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暗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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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海面上漂的箱子，捞上来一百三十多只。</p>
海关的缉私艇也到了，戴着橡胶手套，一箱一箱开。</p>
箱子打开，全场倒吸一口凉气。</p>
恒温，充氧，海水袋，每箱都塞得满满当当。</p>
砗磲苗，活石珊瑚，海马种鱼，还有几箱贴着观赏虾标签的龙虾苗。好家伙。阿香在探澜号上看得直咋舌，这哪是走私，这是搬家啊。</p>
这些都是管制活体。周砚舟脸色铁青，砗磲、珊瑚，一根须子都不能碰。</p>
海关关员一边清点一边摇头：恒温箱、海水配比、应急供氧，这套流程太专业了。</p>
专业。周砚舟补了一句，专业到，我怀疑这条船的设计图，都出自研究机构。</p>
专业？我拎起一只空箱，他们连塘里我的鲍鱼都敢药死，还会心疼这几箱鱼虾？</p>
这两码事。周砚舟接过箱子，毒塘是断你的路，这批货，是他们自己的财路。</p>
自己炸自己的财路？</p>
狗急了，还咬自己尾巴呢。他把箱子放下，这条线，他们做了不知道多少年，老鸦不过是条跑腿的船。</p>
跑腿的船，都敢装一整暗舱。</p>
所以才要查。周砚舟看着我，查到船头为止。</p>
海关关员把清点单递过来：初步估计，货值七位数起步。</p>
七位数。阿香咂舌，怪不得老鸦舍得炸船，这是要毁账啊。</p>
账能炸，我说，人心炸不了。开他一百三十只箱子，一只一只，给我看清楚。</p>
开箱开了整整一上午。</p>
每一只箱子打开，围观的人就静一分。</p>
到后来，没人说话了，只有海浪声。</p>
石头蹲在探澜号的舷梯口，忽然冒出一句：姐，他们连海马都捞走了。</p>
那海里的大人们，以后还有海马吗？</p>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没答上来。</p>
周砚舟走过来，替我答了。会有的。他把最后一只箱子抬上证物车，因为从今天起，有人替海看着他们。</p>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去接着帮陈伯扶珊瑚枝了。</p>
太阳升起来，照着满甲板的白箱子，亮得刺眼。</p>
一百三十多只箱子，像一百三十多张张开的嘴。</p>
等着开口说话。</p>
石头也挤在人群里看，看见珊瑚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姐，这石头是活的？</p>
活的，长几百年才长这么大。</p>
那他们搬这箱子，跟拆庙有什么区别？</p>
小孩子的嘴，有时候比大人狠。</p>
围观的老渔民都在点头。</p>
陈伯蹲下去，捡起一截断掉的珊瑚枝，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p>
最后一只箱子撬开，没有活体，只有泡沫和一只文件袋。</p>
文件袋里，一份订单复印件。</p>
抬头是基因测序服务合同，样本类别一栏写着：海洋活体组织。</p>
委托方那一栏，五个字，笔画冷冰冰。</p>
贺氏生命科学。</p>
周砚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走私活体，不只是卖。他缓缓说，取种、留样、测序——他们在囤种质。</p>
囤种质干什么？</p>
谁攥着种源，谁就攥着海。他把文件袋封进证物袋，今天囤苗，明天就能让全海的养殖户，都得管他买种。</p>
我背后又是一层冷汗。</p>
毒我的塘，圈我的滩，封他的档案。</p>
原来都只是开胃菜。</p>
这只手要的，是整片海。砚舟，我盯着证物袋，贺氏生命科学，跟沧澜什么关系？</p>
工商面上，一点关系没有。他说，但注册地址，同一层楼。</p>
同一层楼。</p>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p>
毒我塘的薛彪，在这层楼里上过班。</p>
封沉船档案的手，也在这层楼里。</p>
那个在境外回的号码，十有八九，也从这层楼里往外打。砚舟，我说，什么时候，咱们能上这层楼看看？</p>
快了。他把证物袋递给海关，这份合同，就是敲门砖。</p>
我把合同编号也记在了小本上。</p>
贺氏生命科学，订单编号，货号，恒温箱规格。</p>
一条一条，抄得工工整整。你抄这个干嘛？阿香凑过来。记账。我说，他们记我家的账记了二十年。从今天起，咱家也记他们的。</p>
小本子的最后一页，我画了个方框。</p>
框里写了个字。</p>
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描了个圈。</p>
