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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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我越看越熟。</p>
熟到让我手抖。阿姐，到底像谁？小舟追问。</p>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一张一张翻脸。</p>
村里的全家福。</p>
逢年过节村委会门口的合影。</p>
去年祭海大典的大合照。</p>
翻到第三张，我的呼吸停了。</p>
陈伯。</p>
年轻时候的陈伯。</p>
跟照片上这位，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p>
不，不止像。</p>
儿子像爹，天经地义。还有那个娃。小舟指着照片上的男孩。眉眼，像谁？</p>
我盯着那孩子的眉眼看了很久。</p>
五六岁的男孩，抱着他娘的腿，咧着嘴笑。</p>
脖子上一枚小小的银妈祖像，被太阳照得发亮。</p>
那张小脸上的神气劲儿，像极了村里某个孩子。</p>
像到我不敢说。阿姐，你这表情不对。小舟说。像谁？</p>
像……我把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像走夜路认得星的娃。</p>
小舟一头雾水。</p>
只有我知道，春婶说程先生教娃认星。陈望潮。我听见自己说。陈伯的儿子，零一年出海失联的陈望潮。</p>
小舟倒吸一口气：阿姐，可不能瞎猜。</p>
这是人家家里的事。</p>
我没有瞎猜。</p>
我把照片翻过来。</p>
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淡得快看不见了。望潮一家，留影于春婶家后屋。</p>
望潮。</p>
两个字，白纸黑字。</p>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硬生生憋回去。这行字是春婶写的？</p>
不是。春婶凑过来眯眼瞧。望潮自己写的，他怕我记性差，给我留着做念想。</p>
阿姐，那石头……小舟声音压得极低。先别提石头。我打断他。怎么跟这家人开口，得我先过一遍。</p>
这消息砸下来，是山。</p>
得我先接一半，他们才接得住另一半。</p>
那咱们现在去哪？</p>
去陈伯家。</p>
把这张照片，还给该收着它的人。</p>
临出门，春婶往我手里又塞了一篮子鸡蛋。跟支书说，这篮是谢望潮的。</p>
谢他什么？小舟没忍住。谢他那年帮我修屋顶。春婶说。他爬上去，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先看我家的瓦，再看自己的胳膊。</p>
就这么个人。</p>
小舟没再说话。</p>
这一路，我们谁都没再说话。</p>
日头偏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p>
石头呢？！我抓起照片就往外冲。在陈伯家剥花生呢！</p>
一路上我脑子嗡嗡的。</p>
陈伯的儿子，二十五年前出海失联。</p>
陈伯逢人就说他儿子跟人跑远洋去了。</p>
年年清明，都往海里撒一杯酒。</p>
我们全当他真的在远洋。</p>
一个替深蓝跑船、化名程望、写检举信的年轻人。</p>
出海，失联。</p>
这不是巧。</p>
这是灭口。</p>
老仆的船，老教授的火，陈望潮的海。</p>
同一条线，串了二十五年。老仆爷爷认得他。小舟忽然说。那四个字，说不定就是老仆替他传的话。</p>
第七人，程。</p>
老仆看了郑家二十年的门。</p>
郑老爹是会里的人。</p>
老仆知道多少，我们不知道。</p>
但他到死，都朝着陈望潮的方向递话。</p>
这就是为什么那半张纸，攥得那么紧。</p>
拳头比死亡硬。</p>
死人也有想说完的话。阿姐你慢点！小舟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回去看好家！我头也不回。</p>
跑到村口，我忽然停了一下。</p>
陈伯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跟石头说？</p>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p>
我们追了小半年的真相，最后要砸在一个孩子身上。</p>
砸下去，他就再也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的石头了。</p>
可瞒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欺负。</p>
望潮拿命留了灯，我凭什么替他吹灭？</p>
我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站了三分钟。</p>
把要说的头三句话，在心里过了四遍。</p>
第一句，陈伯，我看照片认出了您儿子。</p>
第二句，他不是出海失联，他做过一件大事。</p>
第三句——</p>
第三句是什么，我还没想好。</p>
路过码头的时候，爹正在收网。</p>
