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分得比谁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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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鸦那句话，跟着我一路。</p>
警车开走了，人群散了，我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站到日头偏西。他分得比谁都多。</p>
假话吗？</p>
临押上车，撒这种谎，图什么？</p>
图离间？</p>
可万一是真的呢？</p>
我脑子里翻出爹的脸。</p>
那个蹲在塘边闷头抽烟的爹，那个一笔一画教我看潮的爹，那个在台风夜里把我从船头拽回来的爹。</p>
不信。</p>
我不信。</p>
可我这几天拍着胸脯跟全村说清者自清，万一……万一爹当年，真的是他们的同伙呢？</p>
那我这半年拼了命守护的东西，算什么？</p>
那爹夜夜蹲在塘边的背影，算什么？</p>
我不敢往下想。</p>
娘打来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p>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p>
我怕她在电话里先说出那个答案。</p>
阿香追到码头上来，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p>
站了半天，她开口了。听澜，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叔叔要是那样的人，这二十年不会天天蹲塘边伺候苗。</p>
我没吭声。还有，叔叔看你的眼神。阿香挠挠头，那眼神我见过，我爸赔了账的时候，就那样。不是狠，是愧。</p>
我鼻子一酸。香姐，你的意思是……</p>
我的意思是，她拍拍我肩膀，回家问去。自己爹，怕啥。</p>
我看着她，忽然问：香姐，要是答案不好呢？</p>
不好就不好。阿香耸耸肩，你爹五十二了，又不是十八，改不了咯。可你知道他这些年，天天在改的是啥吗？</p>
是啥？</p>
是每天多看你两眼。</p>
回家的路，一千多米，我走了半个钟头。</p>
路过村口公告栏，白天的表扬通报还没撕。青屿渔业合作社，贡献突出，通报表扬。</p>
红纸黑字，我沈听澜三个字排第一个。</p>
下午看，是光荣。</p>
这会儿看，像审问。</p>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三分钟。</p>
不管老鸦说什么，这三个字，不能脏。</p>
进院的时候，闻见灶上炖着鱼。</p>
萝卜炖鲳鱼，我小时候生病，爹才给做的手艺。</p>
娘小声说，爹一下午没出屋，就在堂屋里坐着，把这些年压箱底的东西，全翻了出来。</p>
他等你好久了。娘说，等得鱼都热了三回。</p>
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没立刻进堂屋。</p>
先去看灶上的鱼。</p>
火候正好，萝卜炖得透亮，鲳鱼的皮都没破。</p>
爹的手艺，二十年没生疏。</p>
可一想到老鸦那句话，这锅鱼的香味，都变得沉甸甸的。</p>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亮着。</p>
爹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堆东西。</p>
娘站在门帘边，眼睛肿着，冲我轻轻摇头，又点点头。</p>
摇头是叫我别刺激爹，点头是叫我进去。回来了。爹抬头，声音很平，站下，爸等你好久了。</p>
爹，老鸦他在车前头胡说，你别往心里去，他那是要离间咱们——</p>
他没胡说。</p>
三个字，砸得我耳朵嗡嗡响。</p>
屋里静得能听见海。</p>
娘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抬袖子去捂嘴。</p>
爹冲她摆摆手：月娥，别拦着。这事，早该给闺女看了。</p>
爹，你到底……</p>
听澜，他打断我，声音很稳，稳得吓人，老鸦那句话，只对了一半。</p>
另一半呢？</p>
另一半，得从这些东西里找。他指指桌面，爸今天，一样一样给你看。</p>
我慢慢在桌边坐下。</p>
膝盖是软的。</p>
桌上那盏灯，还是三年前娘从镇上捎回来的，罩子上落了层盐霜。</p>
爹的手在那些旧物上停了停，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月娥，把门关上。今晚的话，只说给自家人听。</p>
门一声合上。</p>
海风被关在了外面，屋里只剩潮声。</p>
爹给我倒了碗水。</p>
碗沿上有个豁口，是我小学打碎又粘上的那只。</p>
