
第二天中午，他打来电话，声音里绷着笑：沈听澜，你猜镇上停车场的监控，拍没拍到什么好东西？</p>
拍到什么？</p>
案发当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进岛，后备箱掀开收拾东西，露出半截扳手。他说， 我把那瞬间放大了——开口扳手，钳口二十五毫米，木柄。</p>
车是谁的？</p>
周砚舟一字一顿：租赁行登记的驾驶人——薛，彪。</p>
我捏着手机，站在冷库门口，笑了。</p>
井盖上的撬痕，和薛彪车上的那把扳手——</p>
型号，对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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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全塘的鲍都捞完了。</p>
捞上来的死鲍堆了整整六大筐。 我娘蹲在筐边，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手还在抖。</p>
这一塘……本钱八万多，眼看再有一个月就能出塘……三十多万呐……</p>
我没哭。 我把六大筐分了样，封条贴上，死鲍冻进冷库。</p>
娘，哭没用。鲍鱼死了，证据还活着。</p>
证据？</p>
这些鲍，就是证据。还有塘水，还有增氧机上的指纹。我说，娘，人家想让咱哭。咱偏不哭。</p>
爹蹲在塘埂上，抽完了一锅烟，把烟灰磕了。</p>
鲍没了，人没垮，就还能再养。他说，潮水天天来，怕什么。</p>
娘在旁边小声说：潮水来，人心可不来。</p>
爹把烟锅往鞋底一磕：人心也讲个潮起潮落。今天他兴，明天咱兴。</p>
天一亮，全村人都来了。</p>
二婶端来一篮子鸡蛋，陈伯拎来两瓶老酒。 郑大彪居然也蹲在塘埂上抽了半天烟，闷声丢下一句：要人手，言语一声。我兄弟多。</p>
石头跑得满头汗，把他那个铁皮储蓄罐抱来了，哗啦一倒，钢镚和毛票滚了一桌。</p>
澜姐，这是我攒的，二百三十六块五。</p>
我鼻子一酸，又给他按了回去：澜姐有钱。你留着。下回涨大潮，姐带你赶海，摸最大的螺。</p>
拉钩。</p>
拉钩。</p>
王家婶子提来半袋子米：家里就这些，你们先吃着。</p>
三爷爷拄着拐，往塘里望了一眼，直叹气：造孽哟。跟一塘鲍鱼结什么仇。</p>
不是跟鲍鱼结仇。我说，是跟不肯低头的人结仇。</p>
三爷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重重点了点头：青屿还有你这么个丫头，这片海就断不了。</p>
娘抹了泪，半夜爬起来，把塘埂上的杂物一样一样收拾干净。 我劝她睡，她摆摆手。</p>
收拾利索了，开春好再下苗。</p>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p>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样一盆一盆的冷水，慢慢浇熄的。 这一世，她哭完了，还会爬起来收拾塘埂。</p>
就凭这个，我也得赢。</p>
报警，立案，取样送检。</p>
民警提醒我：这种投毒案，除非人赃俱获，不然很难破。对方要是境外买的药，水一冲，痕迹都淡。</p>
那就让我自己找。</p>
民警劝我：沈小姐，别把自己也搭进去。</p>
我不会。我说，我就是守株待兔。</p>
回家路上，小舟问我：姐，从哪儿找？</p>
下药的人，总要进村，总要下手，总要跑路。我说，他跑得再快，也要留脚印。</p>
当天，我对外放话：鲍是病死的，没查出人来，自认倒霉。</p>
话传得越难听越好。 阿香在直播里抹着眼泪诉苦，评论区一片骂的：</p>
【什么人啊，跟一塘鲍鱼过不去！ 】</p>
【查！ 往死里查！ 】</p>
【听澜姐别哭，六百万人给你撑腰】</p>
【报警了吗？ 投毒这得是刑事案吧】</p>
【查出来是谁，把他的名字钉在村口公告栏上】</p>
当晚，阿香直播间就收到一条私信。 新注册的ID，没头像：可惜了，下回记得看好你的井。</p>
发了不到三十秒，账号注销。</p>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p>
你笑什么？阿香吓一跳。</p>
鱼上钩了。我说，他看见我，忍不住跑来踩一脚。踩这一脚，就是告诉我——井，他心里有数。</p>
他注销号，是怕了？</p>
怕，就对了。我说，他越怕留痕，越说明井盖上有他要命的东西。</p>
村里安安静静，镇上安安静静。</p>
太安静了。</p>
青屿这种地方，藏不住事。 越安静，越说明有人巴不得事情静下去。</p>
我带着小舟，白天睡觉，夜里蹲塘。 蹲了两个通宵，蚊子喂饱了，泡面吃吐了，什么都没有。</p>
塘埂上的草结了露水，趴一宿，后背全湿透。</p>
小舟数星星数到打盹，猛地弹起来：姐！有动静！</p>
我说。</p>
……哦。他又蔫了回去。</p>
小舟打着哈欠：姐，这蹲到啥时候是个头？</p>
蹲到他不放心为止。我说，做了坏事的人，比谁都惦记现场。他一定会回来看一眼。</p>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他？</p>
我说，他看井，我们看水。他总有走的那条道。</p>
第三夜，后半夜，我换了思路。</p>
小舟，下水道。</p>
下药要用水化，剩的药水要倒。我打着手电，沿着塘边一条一条地找，最近的水路，通哪儿？</p>
通塘埂的排水涵，再往下，接村里的老下水道。</p>
老下水道的井盖上，手电斜着一打——</p>
两道撬痕，豁口新鲜，铁锈都还没来得及爬上去。</p>
我趴在井盖上，看得心口发跳。</p>
撬棍？小舟问。</p>
不是撬棍。撬棍的口是圆的。我掏出卷尺量了量豁口宽度，又掏出手机拍照，这是扳手。开口扳手，钳口夹着井盖钩，一别就开。</p>
多大号的？</p>
钳口目测，二十五毫米上下。</p>
小舟蹲下来，学着我的样子用手电斜照：姐，你咋咬定是扳手，不是撬棍？</p>
撬棍开井盖靠砸，口子毛糙。扳手别钩，口子齐整。我指给他看豁口的走向，这人怕响动，下手利索，是个惯手。</p>
惯手，那就是拿钱办事的。</p>
拿钱办事的，身后必定有给钱的。我把豁口的角度、间距、锈色，全拍了下来，顺着扳手，就能摸到那只给钱的手。小舟，你现在就去镇上，把这个交给砚舟哥。</p>
姐，就凭几张照片？</p>
照片会说话。我拍拍他脑袋，快去。</p>
小舟揣着手机，一溜烟跑没影了。</p>
我蹲回井盖边上，又拿草棍比了比豁口的深浅。</p>
这一宿，没白蹲。</p>
周砚舟拿到照片，只回了一个字：</p>
第二天中午，他打来电话，声音里绷着笑：沈听澜，你猜镇上停车场的监控，拍没拍到什么好东西？</p>
拍到什么？</p>
案发当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进岛，后备箱掀开收拾东西，露出半截扳手。他说， 我把那瞬间放大了——开口扳手，钳口二十五毫米，木柄。</p>
车是谁的？</p>
周砚舟一字一顿：租赁行登记的驾驶人——薛，彪。</p>
我捏着手机，站在冷库门口，笑了。</p>
井盖上的撬痕，和薛彪车上的那把扳手——</p>
型号，对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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