他看见我抱着一篮鸡蛋快步走，喊了我一声。去哪？</p>
陈伯家。</p>
这时候？爹看了看天色。嗯，有张照片，得送去。</p>
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多问。去吧。</p>
要是需要老哥几个坐一坐，喊我。</p>
我走远了，又回头。</p>
爹还站在船上，望着陈伯家的方向。</p>
上一辈人之间的账，他或许也猜到了一角。</p>
就带着这两句话，我推开了那扇院门。</p>
陈伯家的院门虚掩着。</p>
石头蹲在门槛上剥花生，见了我直招手。澜姐！我奶今天腌了蟹糊，奶奶说你爱吃！</p>
他笑得一脸干净，手上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p>
我忽然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p>
望潮一家，留影于春婶家后屋。</p>
那时候的娃，笑起来也是这样吧。</p>
我喉咙堵了一下，把声音放平。石头，你爷爷在吗？</p>
在！搓麻绳呢。</p>
院子里，陈伯正坐在小马扎上搓麻绳。</p>
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根一根，像渔网上的旧线。</p>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怎么迈这一步。支书爷爷。</p>
哎，听澜来了。他抬头，笑纹堆起来。吃了没？你奶腌的蟹糊，晚上过来吃。</p>
我把照片，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磨盘上。</p>
院里的风停了。</p>
鸡不叫了。</p>
连灶上的柴火声，都轻了。</p>
陈伯的手悬在半空，抖了很久。</p>
才落下去，落在照片上。</p>
一落，就再没抬起来。</p>
他佝偻着背，肩膀一耸一耸。</p>
老泪砸在照片上，砸在那颗小虎牙上。二十五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天天对着海喊他的小名。</p>
我当他在外洋，晒得黑黑的，混得好好的。</p>
我当他不要这个家了。</p>
原来是爹没用。</p>
爹没能护住你。</p>
石头吓傻了，花生撒了一地。</p>
他从来没见过爷爷这样哭。</p>
我也没见过。</p>
院里那篮鸡蛋，安安静静放在磨盘边。</p>
春婶说，这是谢望潮的。</p>
半晌，陈伯抬起头，眼睛通红。丫头，你都知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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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我越看越熟。</p>
熟到让我手抖。阿姐，到底像谁？小舟追问。</p>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一张一张翻脸。</p>
村里的全家福。</p>
逢年过节村委会门口的合影。</p>
去年祭海大典的大合照。</p>
翻到第三张，我的呼吸停了。</p>
陈伯。</p>
年轻时候的陈伯。</p>
跟照片上这位，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p>
不，不止像。</p>
儿子像爹，天经地义。还有那个娃。小舟指着照片上的男孩。眉眼，像谁？</p>
我盯着那孩子的眉眼看了很久。</p>
五六岁的男孩，抱着他娘的腿，咧着嘴笑。</p>
脖子上一枚小小的银妈祖像，被太阳照得发亮。</p>
那张小脸上的神气劲儿，像极了村里某个孩子。</p>
像到我不敢说。阿姐，你这表情不对。小舟说。像谁？</p>
像……我把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像走夜路认得星的娃。</p>
小舟一头雾水。</p>
只有我知道，春婶说程先生教娃认星。陈望潮。我听见自己说。陈伯的儿子，零一年出海失联的陈望潮。</p>
小舟倒吸一口气：阿姐，可不能瞎猜。</p>
这是人家家里的事。</p>
我没有瞎猜。</p>
我把照片翻过来。</p>
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淡得快看不见了。望潮一家，留影于春婶家后屋。</p>
望潮。</p>
两个字，白纸黑字。</p>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硬生生憋回去。这行字是春婶写的？</p>
不是。春婶凑过来眯眼瞧。望潮自己写的，他怕我记性差，给我留着做念想。</p>
阿姐，那石头……小舟声音压得极低。先别提石头。我打断他。怎么跟这家人开口，得我先过一遍。</p>
这消息砸下来，是山。</p>
得我先接一半，他们才接得住另一半。</p>
那咱们现在去哪？</p>
去陈伯家。</p>
把这张照片，还给该收着它的人。</p>
临出门，春婶往我手里又塞了一篮子鸡蛋。跟支书说，这篮是谢望潮的。</p>
谢他什么？小舟没忍住。谢他那年帮我修屋顶。春婶说。他爬上去，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先看我家的瓦，再看自己的胳膊。</p>