他什么都留着。</p>
我捧着碗，手心全是汗。爹，你先说，还是我先问？</p>
你问。他说，爸答。</p>
我张开嘴，又闭上。</p>
想问的太多了。</p>
先问哪一句？</p>
最后我问的是：爹，这些年，你后悔过吗？</p>
夜夜后悔。他答得很快，但有一件事，不后悔。</p>
哪件？</p>
把你教成看潮人。他说，那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p>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豁口碗里。</p>
他一样一样摆东西，摆得很慢，像在摆一辈子。</p>
一张黑白合影，三个年轻人站在船头，笑得一脸少年的憨气。</p>
那本缺了角的潮谱，边角磨得起了毛。</p>
一沓泛黄的旧信，邮票都是老式的帆船图案。这是你爷爷留的潮谱。</p>
这是你周爷爷当年在船上写给我的信。</p>
这张合影上，左边是你贺伯伯，右边是你贺叔。</p>
那年我们仨，都在一条船上讨生活。</p>
照片上笑得最傻的，是我。爹说，那年我二十四，觉得海就是自家院子。</p>
贺伯伯教我认星，你贺叔教我修机。你爷爷站在船尾，骂我们仨没一个像样的看潮人。</p>
后来呢？</p>
后来，爹的手指从照片上收回来，院子塌了。</p>
爹起身给灶上添了块柴，火光从灶膛里跳出来，映着他半边脸。听澜，爸先说好。</p>
东西你可以看，话你可以问。</p>
但看完问完，别急着骂爸，也别急着哭。</p>
二十年了，眼泪早流干了。剩下的，是账。</p>
账，要一笔一笔算。</p>
我点点头。那第二笔，我来问。我说，老鸦讲，你分得比谁都多。</p>
押船的拿辛苦钱。爹说，船东，拿的是大头。</p>
谁的船？</p>
爹看着我，把桌上那盏灯，拧亮了一格。看完桌上这些，你就知道，是谁的船了。</p>
爹的手抚过合影，停了很久，才挪开。</p>
最后，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方纸包。</p>
一层，一层，又一层。</p>
打开，是一张脆黄的收据，薄得像片干鱼鳞。</p>
我认得那个塑料布，是娘以前包银镯子用的。</p>
这张纸，跟娘的银镯子，在爹贴身那个兜里，睡了二十年。</p>
爹把它推到我面前，手在抖。</p>
桌上摊开的所有东西里，就数它最小，最轻。</p>
也数它，藏得最深。</p>
一张他贴身藏了二十年的收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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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鸦那句话，跟着我一路。</p>
警车开走了，人群散了，我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站到日头偏西。他分得比谁都多。</p>
假话吗？</p>
临押上车，撒这种谎，图什么？</p>
图离间？</p>
可万一是真的呢？</p>
我脑子里翻出爹的脸。</p>
那个蹲在塘边闷头抽烟的爹，那个一笔一画教我看潮的爹，那个在台风夜里把我从船头拽回来的爹。</p>
不信。</p>
我不信。</p>
可我这几天拍着胸脯跟全村说清者自清，万一……万一爹当年，真的是他们的同伙呢？</p>
那我这半年拼了命守护的东西，算什么？</p>
那爹夜夜蹲在塘边的背影，算什么？</p>
我不敢往下想。</p>
娘打来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p>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p>
我怕她在电话里先说出那个答案。</p>
阿香追到码头上来，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p>
站了半天，她开口了。听澜，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叔叔要是那样的人，这二十年不会天天蹲塘边伺候苗。</p>
我没吭声。还有，叔叔看你的眼神。阿香挠挠头，那眼神我见过，我爸赔了账的时候，就那样。不是狠，是愧。</p>
我鼻子一酸。香姐，你的意思是……</p>
我的意思是，她拍拍我肩膀，回家问去。自己爹，怕啥。</p>
我看着她，忽然问：香姐，要是答案不好呢？</p>
不好就不好。阿香耸耸肩，你爹五十二了，又不是十八，改不了咯。可你知道他这些年，天天在改的是啥吗？</p>
是啥？</p>
是每天多看你两眼。</p>
回家的路，一千多米，我走了半个钟头。</p>
路过村口公告栏，白天的表扬通报还没撕。青屿渔业合作社，贡献突出，通报表扬。</p>
红纸黑字，我沈听澜三个字排第一个。</p>
下午看，是光荣。</p>
