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程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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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望。周砚舟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有名有姓。</p>
我托户籍的朋友查了，青屿周边，零一年以前，没有叫程望的人。</p>
化名。我说，他连检举信都用化名，是怕连累家里人。</p>
可化名挡得住仇家，挡不住想找他的人。</p>
我把信里能咬死的细节，列了一墙。</p>
深蓝跑船，管货，戴眼镜。</p>
外地口音，像教书先生，会算潮。</p>
给孩子捎药，作风公道。</p>
1998年7月16日在场，写过检举信。</p>
之后，。阿姐，这条墙我看得头皮麻。阿香说。一条一条，全是活人味儿。</p>
我说。老鸦的案卷里，人是编号。</p>
这面墙上，程会教孩子认星，会给人捎药。</p>
越具体，越像个人。</p>
越像个人，就越不能让他白没。</p>
池子这么大，鱼在哪？</p>
慢慢捞。周砚舟说。我这几天把深蓝九六到零一年船员名册的申请递上去了。</p>
能批吗？</p>
他说，公司早就改制，纸档进了市档案馆。</p>
档案馆的调阅函，得所里盖章。</p>
所里现在这风向，章不好盖。</p>
那就绕。我说。纸档进了档案馆，人没进。</p>
认识那些年深蓝的人，还活在世上。</p>
找活人问，比翻死纸快。</p>
青屿住过的，跑过船的，去过东滩的。</p>
一个一个问。</p>
我把问询名单列出来，从春婶开始。</p>
因为直播那条弹幕，是她顶上来的。</p>
正发愁，春婶拎着一篮子鸡蛋堵在我家门口。丫头，你那天问程先生，我想起一茬事。</p>
你讲。</p>
他走的前一年，托我办过一件事。春婶压低声音。他媳妇带娃来岛上住过一个月，就住我家后屋。</p>
他媳妇？我手里的笔掉了。白白净净一媳妇，南方口音，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p>
程先生白天跑船，晚上回来教娃认字。</p>
教啥？</p>
认字，算数。春婶想了想。还教娃认星，说认得星，就不怕走夜路。</p>
媳妇呢？媳妇什么样？</p>
说话轻，但主意正。春婶回忆。娃夜里发过一回烧，她抱着娃，一个人摸黑去镇上敲卫生院的门。</p>
回来路过我家，还给我塞了两个橘子。</p>
我说你收好，她说，春婶，心是热的，人就暖。</p>
我这些年记性差，就这句记得死死的。</p>
你记住的不是橘子。我轻声说。是她那时候，还相信人心。</p>
春婶愣了愣，眼圈红了。丫头，你这话扎心。</p>
是实话扎心。我说。</p>
娃脖子上有枚小银牌，妈祖像，走哪儿都不摘。春婶比划着。</p>
银妈祖像。</p>
铁盒里那枚的样式，一模一样。</p>
小一号。后来呢？</p>
后来程先生船上一出事，娘俩连夜就走了。春婶叹气。走前，媳妇把这篮子鸡蛋钱硬塞给我。</p>
她说，春婶，麻烦你了。</p>
娃的事，谁也别提。</p>
我就再没见过他们。</p>
我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p>
程望有妻，有子。</p>
妻儿在他出事后，连夜远走。</p>
一个被人追着灭口的人，提前把家眷藏在了这个小岛上。</p>
他早知道自己迟早出事。丫头，那他图什么呀？春婶抹着眼角。跑船挣钱，安安分分多好。</p>
春婶，有人安分不了。我说。海就这一片，鱼捞完了就没了。</p>
总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能再这样。</p>
他说了。</p>
用的命说的。</p>
春婶不吭声了，抹了把围裙。</p>
半晌，她转身回铺子，拎出一包桃酥。拿去，给娃们分。</p>
春婶，这是——</p>
我说了，帮我记着个人样。她声音硬硬的。你们查，就是帮我记着。</p>
他提前一年送家眷来，不是出差。我说。是安置。</p>
安置完了，他才好放手干那件事。</p>
写信，留证，跟船。</p>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就先安排好后头。</p>
春婶，他找你的时候，说了什么？</p>
就说，后屋借住一个月，房租照付。春婶说。他临走前，把后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p>
墙角的柴，垛得整整齐齐。</p>
水缸，挑得满满的。</p>
跟你爹当年出海前，一个样。</p>