圈，代表还没完。</p>
老鸦是在炸船时跳的海。</p>
抱着一块舱板漂了三海里，被海警的探照灯逮个正着，捞上来时像条脱水的咸鱼，浑身哆嗦。</p>
那身貂皮领子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p>
二十年的海面老江湖，栽在一块舱板上。</p>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又想起海里漂的全是自己的货，又把话咽了回去。崔老板，别啐了。阿香在旁边补刀，那可都是你的宝贝。</p>
老鸦的脸，绿了。</p>
他被架着往警车走，忽然挣了一下，回头又看了我一眼。</p>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p>
不是恨，是算计。</p>
他算准了那句话会在我心里扎根。</p>
算得真准。</p>
车开走了，我还站在原地。</p>
阿香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去的警车。听澜，他是不是在诓你？</p>
半真半假。</p>
哪半是真的？</p>
我望着海，慢慢说：他说我爹在船上，这半是真的。</p>
剩下的呢？</p>
剩下的，我爹自己会告诉我。</p>
崔老板，这船翻得值啊。林正在旁边凉凉地说。</p>
老鸦嘴唇发紫，一个字都骂不出来。</p>
押上警车前，他忽然回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p>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丫头！他咧开嘴，牙齿黄得像船锈，想不想听句真话？</p>
没人接话。你们围我，抓我，判我，都行。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瘆人，但有句话，我憋了二十年，今儿必须说。</p>
林正皱眉：你还有资格谈条件？</p>
不是谈条件。老鸦盯着我，是这丫头，有资格知道。</p>
知道什么？</p>
知道她爹，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p>
二十年前，你爹也在那艘船上——</p>
他一字一顿，像把刀一寸一寸往里送。他分得，比谁都多！</p>
车门地关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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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海面上漂的箱子，捞上来一百三十多只。</p>
海关的缉私艇也到了，戴着橡胶手套，一箱一箱开。</p>
箱子打开，全场倒吸一口凉气。</p>
恒温，充氧，海水袋，每箱都塞得满满当当。</p>
砗磲苗，活石珊瑚，海马种鱼，还有几箱贴着观赏虾标签的龙虾苗。好家伙。阿香在探澜号上看得直咋舌，这哪是走私，这是搬家啊。</p>
这些都是管制活体。周砚舟脸色铁青，砗磲、珊瑚，一根须子都不能碰。</p>
海关关员一边清点一边摇头：恒温箱、海水配比、应急供氧，这套流程太专业了。</p>
专业。周砚舟补了一句，专业到，我怀疑这条船的设计图，都出自研究机构。</p>
专业？我拎起一只空箱，他们连塘里我的鲍鱼都敢药死，还会心疼这几箱鱼虾？</p>
这两码事。周砚舟接过箱子，毒塘是断你的路，这批货，是他们自己的财路。</p>
自己炸自己的财路？</p>
狗急了，还咬自己尾巴呢。他把箱子放下，这条线，他们做了不知道多少年，老鸦不过是条跑腿的船。</p>
跑腿的船，都敢装一整暗舱。</p>
所以才要查。周砚舟看着我，查到船头为止。</p>
海关关员把清点单递过来：初步估计，货值七位数起步。</p>
七位数。阿香咂舌，怪不得老鸦舍得炸船，这是要毁账啊。</p>
账能炸，我说，人心炸不了。开他一百三十只箱子，一只一只，给我看清楚。</p>
开箱开了整整一上午。</p>
每一只箱子打开，围观的人就静一分。</p>
到后来，没人说话了，只有海浪声。</p>
石头蹲在探澜号的舷梯口，忽然冒出一句：姐，他们连海马都捞走了。</p>
那海里的大人们，以后还有海马吗？</p>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没答上来。</p>
周砚舟走过来，替我答了。会有的。他把最后一只箱子抬上证物车，因为从今天起，有人替海看着他们。</p>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去接着帮陈伯扶珊瑚枝了。</p>
太阳升起来，照着满甲板的白箱子，亮得刺眼。</p>
一百三十多只箱子，像一百三十多张张开的嘴。</p>
等着开口说话。</p>