就这么个人。</p>
小舟没再说话。</p>
这一路，我们谁都没再说话。</p>
日头偏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p>
石头呢？！我抓起照片就往外冲。在陈伯家剥花生呢！</p>
一路上我脑子嗡嗡的。</p>
陈伯的儿子，二十五年前出海失联。</p>
陈伯逢人就说他儿子跟人跑远洋去了。</p>
年年清明，都往海里撒一杯酒。</p>
我们全当他真的在远洋。</p>
一个替深蓝跑船、化名程望、写检举信的年轻人。</p>
出海，失联。</p>
这不是巧。</p>
这是灭口。</p>
老仆的船，老教授的火，陈望潮的海。</p>
同一条线，串了二十五年。老仆爷爷认得他。小舟忽然说。那四个字，说不定就是老仆替他传的话。</p>
第七人，程。</p>
老仆看了郑家二十年的门。</p>
郑老爹是会里的人。</p>
老仆知道多少，我们不知道。</p>
但他到死，都朝着陈望潮的方向递话。</p>
这就是为什么那半张纸，攥得那么紧。</p>
拳头比死亡硬。</p>
死人也有想说完的话。阿姐你慢点！小舟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回去看好家！我头也不回。</p>
跑到村口，我忽然停了一下。</p>
陈伯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跟石头说？</p>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p>
我们追了小半年的真相，最后要砸在一个孩子身上。</p>
砸下去，他就再也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的石头了。</p>
可瞒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欺负。</p>
望潮拿命留了灯，我凭什么替他吹灭？</p>
我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站了三分钟。</p>
把要说的头三句话，在心里过了四遍。</p>
第一句，陈伯，我看照片认出了您儿子。</p>
第二句，他不是出海失联，他做过一件大事。</p>
第三句——</p>
第三句是什么，我还没想好。</p>
路过码头的时候，爹正在收网。</p>
他看见我抱着一篮鸡蛋快步走，喊了我一声。去哪？</p>
陈伯家。</p>
这时候？爹看了看天色。嗯，有张照片，得送去。</p>
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多问。去吧。</p>
要是需要老哥几个坐一坐，喊我。</p>
我走远了，又回头。</p>
爹还站在船上，望着陈伯家的方向。</p>
上一辈人之间的账，他或许也猜到了一角。</p>
就带着这两句话，我推开了那扇院门。</p>
陈伯家的院门虚掩着。</p>
石头蹲在门槛上剥花生，见了我直招手。澜姐！我奶今天腌了蟹糊，奶奶说你爱吃！</p>
他笑得一脸干净，手上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p>
我忽然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p>
望潮一家，留影于春婶家后屋。</p>
那时候的娃，笑起来也是这样吧。</p>
我喉咙堵了一下，把声音放平。石头，你爷爷在吗？</p>
在！搓麻绳呢。</p>
院子里，陈伯正坐在小马扎上搓麻绳。</p>
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根一根，像渔网上的旧线。</p>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怎么迈这一步。支书爷爷。</p>
哎，听澜来了。他抬头，笑纹堆起来。吃了没？你奶腌的蟹糊，晚上过来吃。</p>
我把照片，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磨盘上。</p>
院里的风停了。</p>
鸡不叫了。</p>
连灶上的柴火声，都轻了。</p>
陈伯的手悬在半空，抖了很久。</p>
才落下去，落在照片上。</p>
一落，就再没抬起来。</p>
他佝偻着背，肩膀一耸一耸。</p>
老泪砸在照片上，砸在那颗小虎牙上。二十五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天天对着海喊他的小名。</p>
我当他在外洋，晒得黑黑的，混得好好的。</p>
我当他不要这个家了。</p>
原来是爹没用。</p>
爹没能护住你。</p>
石头吓傻了，花生撒了一地。</p>
他从来没见过爷爷这样哭。</p>
我也没见过。</p>
院里那篮鸡蛋，安安静静放在磨盘边。</p>
春婶说，这是谢望潮的。</p>
半晌，陈伯抬起头，眼睛通红。丫头，你都知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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