这话像是随口一说。</p>
却让我眼眶一热。</p>
出海前把家拾掇干净，是跑船人的规矩。</p>
家里越是妥帖，人走得越安心。春婶，那男娃，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p>
记得！俊着呢。春婶眼睛亮了。眉眼像他爸，就是下巴圆一些。</p>
爱笑，笑声脆得很。</p>
在滩上捡贝壳，一捡一兜，说要给他爹搭个家。</p>
搭个家。</p>
我的心口，像被小手轻轻攥了一下。我掏出老相册，您给瞅瞅？</p>
老相册翻出来，一页一页。</p>
翻到中间，春婶的手指停住了。就这张。</p>
一张泛黄的合影，在岛上拍的。</p>
年轻的媳妇抱着娃，站在程先生身边，身后是后屋的木门。</p>
程先生摘了帽子，笑着。</p>
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这照片，是他媳妇临走时给我的。春婶说。她说，春婶，帮我记着个人样。</p>
记了二十多年，我天天在铺子后头看一眼。</p>
我接过照片，指尖一点一点收紧。这张脸……</p>
浓眉，方腮，笑起来眼角有细纹。</p>
我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张脸。</p>
不是春婶嘴里，不是户籍册上。</p>
是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晃过千百回的。阿姐？小舟凑过来，你脸色不对。</p>
我把照片举到眼前，又放下，又举起来。</p>
记忆里那张脸忽远忽近，就是抓不住。</p>
越近了，越熟。</p>
越熟了，越不敢认。你先说，这照片上的人，你在岛上见过吗？我问春婶。就那一个月。</p>
不过怪了，后来有回祭海，我在人群里瞟见过一个背影。</p>
身形一模一样，就是没敢认。</p>
哪年的祭海？</p>
前几年吧，那几年我眼也花了。</p>
前几年。</p>
我的心跳，快了两拍。</p>
小舟在旁边小声说：阿姐，春婶这个背影，跟老仆死前看的方向……</p>
别串。我说。一个一个来。</p>
可我本子上的两个箭头，已经自己拐到一起去了。这不是我记得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是我从小叫到大的那张脸。</p>
这张脸，我越看越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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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望。周砚舟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有名有姓。</p>
我托户籍的朋友查了，青屿周边，零一年以前，没有叫程望的人。</p>
化名。我说，他连检举信都用化名，是怕连累家里人。</p>
可化名挡得住仇家，挡不住想找他的人。</p>
我把信里能咬死的细节，列了一墙。</p>
深蓝跑船，管货，戴眼镜。</p>
外地口音，像教书先生，会算潮。</p>
给孩子捎药，作风公道。</p>
1998年7月16日在场，写过检举信。</p>
之后，。阿姐，这条墙我看得头皮麻。阿香说。一条一条，全是活人味儿。</p>
我说。老鸦的案卷里，人是编号。</p>
这面墙上，程会教孩子认星，会给人捎药。</p>
越具体，越像个人。</p>
越像个人，就越不能让他白没。</p>
池子这么大，鱼在哪？</p>
慢慢捞。周砚舟说。我这几天把深蓝九六到零一年船员名册的申请递上去了。</p>
能批吗？</p>
他说，公司早就改制，纸档进了市档案馆。</p>
档案馆的调阅函，得所里盖章。</p>
所里现在这风向，章不好盖。</p>
那就绕。我说。纸档进了档案馆，人没进。</p>
认识那些年深蓝的人，还活在世上。</p>
找活人问，比翻死纸快。</p>
青屿住过的，跑过船的，去过东滩的。</p>
一个一个问。</p>
我把问询名单列出来，从春婶开始。</p>
因为直播那条弹幕，是她顶上来的。</p>
正发愁，春婶拎着一篮子鸡蛋堵在我家门口。丫头，你那天问程先生，我想起一茬事。</p>
你讲。</p>
他走的前一年，托我办过一件事。春婶压低声音。他媳妇带娃来岛上住过一个月，就住我家后屋。</p>
他媳妇？我手里的笔掉了。白白净净一媳妇，南方口音，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p>
程先生白天跑船，晚上回来教娃认字。</p>
教啥？</p>
认字，算数。春婶想了想。还教娃认星，说认得星，就不怕走夜路。</p>
媳妇呢？媳妇什么样？</p>
说话轻，但主意正。春婶回忆。娃夜里发过一回烧，她抱着娃，一个人摸黑去镇上敲卫生院的门。</p>