石头也挤在人群里看，看见珊瑚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姐，这石头是活的？</p>
活的，长几百年才长这么大。</p>
那他们搬这箱子，跟拆庙有什么区别？</p>
小孩子的嘴，有时候比大人狠。</p>
围观的老渔民都在点头。</p>
陈伯蹲下去，捡起一截断掉的珊瑚枝，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p>
最后一只箱子撬开，没有活体，只有泡沫和一只文件袋。</p>
文件袋里，一份订单复印件。</p>
抬头是基因测序服务合同，样本类别一栏写着：海洋活体组织。</p>
委托方那一栏，五个字，笔画冷冰冰。</p>
贺氏生命科学。</p>
周砚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走私活体，不只是卖。他缓缓说，取种、留样、测序——他们在囤种质。</p>
囤种质干什么？</p>
谁攥着种源，谁就攥着海。他把文件袋封进证物袋，今天囤苗，明天就能让全海的养殖户，都得管他买种。</p>
我背后又是一层冷汗。</p>
毒我的塘，圈我的滩，封他的档案。</p>
原来都只是开胃菜。</p>
这只手要的，是整片海。砚舟，我盯着证物袋，贺氏生命科学，跟沧澜什么关系？</p>
工商面上，一点关系没有。他说，但注册地址，同一层楼。</p>
同一层楼。</p>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p>
毒我塘的薛彪，在这层楼里上过班。</p>
封沉船档案的手，也在这层楼里。</p>
那个在境外回的号码，十有八九，也从这层楼里往外打。砚舟，我说，什么时候，咱们能上这层楼看看？</p>
快了。他把证物袋递给海关，这份合同，就是敲门砖。</p>
我把合同编号也记在了小本上。</p>
贺氏生命科学，订单编号，货号，恒温箱规格。</p>
一条一条，抄得工工整整。你抄这个干嘛？阿香凑过来。记账。我说，他们记我家的账记了二十年。从今天起，咱家也记他们的。</p>
小本子的最后一页，我画了个方框。</p>
框里写了个字。</p>
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描了个圈。</p>
圈，代表还没完。</p>
老鸦是在炸船时跳的海。</p>
抱着一块舱板漂了三海里，被海警的探照灯逮个正着，捞上来时像条脱水的咸鱼，浑身哆嗦。</p>
那身貂皮领子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p>
二十年的海面老江湖，栽在一块舱板上。</p>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又想起海里漂的全是自己的货，又把话咽了回去。崔老板，别啐了。阿香在旁边补刀，那可都是你的宝贝。</p>
老鸦的脸，绿了。</p>
他被架着往警车走，忽然挣了一下，回头又看了我一眼。</p>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p>
不是恨，是算计。</p>
他算准了那句话会在我心里扎根。</p>
算得真准。</p>
车开走了，我还站在原地。</p>
阿香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去的警车。听澜，他是不是在诓你？</p>
半真半假。</p>
哪半是真的？</p>
我望着海，慢慢说：他说我爹在船上，这半是真的。</p>
剩下的呢？</p>
剩下的，我爹自己会告诉我。</p>
崔老板，这船翻得值啊。林正在旁边凉凉地说。</p>
老鸦嘴唇发紫，一个字都骂不出来。</p>
押上警车前，他忽然回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p>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丫头！他咧开嘴，牙齿黄得像船锈，想不想听句真话？</p>
没人接话。你们围我，抓我，判我，都行。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瘆人，但有句话，我憋了二十年，今儿必须说。</p>
林正皱眉：你还有资格谈条件？</p>
不是谈条件。老鸦盯着我，是这丫头，有资格知道。</p>
知道什么？</p>
知道她爹，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p>
二十年前，你爹也在那艘船上——</p>
他一字一顿，像把刀一寸一寸往里送。他分得，比谁都多！</p>
车门地关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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