这会儿看，像审问。</p>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三分钟。</p>
不管老鸦说什么，这三个字，不能脏。</p>
进院的时候，闻见灶上炖着鱼。</p>
萝卜炖鲳鱼，我小时候生病，爹才给做的手艺。</p>
娘小声说，爹一下午没出屋，就在堂屋里坐着，把这些年压箱底的东西，全翻了出来。</p>
他等你好久了。娘说，等得鱼都热了三回。</p>
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没立刻进堂屋。</p>
先去看灶上的鱼。</p>
火候正好，萝卜炖得透亮，鲳鱼的皮都没破。</p>
爹的手艺，二十年没生疏。</p>
可一想到老鸦那句话，这锅鱼的香味，都变得沉甸甸的。</p>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亮着。</p>
爹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堆东西。</p>
娘站在门帘边，眼睛肿着，冲我轻轻摇头，又点点头。</p>
摇头是叫我别刺激爹，点头是叫我进去。回来了。爹抬头，声音很平，站下，爸等你好久了。</p>
爹，老鸦他在车前头胡说，你别往心里去，他那是要离间咱们——</p>
他没胡说。</p>
三个字，砸得我耳朵嗡嗡响。</p>
屋里静得能听见海。</p>
娘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抬袖子去捂嘴。</p>
爹冲她摆摆手：月娥，别拦着。这事，早该给闺女看了。</p>
爹，你到底……</p>
听澜，他打断我，声音很稳，稳得吓人，老鸦那句话，只对了一半。</p>
另一半呢？</p>
另一半，得从这些东西里找。他指指桌面，爸今天，一样一样给你看。</p>
我慢慢在桌边坐下。</p>
膝盖是软的。</p>
桌上那盏灯，还是三年前娘从镇上捎回来的，罩子上落了层盐霜。</p>
爹的手在那些旧物上停了停，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月娥，把门关上。今晚的话，只说给自家人听。</p>
门一声合上。</p>
海风被关在了外面，屋里只剩潮声。</p>
爹给我倒了碗水。</p>
碗沿上有个豁口，是我小学打碎又粘上的那只。</p>
他什么都留着。</p>
我捧着碗，手心全是汗。爹，你先说，还是我先问？</p>
你问。他说，爸答。</p>
我张开嘴，又闭上。</p>
想问的太多了。</p>
先问哪一句？</p>
最后我问的是：爹，这些年，你后悔过吗？</p>
夜夜后悔。他答得很快，但有一件事，不后悔。</p>
哪件？</p>
把你教成看潮人。他说，那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p>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豁口碗里。</p>
他一样一样摆东西，摆得很慢，像在摆一辈子。</p>
一张黑白合影，三个年轻人站在船头，笑得一脸少年的憨气。</p>
那本缺了角的潮谱，边角磨得起了毛。</p>
一沓泛黄的旧信，邮票都是老式的帆船图案。这是你爷爷留的潮谱。</p>
这是你周爷爷当年在船上写给我的信。</p>
这张合影上，左边是你贺伯伯，右边是你贺叔。</p>
那年我们仨，都在一条船上讨生活。</p>
照片上笑得最傻的，是我。爹说，那年我二十四，觉得海就是自家院子。</p>
贺伯伯教我认星，你贺叔教我修机。你爷爷站在船尾，骂我们仨没一个像样的看潮人。</p>
后来呢？</p>
后来，爹的手指从照片上收回来，院子塌了。</p>
爹起身给灶上添了块柴，火光从灶膛里跳出来，映着他半边脸。听澜，爸先说好。</p>
东西你可以看，话你可以问。</p>
但看完问完，别急着骂爸，也别急着哭。</p>
二十年了，眼泪早流干了。剩下的，是账。</p>
账，要一笔一笔算。</p>
我点点头。那第二笔，我来问。我说，老鸦讲，你分得比谁都多。</p>
押船的拿辛苦钱。爹说，船东，拿的是大头。</p>
谁的船？</p>
爹看着我，把桌上那盏灯，拧亮了一格。看完桌上这些，你就知道，是谁的船了。</p>
爹的手抚过合影，停了很久，才挪开。</p>
最后，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方纸包。</p>
一层，一层，又一层。</p>
打开，是一张脆黄的收据，薄得像片干鱼鳞。</p>
我认得那个塑料布，是娘以前包银镯子用的。</p>
这张纸，跟娘的银镯子，在爹贴身那个兜里，睡了二十年。</p>
爹把它推到我面前，手在抖。</p>
桌上摊开的所有东西里，就数它最小，最轻。</p>
也数它，藏得最深。</p>
一张他贴身藏了二十年的收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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