回来路过我家，还给我塞了两个橘子。</p>
我说你收好，她说，春婶，心是热的，人就暖。</p>
我这些年记性差，就这句记得死死的。</p>
你记住的不是橘子。我轻声说。是她那时候，还相信人心。</p>
春婶愣了愣，眼圈红了。丫头，你这话扎心。</p>
是实话扎心。我说。</p>
娃脖子上有枚小银牌，妈祖像，走哪儿都不摘。春婶比划着。</p>
银妈祖像。</p>
铁盒里那枚的样式，一模一样。</p>
小一号。后来呢？</p>
后来程先生船上一出事，娘俩连夜就走了。春婶叹气。走前，媳妇把这篮子鸡蛋钱硬塞给我。</p>
她说，春婶，麻烦你了。</p>
娃的事，谁也别提。</p>
我就再没见过他们。</p>
我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p>
程望有妻，有子。</p>
妻儿在他出事后，连夜远走。</p>
一个被人追着灭口的人，提前把家眷藏在了这个小岛上。</p>
他早知道自己迟早出事。丫头，那他图什么呀？春婶抹着眼角。跑船挣钱，安安分分多好。</p>
春婶，有人安分不了。我说。海就这一片，鱼捞完了就没了。</p>
总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能再这样。</p>
他说了。</p>
用的命说的。</p>
春婶不吭声了，抹了把围裙。</p>
半晌，她转身回铺子，拎出一包桃酥。拿去，给娃们分。</p>
春婶，这是——</p>
我说了，帮我记着个人样。她声音硬硬的。你们查，就是帮我记着。</p>
他提前一年送家眷来，不是出差。我说。是安置。</p>
安置完了，他才好放手干那件事。</p>
写信，留证，跟船。</p>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就先安排好后头。</p>
春婶，他找你的时候，说了什么？</p>
就说，后屋借住一个月，房租照付。春婶说。他临走前，把后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p>
墙角的柴，垛得整整齐齐。</p>
水缸，挑得满满的。</p>
跟你爹当年出海前，一个样。</p>
这话像是随口一说。</p>
却让我眼眶一热。</p>
出海前把家拾掇干净，是跑船人的规矩。</p>
家里越是妥帖，人走得越安心。春婶，那男娃，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p>
记得！俊着呢。春婶眼睛亮了。眉眼像他爸，就是下巴圆一些。</p>
爱笑，笑声脆得很。</p>
在滩上捡贝壳，一捡一兜，说要给他爹搭个家。</p>
搭个家。</p>
我的心口，像被小手轻轻攥了一下。我掏出老相册，您给瞅瞅？</p>
老相册翻出来，一页一页。</p>
翻到中间，春婶的手指停住了。就这张。</p>
一张泛黄的合影，在岛上拍的。</p>
年轻的媳妇抱着娃，站在程先生身边，身后是后屋的木门。</p>
程先生摘了帽子，笑着。</p>
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这照片，是他媳妇临走时给我的。春婶说。她说，春婶，帮我记着个人样。</p>
记了二十多年，我天天在铺子后头看一眼。</p>
我接过照片，指尖一点一点收紧。这张脸……</p>
浓眉，方腮，笑起来眼角有细纹。</p>
我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张脸。</p>
不是春婶嘴里，不是户籍册上。</p>
是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晃过千百回的。阿姐？小舟凑过来，你脸色不对。</p>
我把照片举到眼前，又放下，又举起来。</p>
记忆里那张脸忽远忽近，就是抓不住。</p>
越近了，越熟。</p>
越熟了，越不敢认。你先说，这照片上的人，你在岛上见过吗？我问春婶。就那一个月。</p>
不过怪了，后来有回祭海，我在人群里瞟见过一个背影。</p>
身形一模一样，就是没敢认。</p>
哪年的祭海？</p>
前几年吧，那几年我眼也花了。</p>
前几年。</p>
我的心跳，快了两拍。</p>
小舟在旁边小声说：阿姐，春婶这个背影，跟老仆死前看的方向……</p>
别串。我说。一个一个来。</p>
可我本子上的两个箭头，已经自己拐到一起去了。这不是我记得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是我从小叫到大的那张脸。</p>
这张脸，我越看越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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